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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星痕 ) 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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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三,夜。

      观星台。

      沈星见没有带阿檀。今晚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夜值——老丁又喝多了,他又替了班。值房的灯在身后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道被压扁的落日。

      观星台上的浑仪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环圈的影子投在平台上,纵横交错,像一张复杂的星图。沈星见走到浑仪旁边,仰起头,秋天的夜空清冽得像一汪寒泉,银河横贯天际,织女星在天顶偏西处冷冷地亮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食指上的蓝点已经蔓延到了手掌的边缘。蓝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他的指根向四面八方延伸,密密匝匝地爬满了半只手掌。在月光下,那些纹路微微发亮,像某种古老而陌生的文字被刻进了他的皮肤里。

      不疼。只是有一点点凉。像冬天的风从袖口灌进来,顺着血管一路往里钻的那种凉。

      秦衍说过,星痕会侵蚀记忆。沈星见已经开始感觉到了——不是大片大片地忘记,是那些最琐碎的、最不重要的东西先被抹掉了。比如三天前历科的人来找他借一本历书,他找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本历书被自己借给了谁。比如前天阿檀问他吃没吃早饭,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真的没吃。比如今天早上,他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长什么样。

      这些都不是大事。不会影响他在司天监的差事,不会影响他走路、吃饭、睡觉。

      但他在怕。不是怕会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是怕自己忘记的根本不是事情,是一个人。

      沈星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观星台的屋脊。

      观星台是司天监最高的地方。青铜浑仪的铜柱周围有一圈石阶,石阶连着屋脊,屋脊的边缘铺着灰瓦,瓦片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滑得像冰。沈星见把官袍的下摆掖进腰带,蹲下身,手撑着屋檐,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屋脊两端的鸱吻蹲在高处,在月光中露出两个黑黢黢的轮廓。沈星见爬到鸱吻旁边的时候,已经满头满脸都是汗,双手被屋脊的棱角磨破了皮,血珠从掌心的伤口里渗出来,混着汗水和瓦片上的灰土,黏腻地糊在手指间。

      他伸手探进鸱吻的口中——风太大,屋脊上的风几乎要把人吹翻,手伸进去的瞬间,他感觉鸱吻的嘴巴像一个冰窖,冷气顺着手指往上窜,直窜进骨头缝里。

      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不是铜,不是铁,是某种介于金属和石头之间的材质,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打磨了几百年,触手冰凉,但冰凉的尽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第三块碎片。

      沈星见把那块碎片从鸱吻口中抽出来,举到月光下看了一眼。这块碎片比前两块都小,只有一枚铜钱大,但上面的刻纹极其繁复,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缩小了千万倍的星图。碎片的中心有一个细小的凹痕,凹痕里嵌着一粒蓝色的珠子,珠子在月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

      就是它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秦昭的那种空灵飘渺,是一种更低沉的、更厚重的声音,像大地的脉搏,从塔基深处传上来,穿过几十丈的砖石和夯土,传到他脚下的灰瓦片上,通过膝盖骨和脊椎传到他的耳朵里。

      浑仪在动。

      沈星见猛地抬头看向台下。青铜浑仪正在自行转动。子午环慢慢旋到了一个不该在的位置,赤道环也在微调,望筒对准了东北方那颗暗红色的客星——客星又出现了,比之前更亮,颜色更深,像一只快要流出血来的眼睛。

      浑仪的环圈在月光下缓缓地、无声地转着,子午环卡在“月孛”位,地平环卡在“紫炁”位,两个环同时停了下来,铜环相碰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四余星轨在共振。

      沈星见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

      他握紧了第三块碎片,把碎片塞进衣襟里,开始往下爬。下去比上来更难,屋脊的坡度太大,瓦片太滑,他几次差点踩空,脚蹬的瓦片哗啦啦碎了好几块,碎石从屋脊上滚落下去,在夜空中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破碎声。

      他滑下去的时候,秦衍接住了他。

      沈星见不知道秦衍是什么时候从值房里出来的。大概是听到了瓦片碎裂的声音,或者是预感到了什么——秦衍站在观星台的石阶下面,仰着头看沈星见往下滑。沈星见从屋脊的边缘踩空的那一刹那,秦衍冲上来了。

      他接住了他。不是扶住胳膊,不是拉了一把,是整个人接住了他。秦衍的双手扣在他腰上,沈星见的整个身体压在秦衍的胸口,撞上去的时候他听到了秦衍的闷哼——他的伤还没有好,肋骨的擦伤还在结痂,这么猛地一撞,肯定会裂开。

      但秦衍没有松手。

      沈星见的脸埋在秦衍的肩窝里,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淡淡的,很清冽,像冬天的雪落在松针上的味道。他听到了秦衍的心跳,在胸膛里,闷闷地跳着,一下一下,很快,比他预想的要快很多。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他发现自己的手扣在秦衍的腰侧,指腹隔着薄薄的布衣,能摸到秦衍腰腹处那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星见的脑子是空白的。

      秦衍的手还在他腰上,蓝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几乎变成了黑色,瞳孔最深处映着沈星见自己的脸——苍白、嘴唇发干、眼底映着浑仪还在旋转的虚影。

      沈星见先撤开了目光。他从秦衍怀中退出来,把衣襟里揣着的那块碎片取出来,摊在掌心里。

      “第三块。”他说,声音不大,尽量平稳。

      秦衍低头看向那块碎片。月孛和紫炁合璧的那一块,沈星见手掌里那枚铜钱大小的碎片,表面的纹路比前两块都繁复,月孛和紫炁的能量纠缠在一起,蓝光和紫光交替流转,把沈星见的手掌映得半透明,能看到皮下的血管和骨骼。

