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下水道 ...

  •   下水道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这句话我已经用过了,所以我换一种说法:黑得像是把你的眼睛关进了小黑屋,然后在小黑屋外面又套了一个小黑屋。我打开了防水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出去,照到了很多东西:有塑料袋,有破鞋子,有烂苹果,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生产的电视机,还有一只死老鼠,死老鼠的姿势很安详,安详得像在睡觉,但是它确实死了,因为它的肚子已经扁了,像漏了气的足球。

      我们开始走。往左拐了三次。第一次左拐以后,我看到了一个很长的走廊,走廊的两边有很多门,门上写着字。第一个门上写着“禁止钓鱼”,第二个门上写着“禁止游泳”,第三个门上写着“禁止烧烤”,第四个门上写着“禁止开派对”,第五个门上写着“以上禁止全部作废”。我问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这些门是干什么的,他说:“别管。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居民留下的。下水道里曾经有一个繁荣的文明,就像亚特兰蒂斯一样,后来因为一次大洪水灭亡了。大洪水的原因是有个人忘记关水龙头了。”

      第二次左拐以后,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的地面上铺着鹅卵石,鹅卵石排列成了某种图案,图案看起来像一条鱼,但是这条鱼没有尾巴,尾巴的位置上是一个问号。广场的中央有一座雕像,雕像是一个坐在马桶上的人,这个人举着一卷卫生纸,像自由女神像举火炬那样。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这是下水道的守护神——厕纸之神。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要鞠躬,不鞠躬的话你的手纸会莫名其妙地用得特别快。”我鞠了一个躬。我不知道这个鞠躬有没有用,但是我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像我妈说的,宁可信饺子有馅,不可信饺子没馅。

      第三次左拐以后,我们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有两条路,一条写着“通往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家”,另一条写着“通往更深的深渊,不建议前往,如果你非要前往的话,建议先写完遗书”。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第二条路。我说:“等等等等,你不是说要去找鲨鱼吗?第二条路是去深渊的。”他说:“对,去深渊的路上会经过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家。你以为她会住在主路上吗?鲨鱼是有隐私的,它们不会把家安在大路边的,就像有身份的人不会住在大马路上的帐篷里一样。”

      我们走进了第二条路。这条路很窄,窄得像我的裤腰带上最后一个扣眼,我是说,勉强能过去,但是要深吸一口气,把肚子收起来。我们侧着身子走了大概两百步,路上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给我讲了一个关于新库兹涅茨克下水道的历史。他说:“新库兹涅茨克的下水道始建于十八世纪,当时是为了排水。你知道排水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把不要的水排走。但是后来人们发现,不要的水里有很多要的东西,比如鱼。所以慢慢地,下水道里就有了鱼。鱼多了以后就有了猫,猫多了以后就有了狗,狗多了以后就有了人——不是,这个顺序不对。总之,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是第一批从叶尼塞河游进来的鱼之一。后来它遇到了一个在西伯利亚探险的瑞典科学家,科学家说,这条鱼很奇怪,它看起来像一条普通的鲤鱼,但是它的鳞片是蓝色的,蓝得像波罗的海——对了,这个比喻你是不是听着耳熟?这就是我故事里那个蓝色的厕所的灵感来源。没错,那个厕所的蓝色,就是模仿了这条鱼的颜色。”

      我说:“所以整个故事都是联系在一起的?”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当然。所有的事情都是联系在一起的,就像一碗面条,你看起来是一根一根的,但是煮在一起了,就分不开了。你就是面条,我也是面条,那条鲨鱼也是面条,那个蓝色的厕所也是面条,整个西伯利亚都是一大碗面条,我们在里面泡着,泡久了就软了,软了就烂了,烂了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我觉得他说得很对,虽然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然后我们开始往右拐两次。第一次右拐以后,下水道突然变高了。高得不像下水道,像一座教堂。天花板上画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是:一群小鱼在追一只猫,猫在追一只老鼠,老鼠在追一块奶酪,奶酪在追一把刀,刀在追一个厨师,厨师在追一条大鱼,大鱼在追一只小猫——这是一个圆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就像时间一样。我说:“这个壁画是什么意思?”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意思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说:“那为什么最后一个又追回了第一个?”他说:“因为谁也离不开谁,你追我,我追你,大家就都有事干了。如果有一天谁都不追谁了,那这个世界就无聊死了。”

