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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三块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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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天,沈星见和阿檀出城了。
名义上是跟历科的人去郊坛测晷影,实际上他带了另一个目的。他把秦衍留在值房里,只带了阿檀。城外废塔的位置在地图上,但秦衍没有去过,他只知道塔里有第二块碎片,却不知道碎片的具体位置。沈星见把希望寄托在秦昭的灵魂碎片上——秦衍说过,秦昭死的时候,灵魂碎片附着在第二块碎片上。如果那片灵魂还有意识,它会指引方向。
历科的人在郊坛忙活了半天,沈星见和阿檀找了个借口脱了身,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了三里地。
在一条岔道的尽头,他们看到了那座塔。
塔很旧。砖石结构的塔身被风雨剥蚀得面目全非,墙缝里长满了荒草,有些地方的青砖已经碎裂脱落。塔前的院落被一人高的野草淹没,匾额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大门上方两个生锈的铁钉。
阿檀拨开草丛,走在前面。“沈吏目,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沈星见说。他其实不确定。但秦衍说这里有碎片,他就来了,没有问理由。
走进院子,沈星见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木的清香,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塔门没有锁。门是木制的,已经烂得只剩半扇,另半扇歪倒在门内。沈星见从歪倒的门板上跨过去,进了塔内。
塔内很暗,光线只能从塔身裂缝和塔顶的破洞漏进来。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腐烂的棉絮上。沈星见点了一盏纸灯笼,烛光在塔内的墙壁上照出一片浑圆的暖色。
塔有三层。一层是空的,墙壁上隐约可见褪色的壁画,画的是一些人物图案,年代太久远,只能勉强辨认出是外邦使节向中原帝王朝贡的场景。二层有一些破烂的陶罐和木箱,木箱里的东西早已朽烂成灰。三层有一个佛龛,佛龛里坐着一尊残破的佛像,佛像的莲花座上堆满了灰尘。
沈星见在三层停了下来。纸灯笼的光在佛龛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圆圈。
“这里有什么?”阿檀爬上三层,喘着气问。
沈星见蹲下身,用手掌拂去莲花座上的灰尘,手指摸到一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他从藏书楼地基下取出的那块碎片一模一样。
“在这里。”沈星见说。
他伸手探进凹槽,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比第一块碎片更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那东西从凹槽里抠出来,举到灯笼下。
第二块碎片。和阿檀找了不到两刻钟,碎片就在那里,像是等了他很多年。
这块碎片比第一块大一圈,表面的刻纹更密集,几乎布满了碎片的每一个角落。碎片的中心有一个凹陷的圆孔,大小刚好能嵌进第一块碎片。
沈星见把第二块碎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一面铜镜。铜镜里映出他的半张脸——苍白、疲惫、眼底布满血丝。
就在这时,纸灯笼的光忽然闪了一下。
沈星见抬起头。佛龛后面的墙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笼的光,是另一种光——淡蓝色的、幽幽的光,像一个透明的、半浮在空气中的影子,从墙壁的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阿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沈吏目……”她的声音在发颤。
沈星见没有后退。他盯着那道光,看着它在空气中慢慢成形,慢慢地、一点点地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先是脚。一双穿着西域式样软靴的小脚。然后是裙角。一条织锦的间色裙,上面绣着复杂的花纹,颜色鲜艳得不像被埋葬了八十年。再是腰身,一根缀着宝石的腰带紧紧地束着纤细的腰肢。最后是一张脸。
秦昭。
沈星见从未见过她,但他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就知道——那是秦衍的妹妹。不是因为五官,是因为那双眼睛。蓝灰色的瞳孔,和秦衍一模一样。
秦昭整个人是半透明的,像一个用光和水雾捏成的幻影。她站在佛龛旁边,头微微歪着,嘴唇微微张着,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是……”阿檀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秦昭的目光越过阿檀,落在沈星见身上。“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琉璃瓦的檐角,清脆而遥远。
沈星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我认识你哥哥。”他最终说。
秦昭的脸上出现了表情——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哥哥还活着?”她问。声音依然很轻,但沈星见听到了其中压抑的颤抖。
“活着。”沈星见说。“他在司天监,在城东。他一直在找你,找了八十年。”
秦昭的身体晃了一下。沈星见不知道一个半透明的灵魂体能不能站稳,但秦昭确实晃了一下,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映在水里的月亮碎了,又拼回来。
