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以秋为期》野江上

7、与他以秋为期 故人

　　她推门而入

　　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错落的屋顶和远山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书架前翻找什么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颇为英俊的脸，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

　　他看着盛简一，嘴角忽然勾起一个与这严肃办公室氛围不太相符的、带着些感慨和温度的笑意

　　“老朋友，好久不见”

　　声音……确实有点耳熟

　　但盛简一迅速在记忆库里搜索，却无法立刻将这张脸和某个具体名字对应起来

　　她压下疑惑，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嗯……你好。张主编？我想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是啊，”

　　男人走向宽大的办公桌，示意她坐下

　　“已经过六年了，你肯定不记得我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看着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我是张宇。”

　　张宇？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某个锁扣

　　盛简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一些模糊的画面浮现出来

　　校园礼堂的舞台、毕业典礼的喧闹、某个穿着西装、站在人群里对她笑着挥手的清瘦身影……那些画面迅速变得清晰，与眼前这张成熟了许多却依旧能找到当年痕迹的脸重合起来

　　“张宇……学长？”

　　她难以置信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你是张宇学长？”

　　“怎么，终于想起我了？”

　　张宇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调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久别重逢的慨然

　　“抱歉啊学长，真没想到是你！”

　　盛简一最初的紧张感被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你的变化太大了！我记得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在我的大学毕业典礼上吧？你好像……是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校发言？”

　　“记性还是不错的嘛”

　　张宇点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像是敲打着回忆的节拍

　　“看来那篇又臭又长的发言稿没完全白写”

　　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张宇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咱们好久不见，别在这儿干坐着了。楼下有家不错的咖啡厅，去那儿好好叙叙旧。工作的事，待会儿再谈”

　　盛简一也笑了，那份面对“难搞主编”的备战状态悄然卸下

　　“行，那就客随主便啦”

　　楼下的“云迹咖啡厅”环境清幽，绿植环绕，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两人选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随着咖啡氤氲的热气，时间仿佛也流淌得缓慢起来

　　交谈中得知，张宇在她大学毕业那年，就拿到了海外名校的录取通知书，远渡重洋去攻读比较文学和创意写作

　　他在国外笔耕不辍，作品逐渐在文坛崭露头角，拿过几个颇有分量的奖项，如今已是业内公认的青年优秀作家之一

　　这次回国，受母校出版社力邀，出任“未来出版社”主编一职，既有传承的意味，也带着革新的期望

　　“没想到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附近了”

　　张宇搅拌着杯中的拿铁，语气温和

　　窗外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盛简一听着，心中也感慨万千

　　当年那个在礼堂台上侃侃而谈、眼神里闪烁着对文字无限热忱的学长，如今真的走上了与文字相伴的职业道路，并且走得如此坚实、耀眼

　　而自己，也从那个在台下仰望、怀揣着模糊文学梦的普通女生，一步步成为今天坐在这里与他讨论书稿的职业作者

　　时光的魔力，莫过于此

　　它改变了容颜，淬炼了心志，却又在某些奇妙的节点，将两条看似平行的轨迹，再度牵引交汇

　　“所以说，”

　　张宇端起咖啡杯，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工作中的那份专注与锐利，却又多了几分旧相识的了然与坦诚，“你这次带来的‘孩子’，准备好接受新一轮的考验了吗，盛老师？”

　　盛简一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面对未知主编时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期待，以及一丝只有老友之间才懂的、无需言明的信任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与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当然。放马过来吧，张主编”

　　盛简一推开咖啡店玻璃门的瞬间，仿佛从一段冗长沉闷的乐章中挣脱出来，午后温吞的阳光混着街道上流动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这才感觉肺腑间那股被冷气和咖啡因占据的滞重感消散了些，整个人像是重新接上了地气，准确说是活了过来

　　出版的事情折腾了这么久，总算谈得七七八八，差不多稳妥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多天没像样地出来走动走动了，日子全耗在了书稿和洽谈里

　　和廖木之在约定的路口碰了头，俩人几乎没怎么商量，默契地决定先去街上漫无目的地逛逛，然后再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

　　有些朋友就是这样，不需要太多言语，节奏自然就合拍

　　到了商场，琳琅满目的橱窗看过去，一时倒真不知道需要买点什么

　　正有点漫无目的时，盛简一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姜乐打来的那通电话，话语间满是即将为人母的雀跃与期待

