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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交锋 九月二 ...


  •   九月二十八。

      距离月底出城还有两天。沈星见在值房里对着秦衍带来的星图,推演城外废塔的位置。楼兰使节团的旧驻地在城西南十里处,官道上立着一座三层的砖塔,是当年西域各国使节来京朝贡时的落脚之地。八十年前,楼兰使节团最后一次入京后就再也没有离开,楼兰灭国的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年,使节团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那座塔里,死因不明。塔被封了,匾额被摘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成了城西南的一片荒坟,再也没有人去。

      沈星见正把星图折好塞进衣襟,门被敲响了。

      不是阿檀的两短一长,是普通的三下敲门,不急不慢,礼貌而疏离。

      沈星见的心猛地缩紧了。他没有开门,而是快速把星图塞进衣襟里,又看了一眼秦衍。秦衍已经无声地从榻上翻了下来,缩进了顶梁的暗格——那是沈星见告诉他的藏身处,藏在值房天花板的夹层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沈星见把秦衍的鞋踢到榻下,用被褥盖好,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门。

      裴明远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官帽里,面白无须,唇角含着笑意。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沈星见会以为他是翰林院的某位饱学之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沈吏目。”裴明远欠了欠身,用的是官员之间平等的礼节——这在正三品对从九品的场合,实在太过客气了。

      沈星见躬身还了一礼:“裴侍郎,不知侍郎驾临,卑职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裴明远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沈星见的肩头,看向值房内部。

      沈星见侧身,让出位置。

      值房和往日一样——松木书架,榆木长案,卷边的典籍,散落的星图,矮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切如常,除了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一股西域香料的气味。

      沈星见闻到了,但裴明远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裴侍郎今日来司天监,有何公干?”沈星见问。

      “谈不上公干。”裴明远在长案前站定,随手翻了翻案上摊开的《开元占经》卷三。“只是顺道过来看看,司天监的吏员们近来是否安好。”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星见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检查一件器物的成色。“沈吏目近来夜值辛苦。观星台上夜风大,当心着凉。”——这话他上次在藏书楼前说过,一模一样的措辞。

      沈星见垂下眼帘,拱手道:“谢裴侍郎关心。”

      裴明远在案前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像在思考什么。他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和漏刻科的水漏声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指骨。

      “沈吏目。”他说,“我有一事请教。”

      “侍郎请说。”

      “你可知楼兰星图?”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值房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三分。

      沈星见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已经擂鼓一样地响了起来。他右手的手指在袖中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借着疼痛维持脸上的平静。

      “卑职才疏学浅,不曾听闻。”他说。

      “不曾听闻。”裴明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那一点笑意的弧度丝毫没有变。“那西域星学呢?聿斯经总该听过?”

      “回侍郎,聿斯经乃西域星占之书,卑职在藏书楼见过抄本,但未曾细读。”

      裴明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值房里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在书架上停了一瞬,在矮榻上停了一瞬,在堆放着旧被褥的角落里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沈星见右手上——那只藏在袖中、正拼命掐着手心的右手。

      沈星见松开了手指,尽量自然地把右手放平在膝盖上。

      “沈吏目,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裴明远说。

      “侍郎请讲。”

      “你很像一个人。”

      沈星见没有说话。

      “我从前认识一个人。”裴明远的目光落在沈星见的脸上,不是在看他,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她也姓沈。和你一样,不善言辞,不会说谎,眼底藏不住东西。”

      沈星见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想起陆翁说过的话——七岁那年被人送到司天监门口,烧得满身是伤,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父母是谁,只知道自己姓沈。

      他不确定裴明远说的“也姓沈”是不是巧合。但他不敢问。

      “那人是我的一个故人。”裴明远收回目光,站起身来。“很多年没有消息了。看到你,忽然想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面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露出底下一张全然没有表情的脸。

      “沈吏目。”

      “卑职在。”

      “你的值房里有一股味道。”裴明远说。“西域龙涎香。这东西在京城不好买。我找了好几年,才在城外商铺里找到一家卖的。”

      沈星见的手指在袖中猛地一颤。

      “裴侍郎说笑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卑职这里常年烧的是桐油灯,烟熏火燎的,哪来的西域香料味。”

      裴明远看着他,没有回答。他迈步走出值房,脚步在北廊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不紧不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心脏的节拍上。

      沈星见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转过廊角,消失在正厅方向。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官袍全湿了。冷汗。

      他慢慢闩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秦衍。他走了。你可以下来了。”

      天花板的暗格无声地打开,秦衍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沈星见知道他从上面翻出来了。他听到秦衍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龙涎香。”沈星见的头靠在门板上,看着天花板,声音很低。“你用龙涎香?”

      “八十年前楼兰王室的供奉。”秦衍说。“我身上常年带着。八十年了,味道还在。”

      沈星见闭上眼。“你妹妹。裴明远的亡妻,长得像她。”秦衍没有回答。沈星见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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