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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浪狗 流浪天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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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渡再次看见孙远是在幼儿园门口。
军绿色大衣,袖口磨出了白边。他蹲在台阶旁边的角落里,像一条狗,那种被踢过太多次,已经不指望人的狗,不叫,只是缩着。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他不看,只是把书翻开,手指按在某一页上,眼睛看着马路对面。有人经过的时候他不抬头,但耳朵会动一下——他在听脚步声。近了,远了,没有孩子的声音,他就继续缩着。
一个年轻女人拉着孩子从对面走过,绕了个弯。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拉紧他的手说“别往那边看”。
沈渡站在巷口。他想起顾老头说的话:“他还想当人。”
那本书沈渡见过。在顾老头的书铺里,孙远把它从纸箱里抽出来,抱走了。
二
沈渡去了顾老头的书铺。
顾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灯也不开,就着窗口漏进来的一点光翻一本烂了封面的书。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顾伯,”沈渡说,“孙远说让您准备一间房。”
顾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撑着柜台站起来,从书架后面翻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二楼左手边。灰大。你自己上去弄干净。”
沈渡拿了钥匙,转身上楼。过了一会,他下来了,将钥匙放回柜台。
顾老头收进抽屉,嘴里嘀咕了一句:“把包袱留给老头子,自己不知道跑哪去了,几天不见人影。”
说完他抬起头,看见沈渡还站在那里,摆了摆手:“那丫头你放心,住我这里,饿不着。”
说完顾老头翻开书,眼睛落在书上。沈渡站着没动,几息后,转身离开。
三
白芷已经收拾好了。一个旧书包,拉得不紧,露出一件叠好的毛衣和一只塑料杯。桌上有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粥已经结了皮。
沈渡说:“我来接你。”
白芷点了点头。她把碗放进水池,背上书包,走出门,把门带上。
楼道很暗。走到二楼拐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芷忽然停下来,伸出手,手背朝上。
“没了。”她说。
月光下,那道青痕消失了,干干净净的。
“他帮我弄掉的,”她说,“之后他朝着河的方向走了。”
沈渡说:“我先送你过去。”
白芷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四
顾老头的书铺门口,白芷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顾老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钥匙递给她。“二楼,楼梯口左手边。床单在柜子里。”
白芷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上楼了。木楼梯吱吱呀呀的,然后是一声门开、一声门关。
顾老头坐回去,拿起那本书。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那丫头的印子,”他说,“消了?”
沈渡点了点头。
顾老头没有再说话。他翻开书,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
沈渡转身要走。
“等等。”顾老头说。
他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上拴着一根灰布条,布条已经发黑了。
“后巷,第一间。他那屋里有不少东西。你要是见着他,就跟他说一声,别让我替他操心。要是见不着……”他顿了一下,“就帮他收拾收拾。”
沈渡看着那把钥匙,伸手拿了起来。
五
菜市场门口,两个大妈蹲在地上剥毛豆。一个剥得快,一个剥得慢,豆荚扔在脚边的塑料袋里。
“哎,那个穿绿大衣的,还蹲幼儿园门口不?”
“早没了。上回我孙女看见他,回来做了一宿噩梦。”
“啧。别提了,剥豆子。”
沈渡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停。
六
河边没有尸体。
沈渡在一棵歪脖柳树下找到了一个凹痕——泥土上一个人的形状,很深,像坐了很长时间。旁边有几道指痕,五根手指插进泥土里拖出来的。
铜钱碎片散在旁边。他蹲下来,拿起一枚。凉的。他摸过这种凉——孙远帮他擦花粉的时候,土里混着的就是这种东西。有几枚碎片上隐约印着一枝细小的花,根茎分明,像从铜钱里面长出来的。
月光下,那个凹痕的影子是碎的,从凹痕的位置向四周裂开,像冰面上被踩碎的那一圈裂纹。
沈渡听见了一个声音。很低,像铜钱在干燥的土面上慢慢转,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弱。
然后停了。
他把碎片放回地上,把凹痕旁边的土拨了拨,拍了拍手上的泥,走了。
七
后巷的隔间没有窗户。沈渡用那把拴着灰布条的钥匙开了门,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涌出来。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几本破书和一堆散乱的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画。沈渡翻了几页——画的都是洛阳花:花的形状,根茎,叶脉。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符号。
他翻到一本笔记。前面几页记录着各地天师分行旧址,有些地名沈渡听师父提过。天师行散了很多年,没了去处的人留在城里,蹲在街角,守在暗处,像被遗弃的狗。
孙远应该是其中一个。
笔记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已经发脆,折痕处快要断开。沈渡打开,是白洛梅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孙远,我撑不住了。”
他把纸放回原处,继续翻。
后面有一页单独折了角,上面只有两行字:
“活着。”
“当人。”
第一行被划掉了,第二行下面画了一道很重的线。
后面几页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写满了洛阳花的根茎结构、宿主转移的条件、印记清除的方法。沈渡看到一页纸上画着两个圈,一个标着“母”,一个标着“子”,中间画了几条线连接,又被打了叉。旁边的字他看不太懂,但最后一句他读明白了:“双株同体,花枯人亡。”
他把那些纸收拢起来,叠好,和桌角那枚单独放着的铜钱碎片一起放进一个布袋里。那枚碎片上没有洛阳花的痕迹,是干净的。
桌上还有一摊血,已经干了。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还是那两个字:“当人。”
沈渡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张床。床单是叠好的,枕头放在床头的被子上。像一个出远门的人收拾的。
但沈渡知道,他不回来了。
八
事务所的灯还亮着。
袖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书。沈渡走进来,坐下。袖梨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沈渡把布袋放在桌上。袖梨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手指在页角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一页折了过来。
“这本书记着天师的命?”沈渡问。
袖梨按着书封,点了点头。
窗外,天快亮了。枇杷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歪在院子里。沈渡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把布袋放进去,把土填回去,拍平。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腿是麻的。他扶着枇杷树站定。袖梨站在门口看着。沈渡没有回头。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温的。
天亮了,巷口空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