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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安娜沉 ...

  •   安娜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时候,它在水里又转了一个圈,这一次转得很慢,慢得像时针的移动,你看着它动,但是你说不出它在动。然后它说:“因为我们之间有误会。它觉得我抢了它的浴盐。其实我没有抢,是它自己忘了放在哪里了,它以为是我拿的。后来我在它的床底下找到了那瓶浴盐,但是它已经走了,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它不知道我找到了,它还以为是我偷的。”

      说完这些,安娜大哭起来。这一次不是默默地流泪,是放声大哭,哭得整个下水道都在震动,天花板上掉下来很多灰尘,灰尘落在我们的头上,把我们的头发染成了灰色,像是提前进入了老年。水从它的房间里涌出来,涌到了走廊上,涌到了广场上,涌到了那个厕纸之神的雕像旁边,雕像被水淹了,只露出了举着卫生纸的那只手,那只手看起来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指挥交通。

      我站在水里,水已经漫到了我的腰。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站在水里,水漫到了他的胸,因为他比我矮。他挣扎着把手举过头顶,手里攥着那瓶薰衣草味的浴盐,大喊:“别哭了!浴盐在这里!都给你!全给你!你姐姐没有偷你的浴盐!我作证!”

      安娜的哭声小了一点。水退了一点点,从腰部退到了大腿。它抽泣着说:“你怎么作证?你又不是当事人。”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我可以找到你姐姐。我可以带它来见你,让你们当面对质。”

      安娜停止了哭泣。水继续退,退到了膝盖,退到了脚踝,最后全部退回了它的房间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地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证明刚刚确实有一场洪水。安娜看着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头发都快干了。然后它说:“你发誓。”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举起右手,左手还拿着浴盐,他说:“我,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以我外婆冬天的泡菜坛子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找到奥莉加·谢尔盖耶芙娜·鲨鱼,把它带到新库兹涅茨克的下水道里,让它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鲨鱼姐妹重逢。如果我做不到,就让我的厕所永远没有卫生纸。”

      安娜说:“这个誓发得好狠。我相信你了。”

      我小声问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你怎么找?那条鲨鱼已经不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厕所里了。”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也小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先答应再说。你看它哭成那样,你不答应它,它能把整个西伯利亚给淹了。到时候新库兹涅茨克就变成新威尼斯了,你觉得新威尼斯好听吗?我觉得不好听,因为威尼斯已经有水了,再来一个就多余了。”

      安娜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它正在把浴盐倒进水里,薰衣草的香味弥漫开来,香味浓得像是走进了一家卖香水的店,但是这家香水店开在下水道里,所以香味和臭味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新的味道。这种味道我从来没有闻过,我想给它起个名字,叫“西伯利亚的下水道之花”。后来我觉得这个名字太文艺了,不适合我,所以我改成了“厕所牌薰衣草”。还是不好听。算了,不起了。

      我们在安娜家待了大概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安娜给我们看了它的相册。相册是防水的那种,因为在水下看也不会湿。照片是用一种特殊的颜料画的,不是印的,是画的,画得很像,像到你能看出每一条鲨鱼的表情。第一张照片是安娜和奥莉加的合影,它们还很小,小得像两条小泥鳅,靠在一起,头挨着头,鳍挨着鳍,看起来很快乐。第二张照片是它们和妈妈一起拍的,妈妈很大,大到照片拍不下,只能拍到一半,一半是妈妈的身子,一半是安娜和奥莉加的头,看起来像是安娜和奥莉加长在了妈妈身上。第三张照片是它们全家福,除了妈妈还有爸爸,爸爸是一条大白鲨,但是大白鲨和鲸鲨怎么结婚的,这个安娜没有解释,我也不好意思问,因为问别人的父母怎么结婚的,就像问一个胖子你为什么这么胖,虽然你说的可能是事实,但是对方听了不高兴。

