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纸鹤 袖梨最开朗 ...

  •   一

      袖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翻书的。

      不是那本,是普通的书。

      事务所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前租户留下的,被遗忘的,没人来取的。最底下压着一本《儿童折纸大全》,封面撕了半张,露出里面的海绵。袖梨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封面上趴着一只干瘪的西瓜虫,被她一碰,蜷成球,滚到地上,钻进地板的缝里。

      她翻开了第一页。纸是黄的,但很韧。上面画着一只纸鹤,虚线标着折痕的方向。旁边有印刷体的字:“1. 将正方形纸对角折,展开。”

      袖梨看了很久。她在看那行字底下压着的另一行字——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妈妈,我折好了。”

      她翻到下一页。纸鹤的翅膀。再下一页,是头。整本书的每一页都有铅笔字。有的写着日期,有的画着笑脸,有的只写了一个“等”字,写得很大,用了很大的力气,铅笔芯断了又重新描,那个字凹进纸里,从背面摸能摸到。

      最后一页是一张折了一半的纸鹤,被压在书页里,压了很久,折痕已经发黑了。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个名字。袖梨认不出那个名字,但那两个字歪得很认真。

      她把书合上,放回角落里。纸鹤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柜台上。

      沈渡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只纸鹤,拿起来看了看。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纸鹤的翅膀,像在试它会不会咬人。然后把它放下。

      “谁的?”

      袖梨没回答。

      沈渡也没追问。他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忽然又说:“这纸鹤折得不对。尾巴歪了。”

      袖梨翻开面前那本书——不是折纸的那本,是另一本,封面没有字,只有很深很旧的纹路。她翻到第七页。

      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淡淡的圆痕,快要消失了。右下角有一个圆痕,很淡,淡得快要消失了。她把拇指按上去,纸是凉的。圆痕的位置有一点点凸起,像一滴水干了以后留下的痕迹。

      “那个孩子死了,”袖梨说,“上个月刚走。”

      沈渡看着她。袖梨把手放在那个圆痕上。纸是凉的。

      “十三年了。”她说。

      沈渡没有再问。他知道这种圆痕——书只记录那些与“交易”仍在纠缠的人。圆痕将消,意味着那人已经了结因果,彻底脱离了。

      “怎么回事?”他问。

      袖梨把手指按在圆痕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小时候被东西咬过。没死成,但身体坏了。后来得了病,治不好。她的命一直挂在书上一丝,吊了十三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东西咬的?”

      “不记得了。”袖梨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枇杷树歪着,叶子被虫咬了许多洞。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说:“明天你值班。”

      沈渡看了她一眼。“我不值班。我跟你去。”

      二

      那栋楼在老城区,六层,没有电梯。

      袖梨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声控灯没亮,她在黑暗里走得很稳。沈渡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到五楼时在她身后站定。五楼左手边,门上贴着褪色的对联,门缝里塞着广告单,折了两折,塞得很深。

      袖梨站在门口不动。

      沈渡上前一步。“敲门?”

      袖梨伸手敲了三下。很轻,但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灰蓝色的旧汗衫,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揉过的纸。她看着袖梨,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大。

      “你们是……”

      袖梨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纸鹤。不是新折的,是旧的,折了一半,翅膀上写着一个名字,字是铅笔写的,歪歪的。

      老太太看见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伸出手,手指是抖的,碰了一下纸鹤的翅膀,碰了那个名字。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袖梨,眼眶红了,但眼睛里有一种警觉。

      “你怎么有这个?”她的手抖了一下,没去接纸鹤,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你是谁。”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怎么知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袖梨想了很久。“那本书上有个痕迹,”她说,“我按着它的时候,看见一只折了一半的纸鹤。缺一只翅膀。”

      老太太看着她。几秒钟后,她侧过身,把袖梨让了进去。

      袖梨走进屋子。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三

      房子很小,茶几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笑得很开。照片前面放着一只碗,碗里是米,米上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灭了。

      “她走的时候二十岁。”老太太说。“白血病。”

      她坐下来,把那枚半成的纸鹤放在照片旁边。“化疗的时候在病房里折这个。说折好了妈妈就不哭了。护士说她走之前在折一只纸鹤,折了一半。但我翻遍了她所有的东西,没找到。”

      袖梨站在那里。她看着茶几一角放着的铁皮铅笔盒,盒盖上的卡通图案褪了色。老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铅笔盒打开。最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只画上去的纸鹤,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

