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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钱 跟随老头, ...

  •   一

      那棵树长在老城区的丁字路口。

      歪脖子槐树,树干上绑过太多次红布条,布条褪成灰白色,烂在树皮里。树根拱起地砖,在路面形成一道坎,骑自行车的人到了这里都要颠一下。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

      沈渡路过好几次,从没注意过他。老头穿着一件洗白的灰布褂子,领口敞着。他不跟人说话,也不伸手要钱,就是坐着,面前摆着两枚铜钱。铜钱并排放在一块灰布上,一枚亮一些,一枚暗一些。

      有人停下来看,他说:“摸摸。”

      有人蹲下来摸。摸了亮的,他点点头。摸了暗的,他摇摇头。不说话。

      沈渡第三次路过的时候蹲了下来。

      他摸了摸那枚暗的。凉的。阳光底下,这枚暗的没有影子。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从沈渡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看回他的脸。

      “你摸过死的。”老头说。

      声音很干,像树皮裂开的声音。

      二

      沈渡没有接话。

      老头把那枚暗的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沈渡认出了那个字形——是旧天师行的标记,和他口袋里那枚五帝钱出自同一个模子。

      “你的?”沈渡问。

      老头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枚亮的铜钱,放在手心,攥了一会儿,又放回灰布上。亮的还是亮的,暗的还是暗的。

      “它以前也是亮的。”老头说,“后来埋了太久,就不亮了。”

      “埋在哪?”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向灰布,落在两枚铜钱上。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根处有一个洞,不大,被落叶和泥土塞了一半。洞口边缘有一圈黑色的痕迹,不是烧的,是某种液体渗进去又干了留下的。

      “底下有东西?”沈渡问。

      老头把灰布的四角收起来,包好两枚铜钱,揣进怀里。

      “别挖。”他说。

      三

      沈渡回了事务所。

      袖梨坐在柜台后面翻书。沈渡把槐树底下的事说了。袖梨的手没有停,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那一页上印着一棵树的轮廓,树根下面画着两个圆圈,并排。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

      “双钱镇土,一温一寒。温者为生,寒者为故。”

      沈渡看了很久。

      “下面埋着人?”他问。

      袖梨翻了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纸面上压着两个圆痕,一样大小,并排。一个圆痕是温的,用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另一个是凉的,像一块石头。

      “两个都活着?”沈渡又问。

      袖梨合上书。

      四

      沈渡再去的时候,是夜里。

      月光把槐树的影子铺了半条街。老头还在,坐在树根旁边,怀里揣着那包铜钱。他看见沈渡,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沈渡坐下来。

      “底下是我弟弟。”老头说。

      他没有看沈渡,看着树根那个洞。

      “那年我们七岁。禁制刚成形。来了一个东西,不是妖,也不是邪,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它说,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沈渡没有说话。

      “它把我们的命绑在一起,埋进这棵树下。两枚铜钱,一人一枚。我的在上面,他的在下面。”

      老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亮的铜钱。

      “这枚是我的。只要它还是亮的,我就还活着。下面那枚是他的。它暗了,但他还在。我能感觉到。他在底下,还在。”

      他停了一下。

      “我每天坐在这里。他就在我脚底下。隔了三尺土。”

      五

      沈渡看着那个洞。洞口那圈黑色的痕迹,他忽然认出来了——是手指印。很多很多次,有人把手伸进那个洞里,摸不到底,指甲刮在泥土上,刮出血,血渗进土里,干了,再刮。

      “你挖过。”沈渡说。

      老头的手缩了一下。

      “挖了三十年。”他说,“每天晚上挖。天亮之前填回去。怕被人发现,怕被东西发现。”

      他把手伸出来。月光下,那只手的指甲全没了,指尖是一层硬硬的茧,颜色发黑,像烧焦的树皮。

      “三尺土。我挖了三十年。”

      他的声音没有哭,但比哭更干。

      “它不让我挖。我挖一寸,它长九分。我停下来,它还在长。只有我填回去,它才停下。它就是要我坐在这里,永远坐在这里。他知道我在上面,我知道他在下面。这就是那东西要的。”