      第二次右拐以后,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河很宽,宽得像伏尔加河,但是伏尔加河没有这么臭。河的上面有一座桥,桥是用筷子做的,一根一根的筷子绑在一起,看起来很脆弱,脆弱得像我的心理防线,但是筷子上面确实能站人,因为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已经站上去了,他还在上面跳了两下,说:“你看,很结实。这是用西伯利亚特产的松木筷子做的,松木筷子比竹子筷子结实,因为松木里面有松油,松油可以防水,防水就不会腐烂,不会腐烂就能用很久。”我说:“但是筷子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造桥的。”他说:“这就是你思维定式了。什么东西只能有一种用途吗?你手里的手电筒还能用来敲核桃呢,你试过吗?”我没有试过,我也不打算试,因为我的手电筒是借的,敲坏了要赔。

      过了桥以后,我们开始直走。四百二十三步。我数得很认真,因为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得很认真。我走一步数一步,一、二、三、四……数到一百的时候我的左脚踩到了一块黏糊糊的东西,那东西的触感像是果冻,但是果冻不会自己动,这个东西会动,它在我的鞋底下蠕动了一下,然后滑走了。我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因为手电筒的光不够亮,亮得像烛光晚餐里的蜡烛,浪漫但不实用。我继续数,一百零一、一百零二……数到两百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味道很难形容,像是把臭豆腐、榴莲、蓝纹奶酪和鲱鱼罐头放在一起搅拌了三天三夜,然后倒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发酵了一个月,最后打开的时候发现罐子已经炸了。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我大学宿舍的冰箱,那个冰箱里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炒饭,等到毕业的时候我们打开冰箱,那盒炒饭已经长出了绿色的毛,毛长得很茂盛,茂盛得像一片草原,草原上甚至有几只蚂蚁在爬。那盒炒饭最后被我们命名为“生化武器”,并且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化学系的一个同学,他说他要用来做实验,后来那个化学系的同学转专业去了生物系,再后来他转去了哲学系,最后听说他出家了。我不知道这跟炒饭有没有关系,但我觉得应该有一点关系。

      三百、三百零一、三百零二……数到四百的时候,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堵墙。墙是砖砌的,砖是红色的,红得像西红柿,但是西红柿没有这么硬。墙上有一扇门,门是圆的,圆得像一个井盖,实际上它就是一个井盖,不过是竖着放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鲨鱼的家。敲门请按门铃,门铃在门后面,请先敲门然后打开门再按门铃。”我看完这个说明以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问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怎么按?先敲门,然后打开门,门开了以后门铃在门后面,按了门铃,然后呢?”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然后你就进去了。门铃响了,安娜就知道有人来了,你就不用再敲门了。这是一个逻辑问题,不是物理问题,你别用物理学的思维去想它。”

      我敲了门。门开了。门的后面有一个门铃,我按了。门铃响了,声音是《两只老虎》的旋律:“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门铃响完了以后,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但是麦田里没有鲨鱼,所以这个比喻不太恰当。那个声音说:“请进。拖鞋在左边,不需要换,因为这里没有地板,只有水。”