      蓝光渗进了他的皮肤里。不是从指尖,不是从掌心,是整只手一起,蓝光像水渗进沙子,无声无息地、不容拒绝地浸入了他的手骨和筋脉。沈星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在蓝光中格外显眼,蓝色的纹路比之前更深更密了。

      秦衍盯着他的手,瞳孔猛地一缩。“你的手——”他抓住了沈星见的手腕,低头看着满掌的蓝纹,声音忽然变了。那不是质问,是一种沈星见从未听过的语气——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喊救命,嘴里灌满了水,喊不出声。

      “星痕扩散了。”秦衍说。他的手指紧紧地扣着沈星见的手腕,骨节泛白,像怕这块骨头会飞走一样。“三块碎片你都有接触。铜匣、计都碎片、月孛紫炁碎片。能量从左手渗进去,又从右手渗出来,在你身体里种下了阵法印记。”

      沈星见把手腕从秦衍的指间抽了出来。他没有看秦衍的眼睛。他低下头,用左手把右手的袖口拉了下来,盖住那些蓝色的纹路。

      “多久?”他问。

      秦衍没有说话。

      “多久我会完全不记得?”沈星见抬起头。

      秦衍看着他的脸,蓝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沈星见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三个月。”秦衍说。“或者更短。”

      “那就够了。”沈星见说,把第三块碎片塞进袖中。“三个月,够你把剩下的碎片拼成阵法。”

      “你疯了。”秦衍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等了八十年,不是为了——”

      “我知道。”沈星见打断他。“你是为了救你妹妹。你等八十年不是为有人替你死,是为亲手把她救出来。”

      “那你知不知道阵法会选谁?”

      沈星见没有回答。

      “阵法会选和它共鸣最深的人。”秦衍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连着碰了三块碎片,三块都在你身体里留了印记。阵法会认为你是献祭者。”

      沈星见看着他的眼睛。“那就让它选我。”他说。声音不大,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秦衍张了张嘴,蓝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我不能。”他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低哑得几乎失真。“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沈星见不理解这句话。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转过身,往值房的方向走。身后的观星台上,浑仪的子午环还卡在月孛位,地平环还卡在紫炁位,四余未归位,裂缝不会闭合。东北方那颗暗红色的客星,在天幕上冷冷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阖眼的眼睛。

      沈星见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衍。”

      “嗯。”

      “我要是忘了,你不要告诉我我忘了。”

      风吹过观星台,檐角的风铃发出一串空洞的声响。

      “你就让我自己想起来。”沈星见说。

      他抬起右脚,迈进值房的门槛。

      值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门框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时间。沈星见在门槛上顿了顿,忽然觉得这间他待了六年的屋子,此刻看起来像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因为灯光,不是因为布局,是他在跨过那道门的同时,意识到自己也许不会有太多时间再在这个地方坐着了。

      他走到长案前坐下,把值班簿摊开,提起笔,蘸满墨,写下:

      “延昌三年十月初三,戌时五刻。三块碎片已齐,罗睺计都月孛紫炁四余归位在即,星痕扩散至右掌,记忆始衰。浑仪示警:四余共振,裂缝扩张加速,月圆之夜前必须启动阵法。”

      他写到“记忆始衰”三个字时,笔尖顿了一顿。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观星台上的铜铃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风吹进值房,翻动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低语。

      沈星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右手手心里蓝色的纹路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一张无声的、不会被听见的地图,指向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抵达的地方。

      而秦衍站在值房外的廊下,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秋夜的星空。

      八十年前的星空是什么样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秦昭趴在观星塔的围栏上数星星的样子,记得她穿着一件织锦的间色裙,头发编成很多条细细的小辫,缀着蓝色的宝石和红色的玛瑙,像是把天上的星星都缠在了头发里。她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说:“哥哥,要是有一天我死了,我就变成那颗星,你一抬头就能看到我。”

      秦衍没有告诉她,他后来真的变成了每天抬头看星星的人。每天。八十年。每天。

      他从廊柱上直起身,推门走进值房。

      沈星见已经在角落里靠着书架睡着了,脸色在油灯的光里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露出手掌上那一片蓝色的纹路。

      秦衍看了一会儿,从榻上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走过去,轻轻披在沈星见肩上。

      沈星见没有醒。呼吸均匀而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秦衍在长案前坐下来,把三块碎片从沈星见的袖中取出来,并排摆在一起。罗睺、计都、月孛与紫炁——三块碎片的光芒在昏暗的值房里交相辉映,蓝光、银光、紫光交替流转,像一座微型的、被封印在青铜里的星空。

      四余归位。还剩十五天。

      秦衍把碎片收好,从怀中取出那张边缘烧焦的羊皮星图,铺在案上,开始用楼兰文字誊写最后一道咒文。

      值房的窗外,东北方的那颗客星亮得像一盏悬在天幕上的灯,暗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落在秦衍的侧脸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水漏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时间在流逝。而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秦衍搁下笔,看了一眼角落里睡着的沈星见,把油灯拨暗了一些,从榻上叠好的被褥中抽出最上面一层,走过去,轻轻盖在沈星见的身上。

      沈星见的眉头动了一下,梦呓般念了两个字。

      秦衍没有听清。他没有再问,回到案前坐下,在羊皮星图的背面继续誊写那一道道繁复的咒文。

      罗睺归位、计都归位、月孛与紫炁交错共生。离归零之刻,只差最后一步。

      油灯跳了最后一下,熄了。值房里只剩下窗外的星光,和沈星见手心里那一片正在缓慢蔓延的蓝。

      【第十章修改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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