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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夏至 六月,北京 ...

  •   六月,北京进入夏天。

      天气热了起来,街上的人换上了短袖,树荫下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灰尘。谢让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一条有梧桐树的街,叶子已经长满了,在头顶连成一片,把阳光滤成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金币。他也开始穿短袖了。公司空调开得早,冷气足,他会在办公室里放一件薄外套。顾时年也是。他研究所的实验室恒温,一年四季都差不多,但他换了一件更薄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细长的线条和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他走进谢让家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阳光晒过的那种暖意,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点,和冬天的时候不太一样。

      “你下班了?”

      “嗯。”

      “今天热不热?”

      “还好。路上买了西瓜。”

      谢让从袋子里拿出那颗西瓜,圆圆的,深绿色的皮,拍上去声音很沉。他抱起来,放进厨房水池里,用凉水冲了一下,然后用刀切开。刀落下去的时候,西瓜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裂成两半,露出红色的瓤,黑色的籽密密地嵌在里面,像棋子一样排列整齐。他切了几块,装在盘子里,端到客厅。顾时年坐在沙发上,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谢让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西瓜很甜,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蔓延到胸口。

      “你刚才说,路上看到了什么?”谢让问。

      “看到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全绿了。”

      “你路过学校了?”

      “没有。路野发了照片。”

      顾时年把手机递过来。照片里是那棵梧桐树,枝丫伸展开来,密密的叶子像一把绿色的伞,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树下的地面上光影斑驳,像被撕碎的纸片洒了一地。谢让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它长得真好。”

      “嗯。路野说它今年又长高了一大截。”

      谢让没有说话。他把手机还给顾时年,继续吃西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光斑,暖黄色的,在皮肤上微微晃动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坐在一个人旁边吃西瓜,但那是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完了整个西瓜,没有人跟他分。那时候他觉得夏天很热,很空,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现在他知道,夏天会过去,但会再来。西瓜会吃完,但会再买。人会走,但会回来。

      周末,谢让和顾时年一起去了超市。他们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在货架之间穿行。夏天来了,超市里多了很多夏天的东西——西瓜、桃子、荔枝、冰淇淋、凉席、防晒霜。谢让拿了一盒冰淇淋放进车里,顾时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路过冷冻区的时候,又拿了一盒,放了进去。谢让看着那两盒冰淇淋并排躺在车子里,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你拿多了”,也没有说“你拿了跟我一样的”。他推着车继续走,经过海鲜区的时候,顾时年停下来看了一眼鱼缸里游动的鱼。

      “晚上吃鱼吗?”谢让问。

      “你会做吗?”

      “不太会。”

      “那买回去,我做。”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鱼的?”

      “上次你妈住院的时候学的。后来你不在,做了几次,慢慢地就好了。”

      谢让没有说话。他站在鱼缸前面,看着里面的鱼游来游去,银白色的鳞片在水里闪烁着,像流动的碎银子。他转头看了一眼顾时年,他正弯着腰看着鱼缸,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说:“好。买一条。你做。”

      他们买了一条鲈鱼,又买了一些青菜和豆腐,推着车去结账。排队的时候,谢让站在顾时年后面,看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小盒的草莓,红红的,贴着保鲜膜。他看了一眼,没有拿。顾时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出手,拿了一盒,放在购物车里。谢让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弯下腰,把那盒草莓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标签,又放了回去。顾时年看着他,没有问。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从橙色变成金色,落在街道上、楼顶上、树叶上。谢让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顾时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盒草莓。两个人走得不快,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快要碰到一起。

      “你刚才为什么把草莓放回去了?”顾时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因为家里还有。”

      “上次那盒吃完了。”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

      “你数草莓?”

      “嗯。你吃草莓的时候会先挑最大的吃,剩下的就不怎么碰了。”

      谢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落在顾时年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金色。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盒草莓,表情和以前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

      “你一直在观察我吃草莓?”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中。”

      谢让没有再说。他转过身,继续走。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点,慢到顾时年可以走上来,和他并排。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晚上,顾时年做了鱼。清蒸的,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浇了一点生抽,淋上热油,刺啦一声,香味瞬间炸开。谢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顾时年把鱼端出来,放在餐桌中央。他穿着谢让的灰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低头摆盘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很好看。他摘掉围裙,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

      “尝尝。”

      谢让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很嫩,很鲜,咸淡刚好,一点腥味都没有。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

      “真的?”

      “嗯。比以前进步了。”

      “你记得我以前做的鱼?”

      “记得。第一次你在我妈家做鱼的时候,汤有点咸了。我喝了好多水。”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谢让,看了一会儿。“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你的事都记得。”

      他们吃完饭,一起洗了碗。谢让洗,顾时年擦。一个递一个接,和很多年前在顾时年家厨房里一样。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谢让把最后一只碗递给顾时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躲。顾时年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里。

      谢让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指在水池边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顾时年放好碗,转过来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暖黄色,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顾时年走到他面前,很近。伸手握住谢让的手腕,指尖贴着他的脉搏,感受着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你的手湿了。”

      “嗯。”

      “我帮你擦。”

      他拿起旁边的干毛巾,包住谢让的手,慢慢擦。手指、指缝、手背、掌心。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谢让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黑,发旋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像一枚小小的银币。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被人这样擦手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过。

      “擦好了。”

      顾时年把毛巾放在水池边,抬起头,看着谢让。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顾时年的手还握着谢让的手,没有松开。

      “谢让。”

      “嗯。”

      “夏天来了。”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你问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从你第一次转学到景明中学那天开始算。”

      谢让想了想。“七年了。”

      “七年。”

      “嗯。”

      “那以后还有很多个夏天。”

