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以秋为期》野江上

12、与他以秋为期 同契

　　话音落下，她已利落地掏出手机，先拨通了交通事故报警电话，清晰报上位置和情况

　　挂断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直接报警

　　在等待警察到来的间隙里，她甚至还有余暇，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向那个脸色变了几变的男人普法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你刚才说的话，自己最好记得清楚点，一会儿可能需要你向警察同志再重复一遍”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在路灯不甚明亮的路边，身后是受损的车辆

　　对于盛简一而言，这种对峙其实颇为尴尬，她宁愿立刻离开，但眼下显然不能

　　而谭年，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落在身旁的盛简一身上，目光几次扫过她，确认她刚才那一下撞击真的没有受伤，对于如何处理这起事故，反倒显得不那么急切

　　尽管此处已近城郊，但出警的速度却出乎意料地快

　　不过十分钟，远远便传来了警笛声，红蓝闪烁的灯光刺破夜色，由远及近，迅速照亮了这一小片混乱的现场

　　几人被一同带回了警局

　　盛简一从行车记录仪里取出方才录下的证据，交给当值的交警，又将手机里的冲突录音备份提交，随后低头填写起相关的情况说明

　　纸页上的字迹工整利落，一如她此刻没什么情绪的脸

　　由于程序需要时间，具体的处罚结果得等到第二天才能知晓

　　眼下暂时没他们俩什么事，可以离开

　　“啧，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

　　谭年双臂环抱，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盛简一身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感叹

　　“彼此彼此吧”

　　盛简一头也没抬，合上笔帽

　　“现在已经到市区了，我想，你可以自己回去了”

　　她终于看向他，语气平淡，说完便率先转身朝外走去

　　自己的车被拖去维修了，她下意识摸出手机，习惯性地拨通了廖木之的号码

　　“我去，你真把我当随叫随到的仆人了？这地方你打个车不行吗？”

　　电话那头，廖木之的嗓门大得几乎要溢出听筒

　　盛简一愣了一下，恍然回神

　　是啊，明明可以自己回去

　　她心里忽然有点烦闷，跟谭年待在一块儿，连脑子都变钝了似的，这毛病竟是一点没改

　　可就这么被点醒，面子上总有些挂不住，她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扯谎

　　“哪儿啊，就是想请你吃顿好的。来吧，餐厅我都订好了”

　　廖木之的声音立刻转了风向

　　“你知道的，我这人最不贪口腹之欲，纯粹是看在咱们朋友一场的份上啊”

　　“行，多谢你这么看重我们之间的友谊”

　　盛简一挂了电话，无声地叹了口气，真是自讨苦吃

　　她迅速点开软件，就近找了家评分不错的餐厅，利落地完成预约

　　这一系列操作全神贯注，以至于她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已静静地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

　　被盛简一干脆地“请”自便后，谭年心里莫名窜起一丝烦躁

　　才待了多大一会儿？话都没说上几句

　　他磨蹭了一会儿才走出警局，却没想到，一眼就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正微微蜷着身子，蹲在马路牙子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小半张侧脸

　　那模样没来由地让他心头一松，甚至生出点庆幸

　　还好没立刻走掉

　　只是这庆幸没持续多久

　　下一分钟，不等他走近，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了盛简一面前

　　驾驶座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笑容灿烂地朝她挥手

　　谭年不自觉抿紧了唇，手指微微蜷起，脚步加快，几乎是同时抵达了她身侧

　　“大小姐，奴隶制社会早就结束了”

　　廖木之正开着玩笑

　　“好了好了，我的错。走吧，吃饭去”

　　盛简一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眼前发黑差点摔倒

　　幸好身后出现一只提着她领子的手才足以彻底站稳

　　…

　　廖木之和盛简一闻声同时转头

　　“你们好，”

　　“这位小姐不用客气，我顺手的事情”

　　谭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浅笑，语气温和有礼

　　“还有方不方便搭个便车？这附近实在不太好叫车”

　　廖木之其实很早以前见过谭年的照片，只是印象模糊，现在可能完全忘记了

　　他向来爽快，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行啊，没问题！不过我们得先去吃饭，到了地方你就得自己想办法喽”

　　说完他才看见盛简一飞过来的、几乎要杀人的眼神

　　“好，那就先谢谢了”

　　谭年像是没注意到那眼神，从善如流，声音里透着一丝得逞的愉悦

　　“你刚是不是瞪我了？”