      “她五岁画的。说妈妈你看,我折的。其实是画的,那时候还不会折。”

      纸已经发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右下角写着一行字,铅笔很轻:“妈妈,我折好了。你看。”

      袖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张白纸。她把白纸裁成正方形,铺在茶几上,开始折。

      她的手很慢,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先把纸对折,手指从折痕上缓缓压过去,停一下。再对折,再压过去,再停。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

      袖梨看着她。老太太折了翅膀,折了头,折了尾巴。最后她把纸鹤的翅膀轻轻展开,让它立起来。纸鹤有点歪,但头和尾对得很齐。

      老太太拿起一支铅笔,在纸鹤的翅膀上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的是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这一次写得很正,很稳。

      她把纸鹤递给袖梨。“这个给你。谢谢你送来那个。”

      袖梨接过纸鹤。纸是新的,折痕很脆,但她托在掌心里,没有发出声音。

      老太太又把那枚折了一半的纸鹤从照片旁边拿起来,攥在手里。“这个我留着。”

      四

      下楼的时候,沈渡走在前面。到三楼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袖梨一眼。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袖梨摇了摇头。两个人走出楼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袖梨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原路走回去。巷口卖早点的还在,蒸笼冒着白气。她侧着身子走进巷子,肩膀蹭到了一点墙灰,白色的,沾在深色的衣袖上。

      回到事务所,袖梨坐回柜台后面,翻开那本书,翻到第七页。右下角的圆痕已经没了。纸面上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过任何痕迹。

      她把那只新纸鹤从口袋里拿出来——老太太折的那只,翅膀上写着名字。她把纸鹤放在第七页那个消失的位置上,合上书。纸鹤被压在书页之间,只露出一只翅膀,像从纸面上长出来的。

      沈渡坐下来。“那孩子叫什么?”

      袖梨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书的封面上,按了一会儿。然后她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看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空白页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那个老太太写名字一样稳。

      袖梨。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纸慢慢地鼓起来,是一个痕迹,从纸背透过来。不是圆痕——书上的圆痕从来只属于那些与交易纠缠的人。但这个痕迹是新的,是另一种形状:很小,像一只鸟,也像一只折好的纸鹤。

      袖梨看着那只小小的、像鸟一样的痕迹,忽然觉得它很轻。轻得像随时会飞走。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留下过任何东西。

      她把书合上。

      沈渡看见了,没有说话。

      “明天你值班。”袖梨说。

      “你昨天也说今天我值班。”沈渡笑了一下。

      五

      那天晚上,袖梨没有翻书。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月亮很圆,照在枇杷树上,枇杷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躺在院子里。

      沈渡躺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匀,很慢,像一个很久没有好好睡过的人终于睡沉了。

      袖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书翻开到最后一页。那只小小的、像鸟一样的痕迹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一个很小的、压平了的秘密。

      袖梨把手放在上面。

      凉的。

      她把手收回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温的,不用被书记住。就是自己写上去的,自己留下的。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夜还很长,她没有睡意,但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了一只纸鹤。是她自己的。纸是白的,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个名字——是“袖梨”,铅笔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纸鹤从她手里飞起来,穿过窗户,飞过巷子,飞过枇杷树,飞过月亮,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天快亮了。

      六

      天亮后,袖梨推开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枇杷树叶子的味道。她把那只压在书页之间的纸鹤拿出来——老太太折的那只,翅膀上写着名字。她用指尖碰了碰纸鹤的尾巴,纸鹤晃了晃,被风托起来,在窗台上颤了一下,翻过窗台,飞了出去。

      它飞得不远,落在枇杷树的枝桠上,停了一会儿,又飞起来,越过巷子的墙头,不见了。

      袖梨站在窗边,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她的右手还搭在窗框上,没有收回来。

      沈渡醒了,从椅子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口。“飞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袖梨想了一下。“不用回来了。”

      她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把书翻开到第一页。第一页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过任何痕迹。

      沈渡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空白的纸面,没有说话。

      袖梨把书合上,站起来。

      “今天你值班。”她说。

      沈渡看着她。“你昨天也说明天。”

      袖梨走到门口,停下来。“那明天。”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巷子很窄,她侧着身子走过去,这一次肩膀没有蹭到墙灰。巷口卖早点的已经开始收摊了,蒸笼里的包子卖完了。她站在巷口,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

      她站了一会儿。巷口蒸笼最后一点白气散了。她转身走了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