　　是了，是该给那位还没出世、但已经预定要叫她干妈的小家伙提前备点礼物了

　　这个念头一起，脚步便有了方向，她顺势拐进了一家装潢温馨明亮的儿童服饰店

　　廖木之和姜乐也熟，见状便也饶有兴致地跟着翻看起来，琢磨着是不是也该表示点心意

　　童装店里色彩缤纷，小小的衣架挂着更小小的衣裳

　　盛简一的目光逡巡着，最后落在了一件浅蓝色、袖口绣着精细云朵图案的婴儿连体衣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只手也从斜侧里伸了过来，指尖离那抹浅蓝仅有毫厘之差

　　她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撞进了一双同样带着些许错愕的眼眸里

　　是谭年

　　至于谭年为什么会突然再次出现在这个商场，并且精准地出现在童装区，这大概就得问问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好整以暇打量着衣架上其他小衣服的堂姐谭芷了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公寓里补觉，弥补连轴转处理公司迁移事务的疲惫

　　可架不住堂姐听说他回来了，正愁没人陪着逛街拎东西，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一个电话就把他从睡梦里揪了出来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开一种久违而又不可避免的尴尬

　　但这尴尬之上，却另有一种微妙的、谁也不肯先退让的执拗

　　两人都没立刻缩回手，也没立刻开口，仿佛那件小小的衣服成了一个无声的角力点
　　听到这边细微动静的谭芷探过头来，先是瞥了一眼那件衣服，随即目光在自家弟弟和对面那位清秀的姑娘脸上扫了个来回，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谭年后背上拍了一下，声音带着惯常的调侃

　　“让你帮忙看个小孩衣服都能跟人起上争执，以后孩子可怎么敢让你带？”

　　说完，她才抬起眼，正式地与盛简一的目光接触，随即礼貌而略带歉意地颔首示意，姿态大方得体

　　“不是，这……”

　　谭年张了张嘴，试图解释这纯属巧合

　　但谭芷没给他这个机会，几乎是立刻扯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他从那排衣架前带离，朝旁边走了几步

　　走到不远处一个摆放着毛绒玩具的拐角，谭芷才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嫌弃”

　　“你小子怎么回事，跟人家小姑娘抢一件衣服？这么没风度，真不知道你以后怎么找女朋友”

　　谭年有些无奈：“姐，你刚才怎么不这么说？”

　　“还想我怎么着？”

　　谭芷白了他一眼

　　“当场大声嚷嚷你丢人现眼啊？不要脸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了个有特殊癖好的弟弟呢”

　　盛简一目送着那对般配的“情侣”稍稍走远，身影被一排挂满鲜艳童装的货架遮挡了些许

　　廖木之其实一直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件印着小恐龙图案的卫衣，没凑近，但这边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几句压低却依旧飘过来的对话，刚好落入了她的耳中

　　等谭年姐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另一排货架后，廖木之才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嘴角噙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凑到盛简一旁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哟，虽然没太看清那男的正脸，但看你刚才那表情……不会是你那位传说中的初恋吧？啧啧，真巧啊不过看样子人家都有孩子了？那你可得加把劲了，不然这进度可落后了”

　　盛简一回过神来，立刻不甘示弱地反击，试图将话题焦点转移

　　“还操心我呢？你呢，“廖大小姐”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正儿八经谈一个，该不会还在惦记着你那位‘上一任’吧？光搞暧昧可不行哦，年纪也不小了”

　　话虽这么说，盛简一心里却清楚，自己并非真的没有再接触过其他异性

　　只是几次尝试下来，总觉得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不合拍，性格、观念、习惯上的差异，像细小的沙砾，起初不显，慢慢就硌得人不舒服

　　后来她也渐渐看开了，觉得感情这事强求不来，随缘就好，总比硬凑在一起互相折磨要强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她懂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给未出生的小宝贝选好了礼物，然后找了家不错的餐厅解决了晚饭

　　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铺开一片流动的光海

　　廖木之开车将盛简一送回到她住的公寓楼下

　　“早点休息，出版的事定了记得告诉我”廖木之摇下车窗嘱咐道

　　“知道啦，你开车小心”盛简一摆摆手，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廖木之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自己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一点猩红在昏暗的车内明灭，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眼神有些涣散地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下午在童装店的那一幕，那个女人的侧影，一刹那间细微的眼神变化，以及之后……这些画面反复研磨着他

　　有些事，作为朋友看得清楚，却未必适合点破

　　他又吸了一口烟，淡淡的烟草味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