《小美的不归路》贾美云

2、第 2 章 三天后

　　三天后，杨小美要下葬的这天早上，在徐家堡村最南头的一座砖瓦构建的四合头大院里宽敞明亮的正屋，五十二岁已头发花白的徐柱子，圪蹴在炕沿边上一脸悲伤地吸着烟卷，满腹心事看着窗外。炕中央，妻子儿女都围在一张小炕桌上吃着早饭。屋子里的气氛沉闷而紧张，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事，小强和小慧更是闷闷不乐。现任妻子改花草草地扒拉了几口便放下碗筷，溜下地，拿了一只空碗从摆放在桌子上的盆里舀了一碗臊子面端到柱子面前，语气中满含着温存安慰他：“不管咋样，你先滚滚儿把这碗面吃了，等吃完了，你再好好儿跟娃娃们商量，娃娃们不是铁石心肠，会跟你去的...”改花说着很小心地看了一眼正在闷头吃饭的小慧和小强。柱子这才突然意识到没有顾及现任妻子的心情，慌忙掐灭还剩半截的烟卷，很是歉疚地接过改花端给他的面，勉强扒拉了两口，就放到桌子上：“我实在吃不下，你快收拾起哇！”改花无奈地看了看他，叹着气端起那碗面进了厨房。柱子歉疚的目光从妻子的背影收回来转向小强和小慧：“你们赶紧吃，吃完咱们一起去给你妈烧点纸送送她，我都已经准备好了...”这是他自早晨起来后第二次重复的原话。“爸！你为甚非要这样呢？！...”还没等他说完，两兄妹立刻掼下碗筷，没吃完的面条连汤带面飞溅在桌子上，筷子也掉在了地上。女儿溜下炕走到他面前哭着说：“她是怎样对咱们的，把你作践得在人群里抬不起头，她害你受了多少气，奶奶活活地被她气死！....”小慧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索性趴在炕沿边上大哭了起来。小强也溜下炕气恨地说了声：“我不去！”就朝门口走去。性情窝囊的柱子看着儿子这样子，顿时气得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来。这时，改花从厨房走出来急忙拦住小强：“强子，你不能这样，回来！....”说着就拽着小强来到炕沿边，紧接着又亲切地安抚小慧，“小慧，先不哭了啊，你起来听姨给你们说.....”这两孩子对这个继母确是很尊重的，小慧慢慢停下哭声站起身来用袖口擦着眼泪，继母心疼地摁她坐在炕沿上。“听姨的话，你们得跟你爸去！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爸这样做自有他的不得已之处，我这个做妻子的都能理解，你们又何尝不能体会呢！不管咋样，你们的妈妈没了，血浓于水，这最后一程，就听你爸的话去送送她哇！要不，你们以后也会后悔的。”“姨呀！你是不知道我们心里有多苦啊！”两个大孩子当即趴在继母的肩头痛哭了起来。善良又明事理的改花流着眼泪安慰俩孩子：“姨知道，姨能体会到你们心里的苦，可是，咱得往明白处想，想通了就不觉得苦了。”柱子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含着眼泪深情地看了一眼改花，便即刻低下头又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又掐灭扔在窗台上。
　　柱子收拾起一篮子烧纸，改花把她头天就给小强和小慧缝好的白布孝衣帮着俩孩子穿上，柱子提留着纸篮子走在前面，小强和小慧低头跟在他后面，父子三个出了自家大门就上了屋后的村道，沿着这条村道直直向北朝着刘四鬼家的破院子走去。宽敞整洁的村道两边，村子里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站在自家的大门前，每个大门口都备好了一堆干柴，就等着那装着死人的灵柩从自家门前路过时点燃，据说是怕那屈死的冤魂进了院子，一堆旺火能驱赶邪魔鬼魂。在不安中等待着的人们看见柱子父子三个提着纸蓝穿着孝衣向北走来，都知道这是柱子带着一双儿女要去给杨小美烧纸送行，从人们面前低着头走过去的柱子一改往日大大咧咧的热情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而这些熟知他性情的乡邻们又何尝不懂得他此时无奈又苦痛的心呢！谁都不忍心在这一刻去触碰他那颗被伤透了的心。人们用异常崇敬的目光静静看着他们朝那个破院子里走去。
　　父子三人一走进那个院子里，便放慢了脚步，小慧浑身哆嗦着双手紧紧拽着父亲的一只手臂，三个人慢慢地向停着棺材的灵棚走去。整个院子里冷清得感觉就像走进一座荒野中的古刹一样令人发怵又发毛。没有一个左邻右舍前来帮忙的人，没有唢呐吹鼓手，也没看见刘四鬼，更没有哭丧的人。灵柩前的桌子上没有一点贡品，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支流泪的白蜡烛，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随时都会熄灭。桌上没有香火地上没有纸火也没有纸鹤，只有刘芳芳一个人红肿着一双眼睛低头跪在那里。
