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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爱吗?   “小鲨 ...

  •   “小鲨鱼真可爱啊”,我说。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像我在动物园看猴子的时候猴子看我的眼神,就是说,我们互相都觉得对方是傻子,但是谁也没有证据。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这个人,他的名字有三个“伊万”,就像一条鱼有三条尾巴,听起来就很不可靠。但是他确实是我在新库兹涅茨克认识的唯一一个愿意请我上厕所的人。在新库兹涅茨克,上厕所是一件很讲究的事情,讲究得像在故宫里跳芭蕾舞,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因为新库兹涅茨克的厕所比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还要少,少得像撒哈拉沙漠里的冰雕,不是没有,但是你在沙漠里找冰雕,找到了也化了。

      “可爱?”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高得像图特库耶夫斯基唱《列宁格勒交响曲》的时候被门夹了脚,“你管一条从马桶里钻出来的、会讲格陵兰语的、吃红烧大肥鱼还要加蒜蓉的鲨鱼叫可爱?”

      我说:“对啊,可爱。它哭了,它被前女友甩了,它还会往暖气管道里放洗衣粉当浴盐。这不叫可爱叫什么?”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沉默了很久。他沉默的时候下巴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抖得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想掉又舍不得掉。他最后说了一句:“行吧,你说可爱就可爱。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那条鲨鱼有一个表妹。”

      我说:“表妹?”

      他说:“对,表妹。亲表妹。它姨妈家的孩子。姨妈是一条鲸鲨,因为鲸鲨体型大,所以在家族里说话很有分量,过年的时候都是坐主桌的。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条表妹鲨鱼,现在就在新库兹涅茨克。”

      我说:“在新库兹涅茨克的哪里?”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很深邃,深邃得像贝加尔湖,但是贝加尔湖没有他眼神里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做:我给你讲一个事情但是我不确定你信不信但是不管你我都要讲因为不讲我会憋死的。他说:“在下水道里。”

      “下水道?”

      “对,下水道。新库兹涅茨克的下水道。从第三大街的拐角处往下走,从那个红色的井盖下去,下去以后往左拐三次,往右拐两次,再直走四百二十三步,你就会看到一个用废弃的自行车轮胎和啤酒瓶盖搭起来的小房子,那条表妹鲨鱼就住在里面。它的名字叫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鲨鱼。”

      “鲨鱼也有姓?”

      “为什么没有?它妈妈嫁给了姓鲨鱼的一条雄鲨,它就姓鲨鱼了。这很难理解吗?难道你妈妈嫁给你爸爸以后,你就不姓你爸爸的姓了吗?”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鲨鱼怎么会有谢尔盖耶芙娜这种父称?它的爸爸是叫谢尔盖吗?”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愣了一下,愣了一下以后又愣了一下,总共愣了两下。然后他说:“你别管那么多了。你就说你去不去看吧。”

      我说:“我去。”

      于是我们就去了。去之前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让我准备一些东西。他列了一个清单,清单写在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上,卫生纸是从前一个厕所里捡来的,上面还有上一个使用者留下的某种不可名状的痕迹。我忍着恶心看了清单,清单上写着:

      一、三条红烧大肥鱼,要加蒜蓉。
      二、一瓶浴盐,薰衣草味的,因为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不喜欢玫瑰味的,玫瑰味让它想起它那个跟抹香鲸跑了的姐姐。
      三、一个防水的手电筒。
      四、一卷新的卫生纸,不要用捡来的。
      五、一把雨伞,因为下水道里可能会下雨。
      六、一顶帽子,因为下雨的时候如果有帽子就不用打伞了,可以把伞省下来。
      七、一双胶鞋,因为下水道里可能有水。
      八、一件救生衣,因为下水道里的水可能很深。
      九、一个潜水艇,如果救生衣不够用的话。
      十、以上九条如果做不到的话,带一颗勇敢的心就够了。

      我看完这个清单以后说:“潜水艇我上哪弄去?”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那是开玩笑的。实际上第九条是凑数的,就像论文里的参考文献,有的根本没看过也要写上。”

      我说:“你上过大学吗?”

      他说:“上过。乌拉尔联邦大学,专业是厕所哲学。我们主要研究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在森林里上厕所但是没有带纸,那么他算不算真正地上完了厕所?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四年,最后我的毕业论文结论是:算,也不算。因为从存在主义的角度来看,没有纸的上厕所是一种荒诞的体验,就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他推上去了,石头掉下来了,他推上去了,石头又掉下来了,你说他算不算推完了?算,也不算。我的导师给了我一个C,他说我把哲学和厕所搞混了。我说厕所就是最好的哲学课堂,因为在厕所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是有钱人还是穷人,你蹲下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姿势。导师听了以后哭了,他说你毕业了。”

      我们说着说着就走到了第三大街的拐角处。那个红色的井盖就在路中间,来来往往的汽车从上面碾过去,碾过来,碾过去,碾过来,像擀饺子皮一样。我说:“怎么下去?总不能等车都停了吧?”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不用等。你看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圆圆的,黑黑的,看起来像一颗围棋的黑子,但是比围棋的黑子大很多,大得像一个烧饼。他用力一扔,把那个东西扔到了马路中间。那个东西落在地上以后,砰的一声,炸了。不是炸药的那种炸,是炸开了花的那种炸,从里面冒出来很多很多肥皂泡。肥皂泡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飘啊飘啊,飘得满大街都是。所有的司机都停了车,摇下车窗,伸出头来看肥皂泡。他们的表情很奇怪,奇怪得像第一次看到雪的非洲人,张着嘴,瞪着眼,一动不动。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拉着我说:“快走,趁他们都在看肥皂泡。”我们跑到了井盖旁边,他用力一掀,井盖开了,下面黑洞洞的,黑洞洞得像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但是夜晚至少有月亮,这个洞里连月亮都没有。

      我先下去。下去的方式是: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抓着我的两只脚,把我像倒吊蝙蝠一样倒着放下去。我的头先碰到了水,凉飕飕的,凉得像西伯利亚的冬天,但是西伯利亚的冬天我已经凉过一次了,所以这次习惯了。我整个人下去以后,他跟着跳了下来。他跳下来的姿势很难看,难看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游泳池,四肢在空中乱抓乱舞,嘴里还喊着“妈妈”。但是他没有喊妈妈,他喊的是“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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