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以秋为期》野江上

5、与他以秋为期 素食

　　等盛简一再度从昏沉中挣脱，缓缓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时，首先闯入视野的，是姜乐那张放大到几乎贴到她鼻尖的、写满焦虑的脸蛋

　　“一一！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

　　姜乐几乎要扑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浓浓的自责

　　“都怪我！非要拉着你去看什么篮球赛，还到处乱跑没看好你……害你被球砸到……头还疼不疼？晕不晕？”

　　盛简一眨了眨眼，花了数秒才让视线聚焦，看清了洁白无瑕的天花板、浅蓝色的窗帘，以及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是医务室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初醒的沙哑与绵软

　　“没事的乐乐，别担心……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一下子有点晕，不小心睡沉了”
　　她下意识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这间安静整洁的诊室

　　除了她和守在床边的姜乐，只有穿着白大褂的温医生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那个身影挺拔的少年，不见了踪影

　　“在找谁？找我吗？”

　　带着明朗笑意的声音从窗边方向传来
　　谭年手里拿着一个印有红十字的小小塑料袋，正逆着窗外倾泻而入的、金红色的夕阳光辉走过来

　　他整个人仿佛被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高高瘦瘦的身形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挺拔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毫无阴霾的少年朝气，几乎要驱散满室药水味，填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温医生方才已经仔细检查过，确认并无大碍，只是额头被球蹭到，肿起一个不大的青包

　　开了些外用的药水药膏，嘱咐按时涂抹，注意别再次碰撞，过几日便会消退，不会留下疤痕谭年刚刚就是去药房窗口取这些药了
　　虽然心里依然觉得眼前这人自信（或者说自恋）得有些超乎寻常，但对方毕竟是为自己忙前跑后，盛简一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垂下眼帘，低声道

　　“谢谢”

　　“人没事最重要！”门口传来另一个沉稳的男声

　　蒋尹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额发也有些汗湿，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看向盛简一，目光关切

　　“简一，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哎呀蒋妈你怎么才来！”

　　姜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连珠炮似的发问

　　“球赛赢了吗？你是不是又投进了关键球？不用猜你们班肯定是第一对不对？”

　　蒋尹文很自然地走到姜乐身边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声音平稳

　　“赢了。简一没啥事，比赢球重要”

　　一时间，小小的病床边围了三个人
　　温医生写完最后几笔记录，抬起头看见这景象，不由莞尔，打趣道

　　“哟，我这医务室今天这么热闹？你们这是组队来探望，还是集体‘逃课’来我这儿休息啊？”

　　“没有啦温姐姐，”

　　姜乐吐了吐舌头，解释道

　　“我们下午是年级篮球赛，算是自由活动时间”

　　“哦，原来是功臣和伤员都在我这儿了”

　　温医生了然地点点头，她年纪不过二十七八，气质温婉可亲，因为姜乐这个时常以各种借口（尤其是逃避晨跑）来医务室“报到”的常客，而与这几个学生颇为熟稔

　　“那你们在这儿再休息会儿也行，反正现在也没别的病人，就当给你们放个小假”

　　正说着，悠长而熟悉的放学铃声穿透校园的宁静，远远地传了过来

　　今天是周五，对于将升高三的学生而言，是难得可以离校回家、完整休息两天的日子，只需在周日晚上按时返校参加晚自习即可

　　“我们也该走了，不继续打扰温姐姐你工作了”

　　盛简一撑着坐起身，拿过搭在床尾椅背上的蓝白校服外套，慢慢穿上

　　“回去记得按时擦药，额头上这个包注意别压到碰到”

　　温医生细心地再次嘱咐，语气温柔

　　“药膏每天涂两到三次，要是过后还觉得头晕或者不舒服，随时再过来”

　　四人一道向温医生道了谢，走出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

　　在楼梯分岔口，谭年将手里的小药袋递给盛简一，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标志性的、略带玩味的笑

　　“喏，你的药。今天实在是抱歉，但我还有事得先撤了，以后一定慢慢补偿”

　　说完，也没等回应，便迈开长腿，几步跨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只留下空旷楼梯间里渐渐远去的、轻快的脚步声

　　“喂，这新同学也太不靠谱了吧！”

　　姜乐皱了皱眉吐槽道

　　“没事乐乐，我就没啥问题，快回宿舍吧”

　　盛简一也不想与新同学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联系，便搂了搂姜乐的胳膊

　　三人结伴回到各自宿舍，
　　姜乐回来取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的、准备带回家清洗的换洗衣物和床单

　　虽然人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但依旧不放心地频频看向她

　　“一一，你真的不跟我回家吗？去我家住两天嘛，我妈昨天还念叨你呢，说给你炖了银耳百合莲子汤，这汤最补了”

　　“真的不用啦，”

　　盛简一笑着摇摇头，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你快去吧，蒋尹文不是早就在校门口等你了！我没事的”

　　“可是你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宿舍……”姜乐眉头蹙紧，还要再劝，手机的来电铃声却突兀地响起

　　她手忙脚乱地从背包侧袋掏出手机接听

　　“喂，妈！嗯嗯，我和蒋尹文在一块呢，马上出校门……你们不用特意开车来接了，我们坐公交回来就行……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出来！”

　　挂了电话，姜乐还是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盛简一

　　盛简一冲她扬起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再次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姜乐无奈，只好腾出一只手，用食指用力点了点自己的手机屏幕，又坚决地指向盛简一，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强调