      我们进去了。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鲨鱼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它大概只有一米长,身上的颜色是浅灰色的,浅得像铅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的痕迹。它的眼睛很大,大得像两颗葡萄,葡萄是紫色的,但是它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两颗葡萄干,所以不如说它的眼睛像葡萄干。它住的那个小房子确实是用自行车轮胎和啤酒瓶盖搭起来的,轮胎是墙,瓶盖是瓦片,地面是水,水里有几条小鱼在游来游去。房子里面有一张床,床是一块旧门板,门板上铺了一层塑料袋,当床单用。床头有一盏台灯,台灯是用一个易拉罐和一个手电筒灯泡做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昏暗得像黄昏时分的最后一抹阳光,温柔又忧伤。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看到我们来了,很高兴。它高兴的方式是:它在水里转了一个圈,转圈的时候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溅了我们一身水。那个水的味道跟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厕所里的水味道很像,可能全西伯利亚的下水道水都是同一个味道,就像全世界的麦当劳都是同一个味道一样。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把三条红烧大肥鱼拿出来,摆在了一个用塑料瓶盖做的盘子上。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闻了闻,说:“蒜蓉放少了。”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对不起,我下次多放。”安娜说:“下次是哪次?”伊万说:“下次就是下一次。”安娜说:“你说得对。”

      然后它看到了我手里的浴盐。薰衣草味的。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手电筒,但是手电筒没有它的眼睛亮,因为手电筒的光是冷冰冰的,它的眼睛里的光是温暖的,温暖得像有人跟你说了一句“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它接过浴盐,倒了一些在水里,然后整个人——不,整条鱼——舒舒服服地泡了进去。它泡澡的时候还会发出一种声音,那种声音很像猫打呼噜,但是猫打呼噜是“呼噜呼噜”,它是“咕噜咕噜”,像水烧开了的声音,但是它没有烧开,它只是在放松。

      我说:“你过得好吗?”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了。它说:“好,也不好。好是因为这个地方安静,安静得像图书馆里的午夜,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水声。不好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想起了我的姐姐。”

      它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我不敢说话,我怕一说话就把那根羽毛吹走了。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也不敢说话,他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安娜接着说:“我姐姐就是你们遇到的那条鲨鱼。它的名字叫奥莉加·谢尔盖耶芙娜·鲨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日本海的海草森林里捉迷藏,一起用珊瑚做的小梳子互相梳鳍,一起偷看鲸鱼洗澡。鲸鱼洗澡是不让别人看的,但是我们偷偷看了,看了以后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跟鲨鱼洗澡没什么区别,都是在水里打滚。后来我们长大了,奥莉加姐姐交了一个男朋友,是一条很帅的虎鲨,叫阿列克谢。阿列克谢会弹吉他,弹的是夏威夷吉他,但是他在水里弹,声音传不远,所以谁也没听过他弹的是什么。再后来阿列克谢去了太平洋探险,再也没有回来。奥莉加姐姐很难过,难过的时候就会吃很多东西,吃了很多东西就会变胖,变胖了就不爱动了,不爱动了就在一个地方待着,待着待着就迷路了。这就是她为什么会游进河流的原因。她不是在找阿列克谢,她是在逃避,逃避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停地游,游到再也找不到回头路的地方。”

      说到这里,安娜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鲨鱼的眼泪在水里是看不见的,但是我能感觉到,因为水的温度好像变暖了一点。眼泪是暖的,眼泪流进水里,水就暖了。

      我说:“那你呢?你怎么到新库兹涅茨克来了?”

      安娜说:“来找她。我姐姐失踪以后,我沿着叶尼塞河一路找过来。我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时候听说有一条会讲格陵兰语的鲨鱼在地下马戏团表演,我就去找了,但是我去的时候它已经走了,马戏团的老板说它被开除了,因为怕火。我又听说它住在一个蓝色的厕所里,我去那个厕所找了,但是它也不在那里了。我扑了两次空,就像抓蝴蝶的时候手合得太快,蝴蝶从指缝里飞走了。”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突然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说:“等等,你去找过那个蓝色的厕所?”

      安娜说“厕所里的一切都很可爱,就像我的朋友尼基塔和列昂尼德那样”

      “他们是谁?”伊万诺夫问

      “古印度掌管厕所的神”她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