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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二〇〇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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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五年农历七月十五这天,已是深夜了,徐家堡村北头的一个没有大门的敞着的破院子里,一间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存留下来的已经过无数次修补的破土坯房子里,电灯一直亮着,病得瘦成一把干柴的杨小美浑身已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了,冰冷潮湿的炕上,她蜷缩在一床铺着一半盖着一半的被子里,痛苦地抽搐着呻吟着,她那极其微弱的气息伴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使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异常地沉闷而又凄厉。那双已深陷下去的眼睛里没有了一丝亮光,只剩痛苦、无助、绝望了,蜡黄的脸皮就像一张薄薄的纸被凸出的颧骨顶起的地方仿佛一碰就会破,塌下去的双颊微微地抽动着。一张原本丰满俊俏的鹅蛋脸已完全没有了原来的模样,在刺目灯光下看着非常地令人恐惧。渐渐地,痛苦挣扎的力度愈渐剧烈。在炕的另一头睡着她的丈夫刘四鬼,小女儿芳芳紧挨她睡着。这时,漆黑的夜空突然间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滚过一声轰隆隆的巨响,小雨即刻间变成了倾盆暴雨,这雨已经下了近一夜了,借着闪电的亮光见南边一片黑云随着那一声巨响快速向西边滚动,看来这雨是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了。巨雷震醒了鼾睡中的刘四鬼,闷沉沉地睁开眼,两只大眼珠子恼火地朝着她剧烈颤抖着已接近冰凉的身躯瞪了一眼便转过身又睡去了。她没看见但感觉到了,其实,即使她看见了,这人这态度对她而言早习以为常了。何况此时已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她更顾不得任何事情了,拼尽浑身的力气从嘴里断断续续地只喊出两个字:“芳...儿...”便再没了反应,她急得想叫醒小女儿,可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怎么能叫醒熟睡中的小女儿呢!小女儿近在咫尺就在她身边,她的双臂和双手却无力动弹一下去抠醒女儿,尚未成年的小女儿这段时间白天晚上地照顾伺候她着实累得够呛了,睡得很沉。此刻,她的意识却异常地清醒,她突然想:你为什么要叫醒女儿?是有话要对她说吗?你要对她说什么?...唉!杨小美!你算了哇!什么也别说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伤害了那么多最亲最爱你的人,尤其伤害了最疼爱你的柱子,可善良温厚的柱子直到如今都没有恨过你,还在不远处默默地守望着你、挂念着你,以致使你羞愧得自觉再无颜去见他;伤害了小强和小慧,致使他们伤透了心,永远都无法原谅你直到你生命这最后一刻都不愿来见你最后一面!邻里乡亲唾骂你,你像一泡臭狗屎一样人见人躲!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连对亲人们说声“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了!什么也别说了!带着你那永远无法挽回的悔恨和伤痛就这样静静地离去吧!也别叫醒女儿了!
这时,熟睡中的女儿朝她这边翻了个身,压住了她的右臂,只要她的手指稍微动动轻轻地抠一下,芳芳定会醒来,会立即起身问她这问她那,会着急慌忙地给她拿药倒水做吃的。如若这样她就再也感觉不到女儿暖暖的体温了。这时,气息奄奄的她突然呼不上气来脸憋得青紫,干瘪的胸脯急剧地喘息着,她几乎连一丝呼吸的气力也没有了,但她却条件反射地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用被女儿压着的右手紧紧抓住女儿的衣衫后襟,她生怕女儿在这一刻离开她,她清醒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不行了,她什么也不需要了,不用给她倒水拿药了,她只想贴着女儿暖暖的身体静静地离去,她要在这最后时刻拼命留住这份仅有的属于她的骨肉亲情。直到咽气的那一刻,她还紧紧地抓着女儿的衣衫。
凌晨二点四十七分,年仅五十一岁的杨小美带着满心的伤痛和终身的悔恨与这个世界永别了......