      第四张照片是安娜自己拍的,拍的是一朵花。但是鲨鱼怎么拍花的?花不是在水里,是在陆地上。安娜说,这朵花是它有一天浮出水面的时候看到的,花的颜色是紫色的,紫得像薰衣草,但是它不知道这朵花叫什么名字,所以它就给这朵花起名叫“安娜”。后来它发现这朵花真的叫安娜花,因为有一个植物学家在水边看到了这朵花,给它起了名字叫“安娜·帕夫洛芙娜·花”。安娜说这个植物学家一定是穿越了,因为它给花起名字的时候,安娜正在水里看着它,它抬头看到安娜,说:“你看,那有一条鲨鱼,不如我给这条鲨鱼也起个名字吧,叫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鲨鱼。”安娜当时就愣住了,因为这个名字正好是它自己的名字。它觉得这个植物学家是个先知,或者是疯了,或者既先知又疯了。不管怎样,这朵花后来就真的叫安娜花了。

      看完照片以后,安娜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我觉得之前所有的荒诞都变得不那么荒诞了,或者说,变得更加荒诞了。它说:“我知道我姐姐的下落。它在托木斯克。”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的眼睛瞪大了,大得像安娜的眼睛,但是没有安娜的眼睛大,因为安娜是鲨鱼,鲨鱼的眼睛本来就比人的眼睛大,这不是谁的错,这是自然规律。他说:“托木斯克?托木斯克离这里有五百公里。它怎么跑到托木斯克去了?”

      安娜说:“它在找一个叫‘红手’的餐厅。它在那个餐厅里听说有一种红烧大肥鱼做得特别好,蒜蓉放得很足。它想吃那个鱼,就去了。但是它不知道托木斯克有三个叫‘红手’的餐厅,一个在市中心,一个在火车站旁边,一个在垃圾处理厂的对面。它可能去了垃圾处理厂对面的那家,因为那家最便宜,便宜到一份红烧大肥鱼只要五十卢布,五十卢布的红烧大肥鱼你敢吃吗?我不敢吃,但是我姐姐敢,因为它饿的时候什么都吃。”

      我说:“那我们是不是要去托木斯克?”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安娜,又看了看我。他说:“你有钱吗?去托木斯克的火车票要三千卢布。”

      我说:“我没有。”

      他说:“我也没有。”

      安娜说:“我有。这个给你们。”它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很多硬币,有十卢布的,有五卢布的,有一卢布的,还有一戈比的。我们把硬币数了数,数了半个小时,因为硬币太多了,而且有些硬币上粘着奇怪的东西,需要先擦干净才能看清面额。最后数出来的结果是:两千九百九十九卢布。差一卢布。

      差一卢布怎么办?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我可以去卖血。”我说:“你的血谁要?你整天蹲在下水道里,血里都是细菌。”他说:“那我去卖肾。”我说:“你的肾更不值钱,因为你只有一个肾了,另一个你上次卖过了。”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猜的。猜对了吗?”他沉默了一下,说:“猜对了。”

      安娜想了想,说:“还有一个办法。你们可以走路去。”

      “走路?五百公里?”

      “对,走路。沿着铁路走。铁路旁边有一条小路,是修铁路的工人走出来的。你们沿着那条小路走,走十天就到了。如果你们走得快的话,八天。如果你们跑的话,五天。如果你们一边跑一边喊‘乌拉’的话,三天。但是喊‘乌拉’会消耗体力,所以建议你们只喊需要的次数。”

      我看了看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他看了看我。我们同时叹了一口气。叹气的声音很大,大得像两个气球同时漏气,一个漏得快,一个漏得慢,但是最后都漏光了,瘫在地上,变成两片皱巴巴的橡胶皮。我说:“行吧,走路就走路。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做。”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我也没有。我的厕所哲学博士论文还没写完,但是我已经写了四年了,再多写几天也没什么区别。”

      安娜很高兴。它高兴的方式是:又在水里转了一个圈,又溅了我们一身水。这一次我们已经习惯了,连躲都没躲。水溅在我们的脸上、衣服上、鞋子里,我们像两根腌黄瓜一样站在水里,湿漉漉的,但是脸上带着微笑,因为淋湿也是一种缘分,就像下雨天你没带伞,正好遇到了一个也忘了带伞的人,你们一起在雨里跑,跑着跑着就成了朋友。

