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以秋为期》野江上

11、与他以秋为期 际遇

　　“谭总，科兹的庞经理来了，说想见您”

　　秘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请进”

　　他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疲惫瞬间被收敛得无影无踪，换上一种介于从容与锐利之间的神情

　　门开了，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笑着走了进来，未语先笑，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

　　“谭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人如其名啊！”

　　伸出手，语气热络得像是见了多年老友
　　谭年起身，握住那只手，力道适中，脸上也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

　　“庞总说笑了。我司刚搬迁过来，诸事还未完全理顺，没想到您会亲自驾临，真是蓬荜生辉。不知有什么重要的事，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两人寒暄落座，表面上言笑晏晏，气氛融洽，实则话语间暗流涌动，每一句都藏着试探与权衡，是商场里最常见的、包裹着糖衣的机锋

　　“哈哈，谭总太谦虚了。我听说，你们最近在研发的那个小型清洁电力材料项目，技术上似乎遇到了一点瓶颈？我们科兹在这方面，恰好有些经验和资源。不知谭总有没有兴趣合作一把？我相信，这绝对是双赢的局面啊”

　　庞经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目光炯炯

　　谭年心里明镜似的，这老狐狸哪里是雪中送炭，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甚至可能想窥探核心

　　他自然不会轻易接招，但直接拒绝也非上策

　　于是，他脸上的笑意未减，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庞总消息真是灵通。不过，项目现在确实还处在不稳定阶段，数据需要进一步验证。这样吧，等过几天，我把初步的资料整理一下，发到您邮箱。具体情况，我们到时候再详谈，您看如何？”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庞经理连连点头，笑容更深

　　“主要是谭总这么优秀，项目前景又光明，我怕动作慢了，到时候贵司看不上我们这点微薄之力了”

　　“庞总这话太见外了，您的面子，我无论如何都要给的”

　　谭年笑着虚应

　　“好了好了，工作的事暂放一边”

　　庞经理看了眼手表，一拍大腿

　　“你看，这都下午了，你们刚搬来，也不熟悉周围，想必也忙得没顾上好好吃顿饭。走，今天我做东，咱们边吃边聊，也算我给谭总接风洗尘！”

　　盛情难却，谭年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庞总，您叫我小年就行，总来总去的，太折煞我了”

　　“好，爽快！那你也就别庞总庞总的了，叫我庞叔，别客气，就当自己人！”

　　庞经理显得十分高兴

　　饭局设在一家装潢精致的私房菜馆
　　菜肴可口，酒过三巡，庞经理的话匣子更是关不住了

　　几杯下肚，他脸上泛着红光，忽然话锋一转，拍着谭年的肩膀

　　“小年啊，我要是没记错，你明年也三十了吧？个人问题解决了没？还没谈女朋友？”

　　谭年心下微哂

　　他面上不动声色，抿了口茶

　　“是，三十了。一直忙公司的事，焦头烂额的，实在没顾上。您也知道，我这摊子刚立起来，不容易”

　　“理解，理解！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

　　庞经理咂咂嘴，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不过老话也说，成家立业。你这业立得初见规模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谭年听出这弦外之音，只是微笑着，不再接话，静待下文

　　“我呢，有个女儿，年纪跟你差不多，也是眼光高，一直没定下来，可把她妈妈愁坏了”

　　庞经理眯着眼，观察着谭年的表情

　　“我看你们年纪相当，肯定有共同语言。改天，我安排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也好嘛！”

　　“庞叔，说实话，我现在真的还没往那方面打算，公司的事情千头万绪……”

　　谭年试图委婉推脱

　　“唉，不急不急！”

　　庞经理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

　　“先认识，聊着看看嘛，合不合适另说。就当给庞叔一个面子，啊？小年，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他语气带着酒后的执拗，又有着不容拒绝的亲热

　　见他已喝得七八分醉，谭年知道此刻争辩无益，便不再多言，只含糊地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向别处

　　说是午饭但吃到晚上七点四十才散场

　　谭年叫来司机老王

　　“王叔，你先送庞总回去，务必安全送到家”

　　“小年，你呢？我先送庞总，再回来接你？”

