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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父亲节的礼物 裴听澜制相 ...

  •   裴听澜看到日历上的日期时,手指顿了一下。

      六月十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手机。

      “怎么了?”姜晚柠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脖子上,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

      “没事。”

      “你‘没事’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

      裴听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姜晚柠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歪着头看她:“说吧。”

      “我爸生日。”

      这三个字从裴听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

      姜晚柠没接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裴敬山的生日是六月二十。

      裴听澜记得,她一直记得。只是这些年,她习惯了不记得。

      八岁以前,她会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等裴敬山回家。他推开门的时候,她会举着画跑过去:“爸爸你看!”

      八岁以后,妈妈走了。

      裴敬山再婚。继母姓温,带着一个比裴听澜小两岁的男孩。

      新家里没有她的位置。

      不是没人给她留房间——温阿姨特意把朝南最大的那间收拾出来给她。但裴听澜知道,那不是“她的家”。那是“爸爸的新家”。

      所以她去了寄宿学校。十五岁。住校。

      再后来出国、回国、进澜汐、一路做到创意总监。

      她和裴敬山之间的距离,从客厅到玄关,变成了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再变成了一通电话到另一通电话。

      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

      生日祝福也没有了。

      “我不打算去。”裴听澜说。

      姜晚柠“嗯”了一声。

      “你觉得我应该去?”

      “没。”姜晚柠靠在沙发上,抱着靠枕,“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裴听澜看了她一眼。

      姜晚柠又说:“但你——想不想送个礼物?”

      裴听澜没回答。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去不去是一回事。送不送,是另一回事。

      接下来几天,裴听澜照常上班。

      开会、审稿、改方案、和客户扯皮。一切如常。

      但姜晚柠知道她心不在焉——因为裴听澜连续两天把盐当成了糖。

      “你不用帮我找。”裴听澜说。

      “我没说要帮你找。”姜晚柠咬着吐司片,“我只是在喝水。”

      裴听澜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送什么。”

      “你已经有答案了吧。”

      裴听澜没否认。

      她确实有答案。只是这个答案让她犹豫。

      周六下午,裴听澜一个人开车去了老城区。

      温阿姨——现在应该叫温姨了——住在裴家老宅。裴听澜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温姨。

      她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笑起来还是温和的:“听澜来了?快进来。”

      “温姨。”裴听澜换了鞋,站在客厅里,有些不自在。

      继弟裴听远从楼上探出头:“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

      裴听远看了她一眼,没戳穿这个借口,笑了一下又缩回楼上了。

      温姨倒了茶给她,坐在对面,也不催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听澜才开口:“温姨,我想……找一些老照片。”

      “老照片?”

      “小时候的。和我爸的。”

      温姨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等等。”

      她上了楼。过了二十分钟,抱了一个铁盒下来。

      “这些——是你爸搬出去之前留下的。后来你继母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一直放在阁楼里。”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有些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些还带着那种老式冲印的味道。

      裴听澜拿起最上面一张。

      照片里的小女孩大概三四岁,骑在裴敬山脖子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裴敬山也笑着,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举着一根糖葫芦。

      背景是某个公园。春天。柳树刚发芽。

      裴听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特别爱笑。”温姨轻声说,“你爸——”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裴听澜把所有照片都翻了一遍。

      她和裴敬山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她在吃冰淇淋,满脸都是奶油。他蹲下来,拿手帕给她擦。

      她穿着小裙子,站在一棵樱花树下。裴敬山站在她身后,单手把她举起来。她张开手臂,像在飞。

      她趴在裴敬山背上睡着了。他背着她走在一条小巷里,路灯刚亮。她的口水浸湿了他的衬衫领子。

      最后一张。

      她站在画板前面,满脸颜料,举着一幅画给裴敬山看。画上是一个火柴人——大大的脑袋,小小的身体,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和我。

      裴敬山接过了画,笑得很认真。像接过了什么了不起的作品。

      裴听澜的指尖在那张照片上停住了。

      “这些——我可以带走吗?”