      临走的时候,安娜给了我们一个指南针。指南针是指向磁北的,但是下水道里磁场很乱,所以指南针一直转个不停,像一个陀螺,转得我头晕。安娜说:“没关系,你们不用看指南针。你们只要跟着水流的方向走就行了。水流的方向就是通往叶尼塞河的方向,叶尼塞河的方向就是通往托木斯克的方向。但是要注意,有些地方的水流会拐弯,拐弯的时候你们也要拐弯,不拐弯的话就会撞墙。撞墙了也没关系,撞几次墙就学会拐弯了。”

      我们说好。然后我们出发了。离开安娜的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安娜站在门口,冲我们挥了挥鳍。它的鳍举起来的时候,像一面小小的旗子,旗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一定要回来”。我说:“你回去吧,外面凉。”安娜说:“我住的地方水是凉的,外面也是凉的,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们走上了那条通往未知的路。下水道越来越窄,窄到最后我只能爬着走。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在我后面爬,他的头有时候会碰到我的脚后跟,碰到的时候他就说一声“对不起”,我就说“没关系”,他就又说“谢谢”,我又说“不用谢”,他又说“应该的”,我又说“真的不用”,他又说“那我就不谢了”。我们就这样一边爬一边客气,客气得像两个英国人被困在一个电梯里,电梯坏了,出不去,只好互相道歉。

      爬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我们看到了光。光是从一个井盖的缝隙里透下来的,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巴,但是萤火虫的尾巴是绿色的,这个光是黄色的,黄得像秋天的落叶。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我们到了。”我说:“到哪了?”他说:“到新库兹涅茨克的火车站了。上面就是站台。”

      我们推开井盖,爬了出来。天已经黑了,黑得比我昨晚的心情还黑,但是昨晚的心情至少还有一点光,因为昨晚我吃了一碗很好吃的面条。今晚我没有吃面条,所以心情更黑了。火车站的钟楼上,钟指向了十一点。十一点,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是深夜,在新库兹涅茨克尤其深夜,因为新库兹涅茨克的人睡得很早,早得像鸡,太阳一下山就睡了。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地图。地图是用手画的,画在一张餐巾纸上,餐巾纸上还有之前擦嘴留下的油渍,油渍正好印在了地图上托木斯克的位置,看起来像一个太阳。他说:“我们沿着铁路走。从新库兹涅茨克到托木斯克,途经别洛沃、列宁斯克-库兹涅茨基、尤尔加、泰加、安热罗-苏真斯克,最后到托木斯克。这些地名我一个都没听说过,但是它们都真实存在,就像你我的灵魂一样真实存在,虽然谁也看不见。”

      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说:“现在。”

      于是我们就出发了。我们的行李很少: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有一瓶水、两个面包、一盒火柴、一把小刀、一卷卫生纸、一本《厕所哲学导论》(他自己写的,还没有出版)、一条备用的内裤、一管牙膏、一把牙刷、一个勺子、一个杯子、一个手电筒、两节备用电池、一顶帽子、一条围巾、一副手套、一双备用袜子、一个急救包、一把瑞士军刀(其实已经有了小刀,但是瑞士军刀有开瓶器,万一路上遇到需要开瓶的饮料呢)、一个指甲剪、一本《怎样在野外生存》(他从来没看过)、一个打火机(虽然有火柴,但是打火机防风)、一个哨子(用来求救)、一个指南针(安娜给的,还在转)、一张西伯利亚地图(不是餐巾纸那张,是真正的纸质的)、一支笔、一个笔记本(用来记录沿途见闻)、一个枕头(充气的)、一个睡袋、一个帐篷、一个锅、一个碗、一双筷子、一包盐、一包糖、一包茶、一个保温杯、一个收音机(他说可以听天气预报,但是西伯利亚的天气预报永远只有一个词:冷)、一副扑克牌、一本《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他说在路上看比较有氛围,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去过西伯利亚)、还有一条小毯子。我问:“你这个包有多重?”他说:“不知道,没称过,但是肯定比你重。”

      我的行李更简单:我什么都没有带。因为我来新库兹涅茨克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本来是来旅游的,旅游就是一个人从自己呆腻的地方跑到别人呆腻的地方去,但是如果你什么都没带,那你去哪里都像是刚从家里出来,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迷路。