　　老王关切地问

　　“不用麻烦了，王叔。我没喝多少，自己回去就行。你先忙你的”

　　谭年摆摆手

　　“那行，你自己当心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来”

　　老王叮嘱完，载着酣醉的庞经理离开

　　谭年站在渐浓的夜色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下个路口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少许酒气，他确实没喝多少，脑子清醒得很

　　原本计划是回公司继续处理积压的文件，但此刻站在餐馆门外，才发现这里离市区有段距离，并非打车便利之地

　　他用打车软件尝试了几次，都没有司机接单

　　正微微蹙眉想着对策，一束车灯由远及近扫了过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拦了一下

　　车子减速，缓缓停在他身旁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让他瞬间怔住的脸

　　驾驶座上的人显然也愣了一下

　　“盛简一？”

　　谭年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简一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语气里的疏离却清晰可辨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谭总。现在好像是你在路边招手拦车？”

　　“……谈生意，刚结束”

　　谭年迅速收敛了失态，简短解释

　　“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盛简一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开了口

　　“上车吗？”

　　“上”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谭年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平稳前行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音符填补着沉默，却也让这狭小的空间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两人都没再说话，目光望着前方或窗外，仿佛被无形的隔膜分开

　　过了许久，或许是觉得这沉默比争吵更折磨人，盛简一才像突然想起什么，略显生硬地开口

　　“你去哪儿？”

　　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察觉到语气不大好

　　“你管我”

　　谭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顶了回去，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这对话，陌生又熟悉，带着点久违的、幼稚的赌气意味

　　气氛顿时更加微妙

　　盛简一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像是要拂去空气中的凝滞，重新回答道

　　“我回家。你……也是回家吗？”

　　她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谭年从短暂的愣神中恢复，原本回公司的念头在此刻显得不合时宜

　　他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低声道

　　“那就麻烦你了，顺路”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音乐声和引擎的低鸣

　　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维持着这脆弱的和平，指望这段路程能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结束

　　然而，世事总不遂人愿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车身的轻微震动传来，他们的车被后车追尾了

　　（真够倒霉的）

　　盛简一闭了闭眼，几秒钟后才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

　　谭年反应更快些，撞击的瞬间，他下意识侧身看向驾驶座

　　“你没事吧？”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盛简一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随即解开安全带

　　谭年见她没事，心下稍安，也没再多言，利落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推门下车，朝车后方走去

　　追尾的司机也已经下了车，是个穿着花衬衫、脖戴金链的男人

　　一看清谭年和随后下车的盛简一，尤其是看到盛简一是个女司机，脸上立刻露出浑不吝的表情，先声夺人地嚷道

　　“喂！怎么开车的啊你？长没长眼睛？会不会看路？妈的，女司机就是不行！”

　　谭年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欲开口，一个清冷而有力的声音已从他身后响起

　　“把你嘴巴放干净点”

　　盛简一步履平稳地走上前，与谭年并肩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个男人和两车相撞的部位

　　“行车记录仪可不是摆设，等交警来看责任认定书，是谁追尾谁？倒打一耙的人我见过，但像你这样理不直气还壮的，倒是少见。女司机怎么了？碍着你了？法律条文里写了禁止女性驾驶？”

　　盛简一并未发现自己上前理论时，谭年也向前微微挪近一步，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把对方吞了

　　那男人见这两人气场不弱，并非善茬，尤其这女人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带刺，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口气软了下来

　　“是，是我不对，撞了你们的车。抱歉啊兄弟，还有这位……小姐。咱们私了吧？你说个数，只要合理，我都赔”

　　“口气不小”

　　盛简一冷笑一声

　　“可惜，你今天遇上我了。私了？不行。该走的程序，一样都不能少”

　　男人见她态度强硬，丝毫不让步，脸上那点伪装的歉意立刻消失，转而露出一股蛮横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说着，竟往前逼近了一步，体形带来的压迫感十足

　　谭年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盛简一身前

　　他身量更高，肩宽腿长，沉默地站在那里，便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屏障，目光沉静地迎上对方，气势上反而压了一头

　　盛简一却并非需要躲在他身后的人

　　她一步跨出，与谭年几乎并肩，直面那个男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