      温姨笑了:“本来就是你的。”

      裴听澜花了两个晚上做那本相册。

      她买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手工相册,把照片一张张贴上去。有些照片的边角已经破了,她用细胶带小心翼翼地修补。

      姜晚柠帮她挑了一个相框,放在最后一页。

      相框里是那张画——“爸爸和我”。

      裴听澜在最后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又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笔放下了。

      字没有擦掉。

      她把相册装进一个纸袋里,交给了何峥。

      “帮我送一下。”

      何峥接过纸袋,看了看裴听澜,又看了看纸袋。

      “裴总,这是——”

      “送到裴氏前台就行。收件人写‘裴敬山’。”

      何峥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跟着裴听澜十年了。有些事的分寸,他懂。

      裴听澜没有署名。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署名。

      那行字她写了又看,看了又看。最后没有划掉——但也仅此而已。

      她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她不想要答案。

      或者说——她怕答案。

      日子一天天过。

      六月的临城热起来了。姜晚柠开始每天带两杯水上班,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裴听澜。

      裴听澜说:“我又不是小孩。”

      姜晚柠说:“你上次忘了喝水,头疼了一下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头疼的时候会揉太阳穴。”

      裴听澜不说话了。

      她发现姜晚柠记住她这些小习惯的速度,比她记住任何设计规范都快。

      周三晚上,裴听澜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裴敬山。

      她多久没看到这个号码了?上次通话是什么时候?春节?去年春节?还是前年?

      她不记得了。

      手机一直响。

      姜晚柠从厨房探出头:“你不接吗?”

      裴听澜深吸了一口气。

      接了。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

      “听澜。”

      裴敬山的声音老了。这是裴听澜的第一反应。她记忆里的父亲,声音低沉有力,像大提琴的C弦。现在这个声音——还是低沉,但尾音有了毛边。

      “嗯。”

      “那个——相册。”

      裴听澜的手攥紧了。

      “……收到了。”

      又一阵沉默。

      裴听澜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小时候——”裴敬山开了口,又停住了。

      过了很久。

      久到裴听澜以为电话断了。

      “你小时候——很爱笑。”

      裴听澜的鼻子一酸。

      她用力咽了一下。

      “嗯。”

      对面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一个父亲在组织语言的沉默。

      “那张画——”裴敬山的声音有点哑,“‘爸爸和我’——我一直留着。”

      裴听澜闭上了眼睛。

      那行她犹豫过要不要擦掉的字——

      “我写的那行字——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写的什么?”裴敬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尽力平稳着。

      裴听澜没回答。

      因为她写的是——

      “爸爸,我不怪你。”

      挂了电话,裴听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六月的风是暖的,带着不知道哪家的饭菜香。

      姜晚柠从背后抱住了她。

      没说话。只是抱着。

      裴听澜靠在她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约我吃饭。”裴听澜的声音闷闷的。

      “你去了吗?”

      “我说‘好’了。”

      姜晚柠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那就去。”

      “……嗯。”

      饭局定在周六中午。

      裴听澜选了一家安静的本帮菜馆,不是裴氏旗下的——她不想让这顿饭有任何“商业”的味道。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系领带,袖口挽了两道。

      姜晚柠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子:“紧张?”

      “没有。”

      “你的手指在抖。”

      “……没有。”

      姜晚柠笑了,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手指尖。

      “去吧。”

      裴敬山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看到裴听澜进来,站起来,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笑,但太久没做过这个表情,有些生疏。

      “爸。”

      “坐。”

      两个人坐下。

      菜单摆在中间,谁也没翻。

      服务员来倒茶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看窗外。

      等服务员走了,裴敬山先开口了。

      “你——工作怎么样?”

      “还行。”

      “澜汐——现在多大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裴敬山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数字,“你——做创意总监几年了?”

      “六年。”

      “嗯。好。”

      又是沉默。

      但这个沉默和电话里不一样。电话里的沉默是隔着距离的试探。现在的沉默——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在学着怎么相处。

      菜上来了。

      裴敬山点了一条鱼,一个素菜,一个汤。都是清淡的。

      “你不吃辣了?”裴听澜问。

      “医生说的。胃不太好。”

      裴听澜“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他碗里。

      裴敬山看着碗里的鱼肉,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吃了。

      吃到一半,裴敬山放下筷子。

      “相册——我收到了。”

      裴听澜心跳快了半拍。

      她“嗯”了一声。

      “那些照片——我以为都没了。”裴敬山说,“你温姨找到的。在阁楼上,装在一个铁盒子里。”

      “嗯。”

      “我翻了——翻了一整晚。”

      裴敬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小时候——很爱笑。”