      我们沿着铁路走了。铁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亮得像两条银色的蛇,笔直地伸向远方,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走在铁轨上,一步跨一根枕木,一步跨一根枕木,像是在玩跳房子,但是跳房子不需要走这么远,跳房子只需要跳一个格子就行了,跳完了就可以回家吃冰棍。我没有冰棍吃,也没有家可以回,因为我现在的家就是这条路,这条路就是我的家,我的家会移动,会移动的家叫房车,但是我没有房车,我有两只脚,所以我的家是我的脚。

      走了一个小时后,我的脚开始疼了。疼的位置是脚后跟,疼的方式像是有一个人在用针扎我的脚后跟,但是扎了一下就不扎了,等你忘了疼的时候又扎一下。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你需要一双好鞋。你的鞋是皮鞋,皮鞋不适合走路,适合开车。但是你没有车,所以你不如光着脚走。”我说:“光着脚不会更疼吗?”他说:“会,但是疼的方式不一样。皮鞋磨出的泡是圆形的,光脚踩到石头上的伤口是不规则形的。你喜欢圆形还是不规则形?”我说:“我喜欢不疼。”他说:“那不存在。”

      我们又走了两个小时。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或者说,我们从东边走到了西边,反正总有一个在动,就像时间,你不知道是时间在走还是你在走,但是结果都一样,你老了,时间也老了,老到你们俩都忘了彼此是谁。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突然停下来,说:“你看。”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铁轨旁边有一个小屋,小屋是用木板搭的,木板上写着“售票处”。我说:“野外也有售票处?”他说:“不是卖火车票的,是卖空气的。”

      “卖空气?”

      “对。西伯利亚的空气是世界上最好的空气,因为它冷,冷了就没有细菌。有人把这里的空气装进罐子里,运到苏黎世去卖,一罐卖五百块钱。但是我不建议你买,因为你现在就在西伯利亚,你可以免费呼吸。”

      我说:“那这个小屋是干什么的?”

      他说:“以前是卖空气的,后来倒闭了。因为来买空气的人发现,打开罐子以后空气就跑了,跑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花五百块钱买了一罐什么都没有,大家觉得不值。现在这个屋子是流浪汉的家。你看,门口有一双鞋。”我看了看,确实有一双鞋,是军绿色的胶鞋,大得像两只小船。鞋上面有一个洞,洞的位置在大拇指,大拇指从洞里伸出来,像是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我们绕过了小屋,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我听到了水声。水声很大,大得像尼亚加拉瀑布在打呼噜——等等,这个比喻我用过了,那我换一个:水声很大,大得像一千个人同时拧开水龙头,但是一千个人同时拧开水龙头的声音没有那么好听,因为一千个人拧水龙头会有金属的摩擦声,而这个水声没有金属声,只有水声,纯粹的水声,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床单在风里飘。我转过头去看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他也在看那个方向。他的表情很奇怪,奇怪得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个游泳池,想跳进去但是又怕游泳池是海市蜃楼。

      那个水声传来的方向,有一条河。河不宽,但是水流很急,急得像我妈催我结婚的时候说话的速度,每分钟三百个字,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打得你无处可逃。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光在水面上跳动,跳得像一群精灵在开派对,但是精灵的派对人类是看不见的,所以我看到的应该只是光在水面上的反射。

      河的对岸,有一个影子。影子很大,大得像一间屋子,但是屋子不会动,这个影子在动。它动得很慢,慢得像一棵树在生长,你看不见它在动,但是你闭一下眼睛再睁开,它就换了一个位置。我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的眼睛酸了,酸得像吃了很酸的话梅,但是话梅至少还有甜味,我的眼睛只有酸。然后我看清楚了。

      那是一条鲨鱼。

      灰色的背,白色的肚皮。它正在河里游着,不紧不慢地游着,像是在散步。它的背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军大衣,戴着一顶有护耳的帽子,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明的时候像一颗红色的星星,暗的时候像那颗星星闭上了眼睛。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他抓得很紧,紧得像是要在我胳膊上留下五个手指印,然后拿着这个手指印去银行取钱。他说:“那是奥莉加·谢尔盖耶芙娜。”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它的背上坐着一个人。只有奥莉加才允许人坐在它的背上。其他鲨鱼都会把坐上去的人吃掉。”

      我说:“那坐在它背上的那个人是谁?”