　　一定！有事一定要立刻给我打电话！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姜乐，宿舍楼里更显空荡寂静

　　盛简一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天际那轮正在缓缓下沉的落日，它将周围的云层染成层层叠叠的橙红与金紫

　　下午那一觉睡得意外深沉，此刻残余的眩晕感早已消退，精神反而有些清明

　　她转身回到暂时属于自己的寝室

　　在即将升高三的日子像绷紧的弦，学校规定一个月放一次双休，其余周末只休一天

　　这一天是珍贵的缺口，可以出校园，可以回家，可以暂时逃离试卷和倒计

　　盛简一冲了个澡，水汽氤氲中洗去了一身黏腻

　　她把换下的衣服堆在盆里，打算晚上回来再搓洗

　　浅黄色的棉质长裙质地柔软，裙摆恰好落在脚踝上方

　　她没有束发，任由半干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柑橘香

　　收拾停当，她轻掩宿舍门，径直朝校门外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去

　　“张姨酸辣粉”的招牌有些年头了，红底白字的漆面斑驳了些，却依旧醒目

　　还没踏进店门，张姨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从里间飘了出来

　　“一一休息啦？还是老样子？”

　　“对，全素，多放辣”

　　盛简一弯起眼睛笑了，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弥漫着酸辣鲜香的熟悉气味，木头桌椅擦得干净发亮

　　“好嘞，姨这就给你做，自己和小咪玩哈”

　　张姨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利落地转身进了后厨

　　那只叫小咪的橘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蹭到盛简一脚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嗯，谢谢姨”

　　她俯身抱起小咪，柔软温暖的触感让她心里一软

　　趁着等餐的空隙，她从裙子的暗袋里摸出手机——学校明令禁止携带，但她们的班主任是个开明人，允许大家带，只是非放假期间要交给她统一保管，周末再领回

　　盛简一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和父母的对话简短而寻常

　　她说自己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学习进度也跟得上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细细的叮嘱和父亲沉稳的应和，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响

　　她说“不用担心”，挂了电话后，指尖在微微发凉的手机壳上摩挲了片刻

　　“来，快去洗手，趁热吃”

　　张姨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走来，红油鲜亮，配菜翠绿，白嫩的粉条浸在浓郁的汤汁里

　　香气扑鼻而来，盛简一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

　　她把小咪轻轻放到地上，起身熟门熟路地绕到柜台后，踏上窄窄的木楼梯

　　二楼是张姨自家住的地方，她进去洗了手，水流滑过指缝时，瞥见镜子里自己瘦削的脸

　　下楼时，粉已经摆在桌上了，旁边还多了一瓶原味酸奶

　　“哇塞，姨你这手艺一绝，我要变成你的死忠粉了”

　　她坐下，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吹了吹

　　“行，爱吃就多来，姨一直在”

　　张姨用围裙擦着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她又在盛简一手边轻轻放了一瓶酸奶

　　“正长身体呢，光吃辣的可不行”

　　盛简一嘴里塞满了滑溜的粉，辣意直冲天灵盖，却又畅快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她努力嚼着，含糊不清地笑应

　　“没事的姨，你看我现在多健康，以后多来你这儿，你肯定让我吃得胖胖的”

　　“你呀！就嘴最甜。行，我不打扰你了，快吃吧”

　　张姨摇摇头，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这张姨是个实诚人，性子憨厚温和

　　在这条竞争激烈的小吃街上，她的店开了最久

　　味道好，用料干净，价格也实在，街坊邻居和学生都爱来

　　更重要的是，她是真心在意这些常来的孩子

　　盛简一有时觉得，张姨看她吃饭的眼神，像极了自己外婆的样子

　　她和这家店的缘分始于两年前

　　刚升入高一，开始住校

　　第一个周末放假，她茫然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能吃什么——她素食，可周边小店大多是荤腥

　　那天偏巧下了雨，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没带伞，抱着头狼狈地冲进最近的一家店，就是张姨这里

　　店里飘着肉臊子的香气，她心里一沉，正想退出去，张姨却迎了上来，看她浑身湿透的样子，赶紧拿了条干毛巾

　　“姑娘吃点啥？”

　　“有……有素的吗？”

　　张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菜单上没有，但咱家有粉有菜有豆芽，阿姨给你单做一碗素的！不麻烦，快坐下擦擦，别着凉了”

　　那碗临时凑出来的素粉，热腾腾地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成了她此后两年里，每个月固定要“刷新”的记忆

　　放纵地饱餐一顿后，腹中暖洋洋的

　　盛简一结了账，跟张姨和小咪道别，决定在附近走走

　　升入高中后自己明显像活在罩子里，这样单纯透气、不看书本的机会并不多

　　夏末的傍晚，天色是一种温柔的蓝灰色
　　微风拂过街道，带着白日未散尽的余温，也卷来路边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声

　　盛简一双手插在裙袋里，慢慢走着

　　看卖水果的小贩收拾摊位，看晚归的学生勾肩搭背地走过，看居民楼窗户里陆续亮起暖黄的灯火

　　这种人与生活、与自然最朴素相处的模式，总能轻易地抚平她心中那些细密的褶皱，带来一种沉静而充盈的慰藉

　　不知不觉走了挺远，腿有些酸了

　　她在街心花园的花坛边坐下，大理石的坛壁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

　　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感受微风拂过发梢，心里便生出一种简单的幸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