      又来了。

      和电话里一样的话。但面对面说出来的时候,裴听澜看到了裴敬山眼里的东西。

      不是愧疚——他不像是来道歉的。

      是一种——怀念。对那段他已经失去的、有女儿在身边的时光的怀念。

      “嗯。”裴听澜说。

      “像你妈妈。”

      裴听澜手里的筷子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裴敬山。

      裴敬山没躲她的目光。

      “你妈妈——走之前——”他的声音很轻,“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听澜笑起来像我。但她的倔强像你。你——别让她一个人。’”

      裴听澜的眼眶热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裴敬山低下头,“我不知道怎么说。那时候——我——”

      他没说下去。

      裴听澜也没追问。

      她不需要他说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说出来才叫和解。是终于可以说出口——就已经够了。

      回去的路上,裴听澜坐在副驾驶,窗外的风灌进来。

      姜晚柠没急着开车,看了她一眼。

      “怎么样?”

      裴听澜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夕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像你妈妈’。”

      “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她。”

      姜晚柠握住了她的手。

      “以前——‘妈妈’在我们家是一个不能说的词。我爸不提,我也不问。好像不提——她就不存在过一样。”

      裴听澜的声音很轻。

      “但今天——他说了。他说我笑起来像她。他说她留了一封信。”

      “嗯。”

      “晚柠——”

      “嗯?”

      “我觉得——”裴听澜顿了一下,“有些门,你以为永远关了。但其实——只是没人去推。”

      姜晚柠把车开上路。

      晚风从车窗涌进来,暖洋洋的。

      裴听澜闭上了眼睛。

      她靠在座椅上,手被姜晚柠握着。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稳稳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铁盒子里的照片。那个骑在裴敬山脖子上、举着糖葫芦笑的小女孩。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笑容是需要很多年以后才能找回来的。

      “晚柠。”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问我——想不想送个礼物。”

      姜晚柠笑了一下:“我可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裴听澜睁开眼睛,看着她的侧脸。

      “你让我知道——不想去,和不想送,是两件事。”

      姜晚柠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家,裴听澜先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姜晚柠坐在床上看手机。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相册的复制版——裴听澜自己又做了一本,原件送出去了。

      姜晚柠拿起那本翻了翻,指着最后一页:“你写的那行字——”

      裴听澜走过去,坐下来。

      最后一页是一张新的照片。不是旧的——是她前几天拍的。

      裴敬山站在饭馆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瞬间——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

      和旧照片里那个举着糖葫芦的男人,隔了二十多年。

      但笑起来——是一样的。

      照片下面,裴听澜写的是:

      “爸爸,我不怪你。”

      姜晚柠看完,把相册合上,靠在她肩膀上。

      “你爸——收到那本的时候,肯定哭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哭了。”

      裴听澜没说话。

      她确实哭了。

      不是当着裴敬山的面——是挂了电话以后。在阳台上。姜晚柠抱着她的时候。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

      有些眼泪不是悲伤——是太久了。

      太久没说出口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姜晚柠窝在裴听澜怀里,手指在她胸口画圈。

      “你以后——会经常跟他吃饭吗?”

      裴听澜想了想:“不会经常。但——会吃。”

      “嗯。”

      “可能一个月一次?”

      “差不多了。”

      “你觉得——我们能回到以前吗?”

      “哪个以前?”

      “他背着我走巷子的那个以前。”

      姜晚柠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裴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回不到。”她说。

      姜晚柠没接话。

      “但——可以走到一个新的地方。”裴听澜说,“不是以前那个地方。是一个——新的。”

      姜晚柠笑了:“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文艺了。”

      “……闭嘴。”

      “好。”

      安静了一会儿。

      裴听澜又说:“他说我笑起来像妈妈。”

      “嗯。”

      “我其实——不太确定我笑起来像谁。我很久没照过镜子了。”

      “你笑起来像你。”姜晚柠说。

      裴听澜低头看她。

      “你笑起来——就是裴听澜。”姜晚柠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谁的影子都没有。就是你。”

      裴听澜没说话。

      她低下头,在姜晚柠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但很认真。

      窗外有风。

      六月的晚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裴听澜听着身边人的呼吸慢慢变浅、变匀,知道她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天裴敬山送她出门的时候,站在饭馆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像二十多年前——站在巷子口,背着她,路灯刚亮。

      她没有回头第二次。

      但她加快了脚步。

      不是逃离。

      是——想走得快一点。走到一个可以转身的位置。

      然后——好好地、认真地说一声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父亲节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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