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风栖木

13、第十三章 阿檀 十月初

　　十月初六，午后。

　　沈星见从历科送文书回来，在廊下撞见了阿檀。她今天没有在漏刻科值班，而是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膝头摊着一本旧医书，看得入神。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休沐？”沈星见问。

　　阿檀合上书，抬起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把书递给沈星见，“你坐下。”

　　沈星见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了。石阶被太阳晒了一天，坐着还有余温，但他的手是凉的。

　　“我查了三天的医书。”阿檀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那是一张人体经络图，手臂上的经络用红蓝两色标注。蓝色线条的分布和他手上的蓝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医书上画的更规整、更对称。

　　“这叫‘星络’。”阿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病，是天地之气入体的痕迹。医书上说，只有两种人会有星络——一种是天生异禀的星师，另一种是被星阵选中的人。星阵会在人体内种下星络，吸收他的生命之力。星络长到心脏的时候，他就会……”

　　她没有说下去。

　　沈星见把医书合上，还给她。“别查了。”

　　“你早就知道。”阿檀没有接书，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早就知道你会死，对不对？”

　　沈星见没有回答。远处有吏员走过，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等那人走远了，才说了一句：“死不了。只是会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一切。”

　　阿檀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在发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帮他？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陌生人，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就要为他……变成这样？”

　　沈星见看着远处的天空。东北方的客星在白日里也能隐约看见，一个暗红色的光点悬在云层之上，像一粒嵌在蓝天上的血珠。

　　“他不是陌生人。”沈星见说。“他在观星台上等了他妹妹八十年。一个人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待了八十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为了回去救他的妹妹。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但我做不到看着他再去等八十年。”

　　阿檀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头的医书，手指在书页的边缘反复摩挲，把纸角都卷起了毛边。

　　“你是喜欢他。”她终于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星见没有否认。

　　阿檀从石阶上站起来，把那本医书抱在怀里，低头看着沈星见。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那我帮你。我帮不了你别的，但我可以帮你看着裴明远的人。他们最近在司天监附近转悠得越来越频繁了。”

　　沈星见也站起来。“你别掺和。”

　　“我已经掺和了。”阿檀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吏目。”

　　“嗯。”

　　“你要是真的活不成了，起码告诉我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被秋风吹散。沈星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手里还攥着她塞给他的那张书页——她从医书上撕下来的，画着星络插图的那一页。

　　他把书页折好，塞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