　　廖木之转过身，音量丝毫不减地对盛简一说

　　“这人你认识？该不会就是害你来警局的那位吧？”

　　盛简一觉得此刻自己裂成两半或许会更轻松些

　　她闭了闭眼，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他赶紧上车

　　廖木之倒也识趣，没再追问，自觉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就在盛简一准备走向副座时——

　　“哥们儿，我看你特别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觉得咱俩肯定特聊得来！”

　　谭年长腿一跨，抢先一步，稳稳坐进了副驾驶座

　　他侧过头，笑得一脸无害

　　“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廖木之冲着盛简一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默默关上了副驾的门

　　盛简一实在搞不懂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僵持下去更尴尬，只好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她将餐厅地址发到廖木之手机上后，便偏头看向窗外流转的街景，倦意渐渐上涌，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路上，只听见前座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从口味偏好到行业八卦，从电影音乐到人生困惑，竟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重逢，滔滔不绝，相见恨晚

　　以至于抵达餐厅后，谭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兄弟，跟你聊天太投缘了！一定得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慢慢聊”

　　廖木之对这位新朋友满意极了，毫不犹豫地亮出了微信二维码

　　这正中谭年下怀

　　他顺势接话

　　“我也觉得跟廖兄特别投缘。对了，你们是要吃饭吧？巧了，我也还没吃，不知能否一起？这顿我请”

　　盛简一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装，接着装，刚才应酬完的是谁？）

　　立刻出声打断

　　“抱歉，我们提前订了位，而且那家口味比较特别，你可能不会喜欢。下次有机会再约吧”

　　谭年没料到会被直接拒绝，但话已出口，他自然不会轻易退却

　　“是吗？那可太巧了，我这人最爱尝试各种新鲜口味。那就叨扰了，正好我跟廖兄还没聊尽兴呢”

　　他目光转向盛简一，眼底带着些许调侃

　　“我想，这位美女应该不会忍心拒绝的吧？”

　　“行啦简一，这顿我请！”

　　廖木之酒意未至，谈兴正浓，大手一挥

　　“就让我跟这位‘失散多年’的兄弟好好叙叙旧！”

　　盛简一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脸皮厚得堪比城墙，另一个迟钝得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深感无力，知道再反对也是徒劳，只能认命般转身，走向餐厅前台去调整座位
　　点餐时，她更加后悔刚才没有坚决地把这两人踹下车

　　她只给自己点了一份简单的素意面

　　而另一边，两位“知己”对着菜单兴致勃勃，最终点了两份五分熟的牛排，一份配黑椒汁，一份配红酒汁，外加一瓶口感柔和、轻单宁的赤霞珠红酒

　　等待上菜的间隙，那瓶红酒便已启封
　　两人推杯换盏，从对五分熟牛排心照不宣的偏爱，聊到各自工作中遇到的奇葩事，话题跳跃，笑声不断

　　盛简一沉默地吃着自己的意面，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整顿饭的时间在恍惚间飞快溜走

　　饭毕，新的问题来了

　　两位男士酒意微醺，而唯一滴酒未沾的盛简一，自然而然地——或者说，被迫地——承担起了司机的职责

　　她握着方向盘，心里那股闷气一点点积聚

　　很好，不仅饭没吃安宁，还得负责把这两位爷安全送回家

　　她暗暗咬牙：廖木之，等你明天酒醒了，咱们再慢慢算账

　　将廖木之送到小区门口时，夜色已浓

　　这小子虽然醉得厉害，脚下发飘，眼神也有些涣散，但残存的理智似乎还勉强掌着舵

　　他扒着车门框，晃晃悠悠地站稳，冲着驾驶座上的盛简一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舌头有点打结，话却说得一套一套的：

　　“盛…盛作家，有劳您大驾了。剩下的…剩下的路程，小的我自行处理，保证…安全着陆”

　　盛简一隔着车窗看他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下车窗回了一句

　　“就你嘴贫。最好明天酒醒了，还记得自己今晚干了什么”

　　“记得，肯定记得…”

　　廖木之摆摆手，含糊应着

　　“改天…改天一定补偿，请你吃大餐…”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步履蹒跚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他那栋楼的单元门挪去

　　盛简一看着他还算稳当地刷开门禁，身影没入楼内的光亮中，这才稍稍放下心

　　她知道廖木之一向行事有分寸，醉归醉，大抵出不了大岔子

　　没再多停留，她调转车头，驶离了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