      他说:“不知道。可能是它新交的朋友,也可能是它的心理咨询师。鲨鱼也有心理问题,你知道的。它们经常因为身材焦虑而抑郁,因为海洋里的审美标准是越瘦越好,但是鲨鱼天生就胖,就像我们人类,有些人天生就胖,怎么减都减不下来,最后只好接受自己,但是接受自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漫长到比从莫斯科到海参崴的铁路还长。”

      我们站在河边,看着那条鲨鱼缓缓地游过来。它游到岸边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个坐在它背上的人跳了下来。那人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一截,但是他没有用拐杖,也没有用轮椅,他就是那么一瘸一拐地走着,走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正常人走路一样,只不过正常人走路的时候两只脚落地的时间是一样的,他是一脚快一脚慢,节奏像一首三拍子的华尔兹:嘭-嚓-嚓,嘭-嚓-嚓。

      那人走到我们面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一口烟。烟在月光下飘散,飘成了一朵花的形状,花开了,花谢了,花又开了,花又谢了。他说:“你们是谁?”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你是谁?”

      那人说:“我叫彼得·彼得罗维奇·彼得罗夫。我是这条鲨鱼的心理咨询师。”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我叫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我是厕所哲学博士。这个人——”他指了指我,“他是我的朋友,名字不重要,因为他说了他也会忘。”

      我说:“我叫安德烈。”

      彼得·彼得罗维奇·彼得罗夫看了我一眼,说:“你好,安德烈。你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是来旅游的。”

      他说:“旅游好。旅游就是一个人从自己呆腻的地方跑到别人呆腻的地方去。这话是谁说的?”

      我说:“我正想问你呢。”

      他说:“我也不知道。”

      鲨鱼在水里翻了一个身。它翻身的时候溅起了很大的水花,水花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雨,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凉得像有人在你的脸上放了一片薄荷叶,薄荷叶是凉的,但是薄荷叶也有一种辣味,这个水没有辣味,只有凉味,纯粹的凉。鲨鱼翻身以后,它的脸朝向了我们。它看着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看了三秒钟,然后说:“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蓝色厕所里蹲了三个小时的人。”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对对对,是我。你还记得我?”

      鲨鱼说:“记得。你走的时候没有冲马桶。我对此非常不满。”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西红柿,但是西红柿没有这么红,因为西红柿的红是正常的红,他的红是不正常的红,红到连耳朵都红了,红到连脖子都红了,红到我觉得他的脑袋随时会像一个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他说:“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我忘了。”

      鲨鱼说:“忘了?你上厕所不冲马桶你说你忘了?这是西伯利亚,不是原始森林。在西伯利亚,冲马桶是对马桶最基本的尊重。你不冲马桶,马桶会伤心的。你考虑过马桶的感受吗?”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低下了头。他的头低得很低,低得快要碰到地面了,如果他再低一点,他的脸就会贴到铁轨上,铁轨上有很多石子,石子会硌到他的脸,但是他不在乎了,因为他正在承受比石子硌脸更痛苦的事情——一条鲨鱼的道德谴责。

      我说:“那个,奥莉加·谢尔盖耶芙娜,对吧?我们这次来,是受了你妹妹的委托。”

      鲨鱼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它睁大眼睛的时候,眼珠子像是要掉出来一样,但是没掉出来,因为眼眶还在那里挡着。它说:“我妹妹?安娜?你见到安娜了?”

      我说:“见到了。它在新库兹涅茨克的下水道里。它一直在找你。”

      鲨鱼沉默了。沉默的时候,它在水里吐了一个泡泡。泡泡浮到水面上,啪的一声破了。这个泡泡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蚂蚁在打喷嚏,但是在寂静的夜里,这个声音听起来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在你的耳边说了一声“嘘”。然后鲨鱼说:“安娜还好吗?”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说:“它不好。它哭了。它以为你还生它的气,以为你还是觉得它偷了你的浴盐。其实它没有偷,浴盐在你的床底下找到了,它想告诉你,但是找不到你。它找了你很久,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找到新库兹涅茨克,从新库兹涅茨克找到这里——不,它没有找到这里,是我们找到你的。我们是替它来找你的。”