“八十年……”秦昭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苦涩,不是释然,是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走了一辈子,忽然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点光。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秦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哥哥从来不放弃。”
沈星见把第二块碎片举到秦昭面前。“这是你哥哥要找的东西。第三块在观星台最高处的鸱吻口中。他在等这两块碎片。”
秦昭低头看着那块碎片,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轻轻触了一下碎片表面的刻纹。碎片忽然亮了——不是第一块碎片那种刺目的蓝光,而是一种极淡极柔和的银色光晕,像月光被揉碎了洒在水面上。
“这是计都。”秦昭说。“我守着这块碎片,守了八十年。”
她抬起头,看着沈星见,蓝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魂体不会流泪,但沈星见看到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谢谢你。”秦昭说。“帮我告诉哥哥,我在等他来接我。不管等多久,我都等。”
沈星见点头。
“还有一件事。”秦昭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郑重。“国师的预言,哥哥只听了一半。你帮我转告他。”
“什么预言?”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说:“阵法启动,一人得归,一人永失。得归者归,永失者非亡。非亡者无忆,如从未存于当世。”
沈星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什么叫‘非亡者无忆,如从未存于当世’?”他问。
秦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你会知道的。”她说。
然后她就消失了。像水滴落进滚烫的铁锅里,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沈星见站在原地,纸灯笼的光在风中摇了一下,佛龛后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墙壁上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什么都没有。
阿檀站在沈星见身后,脸色白得像纸。“沈吏目……刚才那是什么?”
“楼兰公主。”沈星见说。
他把第二块碎片用布包好,塞进袖中,转身下楼。阿檀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出废塔,默不作声地沿着官道走回郊坛。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官道上两旁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沈星见的手一直在袖子里握着那块碎片,碎片的温度很低,但他的掌心很烫。
他不是没有听懂秦昭的话。阵法启动,一人得归,一人永失。秦衍得归,另一个人会失去一切关于他的记忆——不是失去,是“从未存在过”。那个人的生命中从未有过秦衍这个人,因为他的存在被时间本身抹去了。
沈星见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九月最后一天的傍晚,沈星见回到值房。
秦衍在等他。
“找到了。”沈星见把第二块碎片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
秦衍看着那块碎片,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起头看着沈星见的脸,好像在确认什么。
“你在废塔里看到了什么?”他问。
“你妹妹。”沈星见说。“秦昭。”
秦衍的手猛地握紧了。
“她还说了什么?”
沈星见顿了一下,把秦昭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阵法启动,一人得归,一人永失。得归者归,永失者非亡。非亡者无忆,如从未存于当世。”
秦衍闭上眼。很久很久,他才说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秦衍睁开眼,看着案上的碎片。“国师说出这个预言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听到了后半句。我听得很清楚。”
“那你还……”
“所以我找了八十年。”秦衍打断他,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找了八十年,不是想找破解的法子。我是想知道,另一个被抹去的人是谁。”
沈星见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秦衍看着沈星见的眼睛,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比恐惧更深、比犹豫更沉的某种东西,像是要把一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一个点上,压得透不过气来。
“找到最后一块碎片的时候,阵法就会自动选定那个被抹去的人。”秦衍说。“我现在不知道是谁。”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我不确定是你。”
沈星见没有说话。他想说“没关系”,但说不出口。他想说“那就不要找最后一块”,也说不出口。
因为秦衍等了八十年。八十年。一个人被困在时间的裂缝里八十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为了回到过去救他的妹妹。沈星见不知道怎么对他说“不”。
他能说的只有一句话:“第三块碎片在观星台的鸱吻口中。我会去取。”
秦衍看着他的脸,慢慢地、艰难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