      六

      沈渡把手伸进洞里。

      土是湿的,凉的。他往下探,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圆的,像一枚铜钱。但不是一枚,是两半,贴在一起,背对背,一条细细的根连着它们,像血管。一半亮,一半暗。

      老头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那东西当年做的时候就没成。它说‘只能活一个’,但我和弟弟的命捆在一起,拆不干净。三十年了,他的铜钱在地下自己裂了——一半死了,一半还活着。”

      沈渡想把那两半铜钱一起拿出来。手刚握住,地底下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响在耳朵里,是响在骨头里。很低,像一个孩子在说话,隔了很多层土,听不清内容,只听到一个节奏——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老头猛地抓住沈渡的手腕。

      “别拿。”他说,声音在抖。“拿上来,他就没了。”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两半铜钱贴着他的掌心,一半温的,一半凉的。温的那半在微微跳动,像心脏。凉的那半不动,但贴着温的那半。

      “他要我在上面。”老头说,“我也要在上面。”

      他松开沈渡的手腕,把那包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灰布,取出那枚亮的。他把亮的铜钱放在沈渡手心里,和那两半贴在一起。

      铜钱碰在一起的时候,地底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敲门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老头把手伸进洞里,握住沈渡的手。他的手没有指甲,指尖的硬茧刮着沈渡的皮肤。

      “拿吧。”他说。“连我的也拿上去。”

      七

      沈渡把那两半铜钱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没有费什么力气。它们连在一起,像半枚铜钱长出了另一半,中间的根须断了,渗出透明的汁液,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暗了。灰布上那枚暗铜钱不见了,像是化进了月光里。

      那枚亮的铜钱——老头的——也暗了。

      铜钱躺在沈渡手心里。两半贴在一起,一枚躺在旁边。都是凉的。

      老头的手还伸在洞里。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指尖沾着湿泥。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

      “他走了。”老头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渡把铜钱都放在灰布上。两半贴在一起的,一枚单独的。月光下,那两半贴在一起的开始慢慢分开——不是碎裂,是像两片叶子从同一根枝条上脱落,自然地、轻轻地,分成了两枚单独的铜钱。

      三枚铜钱,并排躺在灰布上。都是凉的。

      老头拿起一枚,贴在胸口,放进去。又拿起一枚,贴着胸口,放进去。又拿起一枚,贴着胸口,放进去。

      三枚铜钱,贴着心口。三枚都是凉的。

      “他在里面了。”老头说,“三个都在里面了。”

      八

      沈渡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快亮了。

      袖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书。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自己的铜钱。温的。

      他把手拿出来,什么都没有。

      “底下埋了多久?”他问。

      袖梨翻到那一页。两个并排的圆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第三个圆痕,很淡,正在慢慢显出来,像纸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沈渡看着那三个圆痕。两个旧的,一个新的。新的也在慢慢变淡。

      “他还会坐在那里吗?”沈渡问。

      袖梨没有回答。她翻了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纸面上慢慢鼓起来,不是一个圆痕,是一个形状——人的形状,很小,像一个孩子蜷着。旁边还有一个,一样小,也一样蜷着。两个形状挨在一起。

      第三页。三个圆痕。

      袖梨合上书。
      窗外,天亮了。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丁字路口。树根旁边没有人。灰布不在了。铜钱也不在了。

      但树根那个洞里,填满了新土。土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枝槐花,已经干了。

      有人蹲在那里,用手指在土面上写了两个字。风一吹,字就模糊了。凑近了看,还能看见:

      “够了。”

      晨光里,巷口有人走过,没有低头。没有人看见沈渡站在事务所门口,手里攥着一枚铜钱。铜钱是温的,但温得很慢,像隔了很多年才暖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袖梨还坐在柜台后面。她把书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圆痕,很旧,很深,像一枚铜钱在纸面上压了一百年。

      沈渡坐下来。

      “明天我值班。”他说。

      袖梨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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