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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裂痕
九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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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清晨。
沈星见从值房出来的时候,在廊柱后面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檀站在漏刻科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看到沈星见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沈吏目,过来喝粥。”
沈星见走过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有一股淡淡的红枣的甜味。
“你今天怎么有空找我?”他问。
阿檀看了他一眼,下巴朝值房的方向努了努:“你藏的那个人,还没走?”
沈星见手一顿,粥碗差点没拿稳。
阿檀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你以为瞒得住?”她说,“我在漏刻科,司天监所有人的出入时间我都知道。你以前夜值从不多吃饭食,最近每天的份额都翻了一倍。值房的灯比以前多亮了一个时辰。门有时候从里面闩着,你不在里面的时候也闩着。”
她一条一条地数,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水漏的刻度记录。
“更重要的是——有一次我去你值房送文书,在门口闻到一股味。”
“什么味?”
“血。”阿檀说。
沈星见沉默了一会儿,把粥碗放回阿檀手里。“你别掺和进来。”
“我已经掺和了。”阿檀说。“从我发现你在藏人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掺和了。你要是不想让我掺和,当初就别把那人带回来。”
沈星见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檀看着他,眼神里不是指责,不是八卦,而是真真切切的担忧。“沈吏目,你在司天监待了六年,你是从天文生一步步走上来的,什么人得罪得起什么人得罪不起,你应该比我清楚。”她压低声音。“裴明远的人,这半个月在司天监走了不下十趟。你知道吗?”
沈星见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来找什么?”阿檀问。
“不知道。”沈星见说。
阿檀盯着他看了两秒,从他手里拿回粥碗,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你这两天脸色越来越差了。不是没睡好。你身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沈星见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没有照过镜子,但阿檀的话让他注意到一件事——这几天,他的右手食指上那个小红点,从针尖大变成了米粒大,颜色从红转蓝,已经开始微微发亮。
他下意识把手缩回袖中。“没事,就是没睡好。”
阿檀没有回头,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要是哪里不舒服,来找我拿药。我爹以前是大夫,我多少懂一点”,就迈步走了。
沈星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他在司天监六年,很少有人真正关心他。陆翁算是第一个,周正清算是半个,阿檀算是第三个。
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这种关心。
他转身回到值房,闩好门,走到秦衍面前,把右手伸出来。“你看看这个。”
秦衍低头看他的食指,瞳孔猛地一缩。“星痕。”
“什么?”
“星痕。”秦衍把沈星见的手拿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那个蓝点,脸色沉了下来。“你不该碰碎片的。”
“我没碰。是你碰的。”
“你碰了铜匣。”秦衍说。“碎片里的能量会渗出来,附着在离它最近的活物身上。你挖了多久?”
“半个时辰。”
秦衍松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星痕会侵蚀你的记忆。先是最外围的事情,然后是近期的,最后……”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沈星见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那个蓝点在白天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像一粒嵌在皮肤下面的细小宝石,周围隐隐透着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会怎么样?”他问。
秦衍没有说话。
沈星见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自己找了个结论:“会死?”
“不会死。”秦衍说。“但你不会记得自己是谁。”
这句话比“会死”更让人后背发凉。沈星见把手缩回袖中,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蓝点。
“剩下的两块,你还要不要找?”他问。
秦衍抬头看他,蓝灰色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你不该继续了。”
“你回不回得去?”
“这不是你的事。”
沈星见忽然觉得有一股无名火烧上来。不是愤怒,是委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委屈——他是司天监的三式科小吏,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只是他值夜时捡到的一个麻烦,他没有义务帮他找什么碎片,更没有理由因为一个蓝点而觉得委屈。
但他就是觉得委屈。
“你说不是我的事。”沈星见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事?为什么要让我看你的星图?为什么要把阵法的事告诉我?”
秦衍沉默了。
沈星见继续说:“你大可以什么都不说,在你身上那些伤好一些的时候就离开,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不连累我。但你说了。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现在你说这不是我的事?”
秦衍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臂的伤疤上。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水漏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因为我没有别的人了。”秦衍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八十年。我没有别的人了。”
沈星见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回答——秦衍可能会说“因为我需要你帮忙”,可能会说“因为你刚好在观星台上”,甚至可能会说“因为你看起来好骗”——但秦衍说的不是这些。
因为没有别的人了。
八十年的时空裂缝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触觉,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时间的洪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沈星见不知道怎么度过六年的孤独。八十年的孤独呢?他没有办法想象。
“我不是因为没有人所以才在这里的。”他说。
秦衍抬头看他。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沈星见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它的重量。他没有解释,秦衍也没有问。
值房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窗外的日影从东墙移到了西墙。漏刻科的水漏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时间本身在叹息。
沈星见把手缩进袖子里,拇指悄悄按住了食指上那个发蓝的斑点。不疼。但那里有一个东西在生根,像种子。
他不知道这粒种子会长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