      “嗯。”

      “都一起过。”

      “好。”

      他们从厨房走到客厅,灯还开着,窗帘没有拉,窗外的路灯把街道照成灰白色,近处有夏虫在叫,像是某种细碎的叹息。两人都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是一种刚刚好的温度,像被夏天的手掌轻轻包裹着。顾时年伸出手,碰了一下谢让的耳垂。凉的。谢让没有躲。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把那只手压得更实。

      “你耳朵好凉。”顾时年说。

      “你手也是。”

      “嗯。但我身上不凉。”

      谢让没有说话。他感觉到顾时年的手从他耳垂滑到后颈,停在那里。像是在等。谢让没有躲。他也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顾时年。”谢让叫他。

      “嗯。”

      “你别再走了。”

      “不走了。”

      “你答应我了。”

      “嗯。”

      谢让踮起脚尖,靠近他。他的手环住顾时年的腰,很轻,像怕一用力就会碎掉。顾时年的手从他后颈移到后背,收紧了一些。他说“谢让”,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谢让闭上眼睛。他听到顾时年的心跳,贴着很近的距离,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很稳。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月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后来灯灭了。后来的事,谢让记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顾时年很轻,很慢,很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记得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轻轻按在后颈上,停在脉搏跳动的位置。记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月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银白色的,像一根线。记得自己叫了他的名字,他也叫了自己的名字。记得夏天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两个人的皮肤上,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点街道上的气息。他记得天快亮的时候,顾时年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让醒来的时候,窗帘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金色。他翻了个身,看到顾时年侧躺在他旁边,面对着他,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脸上没有防备的表情,像一个睡着的小孩。他醒的时候,看到顾时年已经醒了。他侧躺着,没有动,安静地看着他,像看了很久。

      “你醒了多久了?”

      “一会儿。”

      “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谢让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凉的。“你早上起来多久了?”

      “没多久。”

      “那你一直躺着?”

      “嗯。”

      “不无聊?”

      “不无聊。看你睡觉就是一天里最好的一件事了。”

      谢让没有说话。他缩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一些细小的星尘。他侧过身,也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

      “顾时年。”

      “嗯。”

      “昨晚你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

      “我说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

      “记得。”

      “那你告诉我。”

      顾时年看着他。“我说,你终于回来了。”

      谢让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火车站进站口,顾时年说“你等我”,他说“好”。他等了那么久,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春天到冬天,从少年到成年。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但最后他还是等到了。他在他身边,在夏天,在阳光里,在他说“你终于回来了”的时候。

      “我回来了。”谢让说。

      “嗯。”

      “不走了。”

      “好。”

      他们并排躺着,谁都没有起床。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更深的蓝色,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变成金色。街上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鸟叫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但谢让觉得,他就在这些声音的中心,不着急去哪里,也不着急做什么。

      中午的时候,他们起床了。谢让做了简单的午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窗外的阳光落在餐桌上,落在杯沿上,落在两个人的脸上。谢让低头喝了一口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顾时年。

      “下午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

      “那就待着。”

      “待着做什么?”

      “待着就行。”

      谢让没有反驳。他收拾了碗筷,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顾时年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腿上、手上。谁都没有说话。电视没有开,手机没有看,书没有翻。只是坐着。顾时年伸出手,握住了谢让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握着,像是为了确认旁边有人。

      谢让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听到顾时年的呼吸,很轻,很稳。听到窗外偶尔传来汽车声、人说话声、鸟叫声。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他觉得他就在这些声音的中心,很安静,很踏实。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周末的下午,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那时候他以为以后永远都是那样。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顾时年。”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不会了。”

      “你保证?”

      “嗯。我保证。”

      谢让没有说话。他靠在顾时年肩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手背上、他的膝盖上。暖暖的,像有人用手掌贴着他的皮肤。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时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顾时年在。阳光在。夏天在。

      下午晚一些的时候,他们出了门。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斜斜地照着街道,把一切都拉得很长。谢让走在前面,顾时年走在旁边。他们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向日葵,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太阳。谢让停下来,看了一眼。顾时年也停下来。

      “要买吗?”顾时年问。

      “不用。看看就行。”

      “你以前喜欢向日葵吗?”

      “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停下来?”

      “因为——”谢让想了想,“因为它们看起来,像在笑。”

      顾时年看了一眼那些向日葵,又看了一眼谢让。“你也是。”

      “什么?”

      “你也在笑。”

      谢让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是弯的。他没有否认。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唱片店,门口的音箱放着老歌,慵懒的男声在唱着不知名的旋律。谢让没有停下来,但走得慢了一点。顾时年也没有说话。他们路过一座天桥,站在桥上往下看,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红色的尾灯连成线,蜿蜒着伸向远方。风从桥面上吹过来,把谢让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顾时年伸出手,帮他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很多年前一样。

      “七年了。”顾时年说。

      “嗯。”

      “你头发还是会被风吹乱。”

      “你每次都会帮我拨。”

      “以后也会。”

      “好。”

      他们在天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下面的车流。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的画笔在天空里涂抹。天色从橘红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路灯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桥面上,照着两个人的影子。谢让转身,准备下桥。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顾时年还站在桥上,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盒草莓。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安静的,不动的。谢让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火车站进站口,穿着黑色外套,背着深灰色双肩包,说“你等我”。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等很久。后来他真的等了很久。但他没有等错。

      “顾时年。”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走下天桥,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线,把他们引向一个亮着灯的地方。那里有沙发、桌子、厨房、窗户、一盆绿植,还有一颗放在灶台上晾着的西瓜。那里是他们的家。他们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灰白色的光照在窗台上。屋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夏天很安静。风停了。他们都在。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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