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以秋为期》野江上

8、与他以秋为期 乱绪

　　回到家的盛简一，只觉得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听到开门声跑过来的福福制造出一点活气

　　她蹲下身，揉了揉福福毛茸茸的大脑袋，又去给小家伙的食碗里添了粮和水

　　看着小金毛埋头专注地吃起来，她这才直起身，趁着这个间隙，拖着有些沉的步子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了一些疲乏，但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却没那么容易散去

　　一天下来，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擦着头发走出来，她原本计划再打开电脑写点稿子，毕竟出版在即，有些细节还需要打磨

　　一切准备就绪，她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了窗边那张柔软的沙发里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楼宇的灯火疏疏落落

　　刚敲了几个字，福福这家伙就厚着脸皮蹭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她腿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全然一副“工作哪有撸狗重要”的架势

　　盛简一哑然失笑，只得暂时投降，将电脑放到一边，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福福顺滑的背毛

　　夏末的晚风从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溜进来，不像深秋那样带着萧瑟的凌厉，也不似盛夏那般裹挟着未散尽的白日热烈

　　它温和、徐缓，吹动窗帘的边角，拂过皮肤时留下一点点舒适的凉意

　　窗台上的绿植轻轻摇曳，远处隐约传来城市低沉的嗡鸣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每个画面都恰到好处，构成一幅宁静的夏夜图景

　　在这片宁静的放空里，下午那场猝不及防的偶遇，还是悄然浮上了心头

　　谭年那张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轮廓更显硬朗了些的脸，那个女生打趣又略带维护的话语，还有那件谁也没买成的小衣服……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拼接

　　她无意识地低头，对着腿上呼哧呼哧喘气的福福和旁边揣着手假寐的吱吱，轻声嘟囔了一句
　　“时间过得真快啊……原来都有孩子了”

　　话音刚落的瞬间，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话里的意味，连她自己都品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恍惚和……落寞？

　　她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该存在的念头

　　立刻起身去倒了杯水，从药盒里找出常备的助眠药物百乐眠和谷维素，各吞了一片
　　心里安慰自己：

　　今天走了不少路，情绪也算平稳，应该是个容易入睡的平安夜

　　躺到床上，戴上耳机，舒缓的白噪音缓缓流淌

　　药物作用下，意识渐渐模糊，她浅浅地陷入了睡眠

　　另一边，谭年被谭芷从童装店拉走后，并未立刻离开商场

　　谭芷兴致不减，转身又扎进了琳琅满目的玩具区，直到晚上八点四十，两人才大包小包地从商场出来

　　谭年两只手都被购物袋占满了，胳膊又酸又沉，忍不住抱怨

　　“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老抓我当免费劳力兼陪逛工具人啊？这都几点了，我快饿死了”

　　谭芷利落地打开自己车的后备箱，指了指空位示意他把东西放进去，闻言翻了个白眼

　　“这才逛了多久？行了行了，知道你了不起，为公司鞠躬尽瘁，饿着了。走吧，带你去吃饭，犒劳一下”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停在一家格调颇为雅致的餐厅楼下

　　谭年看着熟悉的门脸，有点愕然

　　“喂，不是吧姐？就咱俩吃饭，来这么正式的地方？会不会太夸张了？”

　　“想什么呢你？”

　　谭芷锁好车，拎起手包

　　“今天外婆和你姑，非要给你搞个什么接风洗尘宴，人都在上面包间里等着呢。赶紧的，别磨蹭”

　　谭年一听，头皮微微发麻

　　果然，一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位长辈，笑语喧阗

　　谭芷瞬间切换成乖巧模式，笑盈盈地与在场的外婆、母亲、几位姨母一一打过招呼，然后亲昵地坐到了外婆身边

　　留下谭年一个人站在门口，迎接扑面而来的、七嘴八舌的亲切问候

　　“年年回来啦！这次待多久呀？”

　　“在外面一个人打拼累不累？看着好像瘦了点哈”

　　“公司现在怎么样了？一切都顺利吧？”

　　“哎哟，交女朋友了没有呀？老大不小了……”

　　……

　　谭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赶紧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又讨饶的姿势，脸上堆起笑容

　　“怪我怪我，今天回来得急，没来得及给大家带礼物。这样，咱们先坐下，边吃边聊，让我先缓口气，好不好？”

　　最疼他的外婆立刻出声解围

　　“就是就是，你们这帮人，孩子刚进门，水都没喝一口呢。先吃饭，先吃饭，让年年歇会儿”

　　谭年如蒙大赦，赶紧挨着外婆坐下，这个位置让他瞬间多了不少安全感

　　饭菜上齐，大家共同举杯说了些欢迎回家的吉利话后，他终于能暂时埋头专注于食物

　　然而，他能感觉到那些关切又好奇的目光仍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问题只是暂时被压下了，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没过十分钟，新一轮的“关怀”似乎又在酝酿

