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阿檀
九月二 ...
-
九月二十五。
沈星见从藏书楼“借”走那块碎片之后的第三天,裴明远第二次来司天监。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个便衣随从,一看就不是文官衙门的书吏。他们在司天监的院落里站了半个时辰,裴明远和司天监正关在正厅里说了很久的话。沈星见从值房的窗户往外看,看见裴明远走出正厅的时候,回头朝北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不偏不倚,正对着沈星见值房的方向。
沈星见从窗前退了回来,心跳快得不像话。
秦衍靠着墙,闭着眼睛,像个死人。他最近越来越沉默,拿到罗睺碎片之后,除了偶尔开口问沈星见“什么时候去找下一块”之外,几乎不说任何话。沈星见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在节省体力——他的身体看起来越来越虚弱,蓝光比以前更淡了,有时候沈星见半夜醒来,会有一瞬间不确定他还活着。
阿檀是当天下午来的。
她在值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这个暗号是沈星见跟她约定的。
沈星见把门打开一条缝,阿檀侧身挤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裴明远走了。”她一边说一边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饼子、一碗小米粥和一小碟咸菜。
沈星见看着那些吃食,心里又涌起那种复杂的感受。
“他走的时候跟监副说了一句话。”阿檀说。
“什么话?”
“说咱们司天监‘气象清正,宜办大事’。”阿檀学着裴明远的语气,阴阳怪气得很。“我听了心里发毛。他这不是在夸咱们。”
沈星见嗯了一声。裴明远当然不是在夸他们。他是在暗示——我什么都知道,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沈吏目。”阿檀压低声音,朝榻上努了努嘴。“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裴明远要找的,是他?”
沈星见没有回答。
阿檀等了片刻,见他仍不说话,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他。“我帮你查了裴明远的事。”阿檀说。“你不说,我只好自己查。”
沈星见展开纸条,上面是阿檀细密的字迹:
裴明远,延昌元年授礼部侍郎。原配早亡,无子。家中供养一女道士,专事“招魂”,据闻其亡妻生前酷似一西域女子,裴侍郎每年清明率家人赴城外西北角废塔祭奠,风雨无阻。
沈星见的目光停在“亡妻生前酷似一西域女子”这一行上。
西域女子。
他抬起头,看见秦衍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盯着他手里的纸条。
“这个人。”秦衍说。“裴明远。他的亡妻,长得像谁?”
沈星见把纸条递给他。秦衍扫了一眼,把纸条还给沈星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妹妹。”他说。
沈星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妹妹?”
秦衍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九月的天空,一碧如洗,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秦昭。楼兰公主。八十年前,和我一起被卷入裂缝。她死在我怀里。”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干枯的、风化了数百年的文书。但沈星见注意到他的手——握成拳头,骨节泛白,微微发抖。
“裴明远说的故人,不是他的亡妻。是你妹妹。”沈星见说。
秦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沈星见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对阿檀说:“这件事你别再查了。”
阿檀正要开口,沈星见制止了她:“你听我的。你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可你已经知道了。”阿檀说。
“这是我自己的事。”沈星见说。
阿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忽然回过头来。
“沈吏目。”
“嗯。”
“你别死。”
沈星见愣了一下。
阿檀拉开门,不等他回答,快步走了。脚步声在北廊上远去,渐渐被风吹散。
沈星见在门后站了很久,才缓缓把门闩上。
“她喜欢你。”秦衍忽然说。
沈星见转过身,看着秦衍,见他靠在墙上,目光淡淡地落在空中,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只是怕我出事。”沈星见说。
秦衍没有再说话。
沈星见走到案前,拿起一个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秦衍接过饼子,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
“城外废塔,什么时候去?”秦衍问。
“得找机会。”沈星见说。“出城需要文牒,我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
沈星见想了想,说:“司天监每个月都要派人去城外郊坛测晷影。下一轮是这个月底,我可以跟历科的人一起去。”
秦衍点了点头,把那块饼子慢慢咽下去。“月底。”他重复了一遍。“还有五天。”
沈星见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蓝点又大了一圈,已经到了指根的位置,蓝色的光晕在日光下隐约可见。
他用左手的袖子盖住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