      鲨鱼又吐了一个泡泡。这一次泡泡大了一点,大到像乒乓球那么大,乒乓球是白色的,泡泡是透明的,透明的东西很难形容,就像空气,空气也是透明的,你看不见空气,但是你知道空气在。泡泡破了以后,鲨鱼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鲨鱼的眼泪在水里是看不见的,但是这一次我看见了,因为它的眼泪不是透明的,是蓝色的,蓝得像波罗的海,蓝得像那个蓝色的厕所,蓝得像新库兹涅茨克下水道里的安娜花的颜色。蓝色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进河里,河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蓝得像天空被刷了一层薄薄的油漆,油漆还没干,所以颜色在流动,在扩散,在消失。

      鲨鱼说:“我在托木斯克听说了安娜的消息。一个卖烤肉的老头告诉我,有一个一米长的灰色鲨鱼在新库兹涅茨克的下水道里,一直在找一个叫奥莉加的鲨鱼。我当时就想回去找它,但是我迷路了。我在托木斯克吃了太多红烧大肥鱼,胖了,游不动了。后来我遇到了彼得·彼得罗维奇·彼得罗夫,他说他可以帮助我减肥,还可以帮我做心理疏导。他让我坐在他的背上——不对,是他坐在我的背上,他说这样有助于建立信任关系。我们就这样一路从托木斯克游到了这里。我们正准备去新库兹涅茨克,去找安娜。”

      彼得·彼得罗维奇·彼得罗夫这时候插了一句话。他说:“这条鲨鱼的体重超标了百分之三十,主要是因为吃太多红烧大肥鱼,而且蒜蓉放太多,蒜蓉的热量很高,你知道吗?一颗蒜蓉的热量相当于一颗糖,你想想它吃了多少颗蒜蓉。”我说:“它吃的是鱼,不是蒜蓉。”他说:“但是它吃蒜蓉吃得多。它的心理问题主要是由体重问题引起的,体重问题又引起了自卑,自卑又引起了暴食,暴食又加重了体重,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我的治疗方案是:先让它每天游泳五百公里,同时控制饮食,每周只能吃一条红烧大肥鱼,蒜蓉减半。然后再做心理疏导,让它接受自己的体型。鲨鱼也好,人类也好,最重要的不是瘦,是健康。但是健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心。开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也不知道重要的是什么,反正我先拿钱,然后说什么都行。”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小声对我说:“这个心理咨询师不太靠谱。”我也小声说:“我也觉得。”

      鲨鱼说:“你们能带我去找安娜吗?我不认路。我只认识厕所和餐厅的路,不认识下水道的路。下水道太复杂了,比我现在的生活还复杂。”

      我说:“我们刚从下水道出来。我们可以带你回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鲨鱼说:“什么事?”

      我说:“你见到安娜以后,要跟它道歉。你错怪了它。它没有偷你的浴盐,是你的床底下吃掉了你的浴盐——不,是你的床底下藏着你的浴盐。总之,你要跟它和好。姐妹之间不应该因为一瓶浴盐而吵架,因为浴盐是身外之物,而姐妹是一辈子的。”

      鲨鱼又哭了。这一次它哭得很厉害,蓝色的眼泪像瀑布一样流下来,河水蓝了一片,蓝了两片,蓝了三片,蓝得像一整块蓝色的布,铺在河面上,随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去。它说:“我会的。我发誓。如果我不跟安娜和好,就让我以后再也吃不到加蒜蓉的红烧大肥鱼。”

      这个誓发得很重。因为对于一条喜欢吃红烧大肥鱼的鲨鱼来说,吃不到加蒜蓉的红烧大肥鱼,就等于人类喝不到水,三天就死了。它既然发了这样的誓,说明它是认真的。

      于是我们调转方向,朝新库兹涅茨克走回去。鲨鱼在河里游,我们在岸上走。彼得·彼得罗维奇·彼得罗夫坐在鲨鱼的背上,两只脚垂在水里,晃来晃去,像一个坐在秋千上的孩子,只不过秋千是一条鲨鱼,孩子的岁数是四十二岁。他一边晃一边唱起了歌,唱的是《大鲨鱼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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