　　父子三人缓步走进灵棚，柱子圪蹴下从篮子里先拿出一把香顺手在蜡烛摇曳的火苗上点着，才又慢慢地把那一篮子烧纸拿出来放在地上，闷声督促小强和小慧：“赶紧跪下，记着纸点着后喊着叫你妈来拿钱！”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强和小慧兄妹两还没等喊出“妈妈....来拿钱’这句话，两兄妹突然间相拥着嚎啕大哭起来，小慧嘴里一个劲儿地哭着喊着“妈妈......妈妈！.....我的妈妈呀...你为甚跟爸爸.....跟爸爸.....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走这条不归路...妈妈......我的妈妈呀.....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是为甚呀....!”儿女终究是儿女，此时冰冷地躺在他们面前灵柩里的这个女人终究是生他们的妈妈，看着这凄惨的场面，触景生情让他们顿时感觉到了一阵肝肠寸断的痛。兄妹两都已成家立业是近三十岁的大人了，他们自始自终心里都非常明白，妈妈当初要不离开爸爸糊涂地跟了这个人，她怎么会这么早就死去呢!小强和小慧此时那一阵阵凄厉的哭声中交织着对这个糊涂妈妈强烈的恨与爱还有那血浓于水的母子情。
　　通常，村子里谁家要是遇上个丧事，在出殡的头天晚上，左邻右舍的男男女女都不用主家邀请，自觉自愿早早地过来跑前跑后给忙乎开了。请来的鼓匠班子唢呐一直能吹到第二天出了殡为止。怕死者的灵魂受到惊吓，为了稳当，只要墓地是在本土，按民俗，经主家磕头请求，死人的灵柩都是这些前来帮忙的男人们抬着往墓地送。
　　这时，刘四鬼开着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在灵棚前停下，看样子这杨小美就用这破车往出拉呀，这破车也不知是从谁家借的...
　　破车声音噪， 听见三轮响，柱子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一扫便知是刘四鬼开着破车回来了。
　　先前站在村道两旁的人们看见刘四鬼开着三轮车回来时，竟然都跟着来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围堵在刘四鬼破院子的豁口处。他们都是有备而来的，男人们个个都攥紧了拳头虎视眈眈地瞪着刘四鬼。女人们都凑在一起紧张地小声嘀咕，这些庄稼院里善良的女人们既为柱子捏着一把汗又怕自家男人惹上事。因为，按照他们一贯的所见，刘四鬼今天在自家院子里更会肆无忌惮地对柱子大打出手，但凡今天来了的男人们都想着，要是刘四鬼这个恶棍今天再敢对柱子动手，他们是绝不会像以往一样做旁观者了，定要保护柱子出这口恶气。
　　面对前妻杨小美这凄冷的出殡场景听着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柱子这个受了杨小美半辈子窝囊气的没本事男人心痛得圪蹴在灵前潸然泪下，两只泪眼里蓄满一触即喷的怒火。此时，正从三轮车驾驶座上下来的刘四鬼还没看清跪在灵前的人是谁，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柱子霍地站起急速转身一个箭步上去抓住这鬼的领口，只见他脸色青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只暴怒的老虎似地对刘四鬼一顿怒斥：“你这个狗杂种，你无耻地把她逼迫回来，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让她连气带累地病倒，可怜她才五十一岁就死了!你！....你他妈的竟然还要用这个破车往出拉她！她歪好还给你生了个闺女！你给乡邻们磕个头能死啊！....”骂着便愤怒地一拳打在了刘四鬼的脸上，那张留着一撮小胡子的令人生厌的猴脸被这猛的一击顿时鼻口鲜血，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被她抢了老婆又常被他肆意侮辱打骂的窝囊废徐柱子会这样，双手捂着嘴两只大眼珠子瞪得溜圆愣怔地看着柱子，他觉的这徐柱子一定是疯了。刘四鬼双腿打着颤一连倒退了几步。这一刻，那些围在院子豁口处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说什么，便被徐柱子的这一破天荒的举动给震惊了，震惊之余更是振奋。柱子身高体壮，要真动了怒，瘦猴一样的刘四鬼绝不是柱子的对手。
　　人们做梦都不会想到，柱子这个一向黄尘不起的窝囊男人今天会有如此举动。
　　曾经因为刘四鬼无耻地在他家的炕头上睡他的老婆还肆无忌惮的打他侮辱他，直至后来干脆把他的老婆带回自己家里占为己有，欺侮到这个份儿上，连旁观者都忍不下去了，很多人都气得看不下去明里暗里曾善意地责备他提醒他，都没见他有过这样的反应，他的老母亲在临终时，摸着他的胸口哭着说：“我儿的这块疙瘩（心）已经死了，就剩下粗壮的躯壳了！”
