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以秋为期》野江上

6、与他以秋为期 小猫

　　“喵……喵……”

　　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叫声忽然传来，很轻，却执着

　　盛简一竖起耳朵，四下张望

　　声音断断续续，辨不清方向

　　她起身，绕着不大的花坛走了两圈，目光扫过灌木丛和垃圾桶后面，一无所获

　　大概是听错了吧

　　她有些失望，正要转身离开，不远处一堆修剪下来的枯枝杂草，忽然又“沙沙”地动了一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堆草在花园角落，光线昏暗

　　踌躇了几秒，她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拨开杂乱草叶的刹那，她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是一只小奶猫，灰扑扑的毛沾着草屑和尘土，蜷缩在草堆里，小小一团，正瑟瑟发抖

　　“天啊……”

　　盛简一的心立刻揪紧了

　　她轻轻地把这团小灰球捧了起来

　　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急促的心跳和瘦骨嶙峋的身体

　　不能放着不管——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最近的便利店有卖火腿肠和盒装牛奶

　　她买了一些小猫需要的东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小猫放在膝上

　　小心地把火腿肠掰成极小极碎的颗粒，又倒了些牛奶在瓶盖里

　　小猫起初戒备，但终究抵不过本能，开始小口小口地舔食，吃得很急，偶尔被呛到，发出细弱的咳嗽声

　　喂食的间隙，天色彻底黑透了，路灯次第亮起

　　看着怀里渐渐安定下来、开始用粗糙的小舌头梳理前爪的小猫，盛简一犯了难

　　宿舍严禁饲养宠物，宿管查得很严

　　她不可能把它带回去

　　可把它独自留在这黑漆漆的街头？她做不到

　　唯一的希望，是张姨

　　张姨一个人住，店铺后头也有空间，说不定……能暂时收留它，或者帮忙找找领养？

　　她抱着小猫，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张姨酸辣粉”的店门口

　　然而，卷闸门已经拉下了，里面灯光熄灭——已经打烊了

　　希望瞬间落空

　　夜风渐凉，怀中的小猫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无措，轻轻“咪”了一声

　　实在没办法了

　　她咬咬牙，心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赌一把

　　她去旁边的商店买了条干净的毛巾、一瓶矿泉水，又要了一个结实的空纸箱

　　在公园那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她用毛巾在纸箱里铺了个简陋的小窝，把小猫放进去，又拧开矿泉水倒了些在另一个瓶盖里放在角落

　　纸箱侧面她用钥匙划开了几道细缝，确保空气流通

　　“小家伙，你在这里将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就来找你，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她对着纸箱里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轻声说，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

　　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微湿的鼻尖，然后狠下心来，将纸箱盖子虚掩，快步离开了

　　那一夜，盛简一睡得极不安稳

　　宿舍里很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她却总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微弱的猫叫，惊醒后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那只小灰猫在冷风中的瑟缩模样

　　反复安慰自己想着纸箱会不会被风吹走，会不会被夜归的人踢到，会不会有别的野猫野狗欺负它……天刚蒙蒙亮，她就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匆匆洗漱后便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空旷冷清，空气中弥漫着露水的气息

　　她快步走到昨晚那个角落，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纸箱不见了

　　她顿时慌了神，在周围来回寻找，扩大范围，连垃圾桶后面、灌木丛深处都仔细翻看

　　没有，什么都没有

　　纸箱和小猫，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被人捡走了吗？

　　还是被清洁工当垃圾收走了？

　　又或者，它自己挣扎着爬出去了？

　　各种猜测在她脑海中翻腾，最终都化作深深的不安和自责

　　如果昨晚她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如果她能鼓起勇气去敲张姨家的门……或许结果会不一样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晨风吹起她未扎起的发丝

　　最后，也只能对着空旷的角落，默默地在心里祈祷：不管是谁带走了你，请一定是个好心人，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折腾了一早上，加上昨晚几乎没合眼，疲惫和失落像潮水般涌来

　　回到宿舍时，时间还早

　　她轻轻爬上床，抱住床头那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

　　困意终于压倒了一切，她沉沉睡去，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再醒来时，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眼时间

　　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直接从上车到现在竟无丝毫不适

　　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检查了资料文件袋

　　廖木之的车刚好停到“未来出版社”大楼附近

　　盛简一指了指路边

　　“你去找停车场，我先去会会这个难搞的主编”

　　她对着后视镜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站在那栋熟悉的玻璃幕墙大楼前，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这里，真是她写作生涯中一个甜蜜又痛苦的据点

　　她的第一本书在这里出版，最初的梦想在这里启航，可后来漫长的拉锯、反复的修改、无数次的“再斟酌”，也让这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噩梦”现场

　　这是最后一次合作了

　　想到这里，盛简一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八年了，她的青春岁月，多少悲欢离合、灵光乍现与辗转反侧，都和这家出版社纠缠在一起主编换了一茬又一茬，有时候她真想

　　吐槽难道主编是什么流动性特别强的岗位吗？

　　“干脆让我来当好了，”

　　她对着空气低声自语

　　“保证坐得比你们都久”

　　当然，这只是玩笑

　　每一任主编都有自己的风格和坚持，而眼前这一位，听说又是新官上任

　　据说年轻，有海外背景，要求严苛，风评是“相当不好对付”

　　（又是一场硬仗啊）

　　她暗自给自己打气，抬步向那栋光洁冰冷的大楼走去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前台还是那位眼熟的小姐姐

　　确认预约后，对方领着她走向电梯，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短暂间隙里，前台小姐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同情和提醒

　　“盛老师，您一会儿进去稍微小心一点，张主编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这句提醒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细微的紧张涟漪

　　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前时，盛简一甚至能听到自己略快的心跳声

　　她抬手，敲了三下

　　“进”

　　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