　　谭年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给斜对面的谭芷发了条消息

　　「顶不住了，配合我撤」

　　手机很快震动，谭芷回复

　　「凭什么？条件」

　　谭年咬牙：

　　「欠你一个条件，随便提（只要不是杀人放火）」

　　谭芷：「真的？骗人你这辈子找不到女朋友」

　　谭年：「成交」

　　快速达成协议后，谭年与谭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摆出一副略带抱歉的表情开口道

　　“那个……外婆，姑姑，各位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我公司那边突然有点急事需要马上处理一下，得先走一步”

　　“急事？严重吗？”

　　外婆立刻关切地问，但看着外孙悄悄眨了眨眼，老太太顿时心里门儿清——这是他们祖孙俩早年对付其他长辈唠叨时用惯的小伎俩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笑了

　　“没事儿，就是点小问题，得我亲自去盯一下”

　　谭年表面一本正经地回答

　　谭芷适时地接过话头，帮着打圆场

　　“对对，他这刚把公司主要业务转移过来，千头万绪的，是得多上心。妈，外婆，你们别担心，有我陪着大家呢，让他去忙正事吧”

　　说完，她朝谭年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谭年借着从谭芷身后经过的时机，敏捷地摸走了她放在椅背上的车钥匙，朝长辈们又歉意地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了包间

　　走出餐厅，晚风一吹，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站在霓虹闪烁的街头，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去哪儿

　　闲着也是闲着，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好友蒋尹文的电话

　　“出来喝点？”

　　电话那头的蒋尹文似乎并不意外，干脆地答应了

　　“地址发我，一会儿到”

　　蒋尹文对今天早上偶遇谭年这事并不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谭年要把公司重心迁回上海的消息，只是谭年特意嘱咐过他先别声张，自己就连姜乐都未说出半分

　　挂了电话，蒋尹文转身对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妻子姜乐简单解释了一句

　　“谭年那小子回来了，叫我去喝两杯，诉诉苦”

　　姜乐正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闻言笑了笑

　　“去吧，少喝点，早点回来，注意安全昂”

　　蒋尹文俯身给了妻子一个轻柔的晚安吻，这才拿起外套出了门，朝着与谭年约定的地点汇合而去

　　他知道，谭年这次回来，心里装着的事，恐怕不只是公司迁移那么简单

　　有些尘封的往事，或许也到了该被风吹起一角的时候了

　　俩人就这么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谭年沉默得像一尊雕塑，只余手臂机械地抬起、落下，琥珀色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地灌入喉中，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和他的眼神一样空茫涣散
　　蒋尹文在旁边拉都拉不住，每次伸手去拦，总被一股固执的、无声的力道轻轻拂开

　　“你说……当时我怎么就不能……再坚持那么一下呢”

　　谭年盯着手里见底的玻璃杯，声音沙哑得如同老旧风箱

　　“就差那么一点……真的，就差一点……”

　　“行了，别喝了，我这儿也不是让你买醉的地方”

　　蒋尹文终究是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把将谭年指间那快要握不住的酒杯扯了过来

　　冰凉的玻璃杯壁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他掏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底，几乎是半架半拖地把人从那充斥着烟味、酒气和浑浊低语的小空间里拽了出来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谭年被激得一个趔趄，蒋尹文赶忙用力扶稳

　　他其实并不清楚谭年如今的具体住址，看着对方这副模样，犹豫片刻，便引着他朝不远处的乍浦路桥走去

　　此时已近夜里十一点，桥上行人寥寥，偶有车辆驶过，桥下黑黢黢的江水映着两岸疏落的灯火，缓缓东流，货船低沉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更衬得四周寂静

　　两人靠在冰凉的桥栏上，一时无话。远处城市的光晕模糊地晕染在墨蓝色的天幕边缘

　　蒋尹文摸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支，又递向谭年

　　谭年摆了摆手，依旧沉默地望着水面

　　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自嘲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还记得高三，教师节前一天中午，咱四个，翻墙出去给老班他们买礼物那档子事儿”

　　蒋尹文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才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

　　“蠢透了……陈年旧账，提它干嘛”

　　“嘿，当时可是你撺掇的主意，这会儿倒不让提了？我本来都说好了晚上放学再去买的”

　　蒋尹文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计划是计划，我也没拿绳子绑着你来”
　　谭年侧过脸，眼角有些发红，分不清是酒意上头还是情绪翻涌

　　“那还不让跟了啊”

　　“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张嘴啊，还是这么不饶人”

　　蒋尹文也笑了，那笑容扯动了记忆的弦，带出几分久违的、属于少年时代的鲜活感

　　这个话头一开，记忆的闸门便轰然洞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带着午后炽热的阳光、翻墙时粗糙的砖石触感、奔跑后急促的心跳和成功“越狱”后放肆的笑声——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清晰得仿佛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