　　人们震惊着振奋着，也有人以为柱子真得是疯了，但人们都很理智，沉住气谁也没有喧嚷，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感觉比看一场地方二人台还畅快，一个个都瞪大眼睛几乎是屏住呼吸在看这场才刚开场的好戏。他们都在心里呼喊着一句话：柱子，你是好样的！..这时，柱子又挥出一拳打上去，鲜血顺着刘四鬼护脸的手直往下淌，这鬼被打得措手不及又一个趔趄差点跌倒，连连后退着，根本没有一丝反扑的机会。此时的柱子，新怒激起旧恨，两只眼睛犹如两团燃烧的火焰。地上跪着的小强和小慧看见父亲这样子也都惊得瞪大了双眼，也以为他们的爸爸疯了，赶忙停下哭声从地上站了起来。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的刘芳芳始终低着头，仿佛面前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这时，柱子已拽着刘四鬼的领口拖着向院子豁口走去，柱子还根本不知道这院门口已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他原本是要把刘四鬼拖上村道的，可没想到村道上的人都涌到了这里。他吃惊地扫了大家一眼，没顾得想更多，便就地将刘四鬼摔在地上：“老子要你赶快给乡邻们磕头，杨小美今天必须抬着出去！”刘四鬼瘫坐在地上哆嗦着，一只手托在地上，另一只手依然护着那张被血模糊了的猴脸，两只大眼珠子恶狠狠地瞪着柱子，恨不得扑上去将其撕碎，可当他看见全村的男女老少黑压压地围住了他的破院子，就像一张黑色的大网向他张开，每个人吐口唾沫星子都会瞬间将他淹没。这家伙一时被这阵势吓破胆了，浑身颤抖着像筛糠一样直往后退.....
　　人群里的壮年男人们拥挤着往前挪动，每一双眼睛都像锥子一样瞪着瘫坐在地上的刘四鬼.....
　　这时，站在最前面从不怕事的徐虎代表他身后的男人们郑重地对柱子说：“柱子，我们不稀罕这个人给我们磕头，看着他恶心！今天只要你柱子说一声，不管怎样，看在你的份上，我们大伙儿都愿意把小美抬出去！”
　　“对！柱子，只要你说一声，我们都没有二话！”
　　“柱子！你今天才像条汉子！今天，不管你做甚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徐虎的话音刚落下，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们也都焦急地呼应着，不论是从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里还是慷慨激昂的吼声中都毫无保留地显现出他们对此事件的绝对支持和拥护，展现出了一股子发自民间的捍卫正义之气。刘四鬼瘫在地上被人们锥子般的目光和这声势刺激得将那颗乱蓬蓬的猴子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他这个原本像古刹一般冷寂的破院子里的气氛一下热烈了起来。
　　柱子血红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望着大伙儿,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几个碎嘴的女人们也激动地喧嚷：
　　“柱子呀！当初你要像今天这般爷们儿，怎会有如今的结局!”
　　“那时你血气方刚，咋就那么能忍呢!”
　　“是呀！坏人不识好歹，你越忍他越坏!这不，你要是不让，他还不就像一条狗一样怂在你脚下了！”就在这时，在场的人们谁也没想到，小强扑通跪在众人面前：“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们！小强在这里替我那糊涂的妈妈给你们磕头了！恳请长辈们能接受小强这一拜，小强衷心地感谢父老乡亲们！”小强说完一头磕到地上....
　　在场的人谁没见证过去年在小卖部门前发生的一幕，杨小美刚走到小卖部门前忽然看见小孙子了，便欣喜得拉着小孙子的小手走进小卖部买了几样小吃，出来时和小强撞了个满怀，小强一指头指向她怒斥到：“别碰我的儿子！不稀罕你的东西，你不配做我儿子的奶奶！”说完把东西扔在地上，便拉着孩子头也没回就走了...
　　队长金龙忙上前扶起小强：“快起来！快起来，孩子！...”众叔叔婶子们也都前呼后拥着说 ：“小强不用这样，只要你们父子说一声，我们愿意抬你妈妈出去，都没二话！” “对！我们都绝对支持你们父子的意愿，抬她出去！”

　　“不管她犯了多大的错，她也是你的妈妈，咋说人都没了，谁还计较她的对与错。”.....
　　上午十一点整，装着杨小美的棺木准时起灵。由村里三十多个壮年男子在小强和小慧悲恸的哭声中，轮班用了半个多小时顺利抬进了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