天大亮了,雨才渐渐停下。这场雨来的真不是时候,河套灌区占总耕地面积百分之五十的秋庄稼才刚刚浇过水,就赶上了这场雨,诸如甜菜豆类这些农作物或多或少都会受些影响。
外面的世界一片泥泞,从这个不安的夜晚醒来的人们走出家门又开始一天的忙碌了,可这大雨天的地里的活儿是没法做了,男人们也就喂喂牲口,女人们出来进去忙着做早饭,每家每户的屋顶上渐渐地都飘起了慵懒的炊烟,男人们喂上牲口,挽起裤腿穿着雨靴徜徉在泥泞中,有的两手揣在裤兜里有的两臂交叉抱在胸前还有的背抄着双手,显得有些无奈而又有些悠闲的样子,都从自家的大门里走出来。农家人有个老习惯,就是在下雨天干不成农活的空当里,总会成堆地聚集在小卖店门前唠嗑闲聊,人们几乎一走出自家大门就或三个或五个地碰在一起,顺便一边叨啦着一边朝小卖店走去。小卖店位于村子中心,但凡村里谁家发生个大事小情,这里最先知道。这时,刚聚集在小卖店门前的几个男人随便一抬头就看见刘四鬼家的院子里高高挂起了一串白纸条,一瞬间他们便知道这是杨小美死了。
这高高挂起的白纸条叫冲天纸,按照当地古老的民俗,死去的人活到多少岁那上面就挂多少条白纸。
杨小美在三个月前被医生确诊为肝癌晚期,村里的人们都知道,关于她的离去,只是迟早的事。
陆续聚集在小卖店的人们都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声老天爷这场雨下的是不是时候,而是直接把话题落到杨小美身上,人们虽说气恨她,可数落的话语中流露出来的多半还是对她的怜悯和惋惜:“唉!看来这小美昨儿黑夜走了,刘四鬼院里都挂起了冲天纸...”
“唉!得上那些灰病,都瘦成皮包骨头了,走了也好,活着受罪哩!那个坏瘤子贼鬼没钱给她看病还又不好好儿伺候她....”
“唉!想想,觉得她也可怜的,才五十一岁...”
“那些人还有甚好可怜的了!那叫活该!当初要是不离开柱子、不跟了那个贼瘤子,她能有今天这样的结果!”当年和杨小美在同一个月嫁进徐家堡村还一度与她相好的小卖店家女主人银娥从店里走出来接住话茬气愤地说。银娥这话一出口,便勾起了多数人对杨小美相同的说法.....
“也就是,好活难活都是自个儿寻的,柱子对她多好!各方面的条件在咱这徐家堡村有谁能比得上!唉!真不知道这坏瘤子刘四鬼使了甚邪魔,勾走了她的魂。”
性子直爽又带点泼辣但很善良的银娥接着又气愤地说:“柱子只有一个缺点就是太善良太厚道,把她惯得顶上了天,让她好活得过了头,她才这么犯贱的!”银娥的嗓门大,足以让百米之外的刘四鬼家院子里的任何人听到。这时,一向胆小怕事的银娥丈夫栓楞恐慌地朝着那个破院子里望了一眼,急忙回头责备训教妻子:“你快悄悄儿的哇!赶紧回做你的饭咯哇!她再咋不对哇人也死了,你还骂她作甚哩!就你这嗓门叫刘四鬼听见了,那种人以后能有咱好啊!”银娥这张嘴向来没买过栓楞的账,立即反驳道:“看你那没本事的相树哇,这满村里就你跟徐柱子这号人怕他,他祸害了人家家庭抢夺了人家的老婆,就像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样,他还配得上让人怕他!”气归气说归说,这个体格健壮的胖媳妇还是给丈夫留了点面子,说完气愤地朝着刘四鬼家的破院子里看了一眼便回屋了。
“唉!其实,小美刚回来那几年也是个好媳妇来着,不知道她后来怎就鬼迷心窍跟这民勤贼娃子勾搭上了!”
“还不是那贼娃子狗日的刘四鬼知道自己家穷,眼看着讨不着媳妇了,趁柱子外面工作常不在家的空儿使了歪心眼给小美下了套!”
“这个民勤贼娃子那两只大贼眼珠子不知甚时候盯上了小美,处心积虑给小美下了套,让小美鬼迷心窍上了当,想回头都回不来了,反让人家倒打一耙给讹上了!”
“总的原因还是老徐家的人太过善良,这鬼才生了贼胆敢做孽的!人善得人欺马善得人骑..."
“唉!还不怨她自己!记得她刚回来那几年,村里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媳妇们都羡慕她。柱子有文化,高中一毕业就被安排在县供销社站柜台,把她娶进门,过着钱够花觉够睡的日子。就熬那么几年,眼看着柱子就要分了房子带她们娘三个进城居住了,谁曾想她就鬼迷心窍上了贼船!你们说这该怨谁哩!
唉!我当初就不该给她做这个媒!”当年给徐柱子和杨小美做媒的张有才老汉很是伤感地说完这番话后便长嘘短叹的背抄着双手离去了,他已老得驼背了。
“唉!从离开柱子那天,她的福就尽了.....”
人们直唠到太阳出来才陆续散去,各回各家了,每个人都边走边不由得叹着气要回头朝这个破院子里高高挂起的那杆引幡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