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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回望 又一个周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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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周末,天很好。谢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一小块地板上。他翻了个身,看到顾时年已经醒了。他没有起床,侧躺着,看着他。
“你醒了多久了?”
“一会儿。”
“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谢让没有说话。他坐起来,靠床头,揉了揉眼睛。顾时年也坐起来,看着他。
“今天天气很好。”
“嗯。”
“想出去走走吗?”
“去哪儿?”
“回学校看看。”
谢让愣了一下。“景明?”
“嗯。好久没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想回去的?”
“昨天。路野说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还在。”
“路野说的?”
“嗯。他昨天路过拍的。”
顾时年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谢让。照片里是景明中学的大门口,灰色铁栏杆,门卫室旁边那棵梧桐树,比以前更粗更高了,枝丫伸展开来,在天空下画出一个大大的弧形。树叶还没掉光,黄黄绿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谢让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它还在。”
“嗯。”
“那回去吧。”
两个人起床,简单吃了早饭,换好衣服出门。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从城区到郊区,窗外的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天空越来越宽。公交车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停下来,谢让看到那扇门。灰色的,铁栏杆,和照片里一样。门卫室旁边那棵梧桐树,真的还在,比记忆里更高了,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大半个校门口的视野。谢让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你站着干嘛?”顾时年问。
“在想第一次来的时候。”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觉得很安静。很陌生。觉得这个地方不属于我。”
“现在呢?”
谢让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棵树。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拿着分班通知单站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他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待一段时间,再转走,再去下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一个地方是家。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人,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让他留下来。
“现在觉得,它是我的。”谢让说,“因为在这里认识了你。”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谢让的手。在门口,在阳光下,在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没有人看到。但树看到了。风也看到了。
他们走进去。操场还在,四百米跑道,中间的足球场,草皮比以前更绿了一些,像是刚刚换过。跑道边上那排梧桐树还在,叶子黄了,在风里摇晃。谢让站在跑道上,看着远处。他想起很多年前,体育课,路野拉着他来打球,顾时年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还没有牵手,还没有分开,还没有再见面。那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你在看什么?”顾时年问。
“看以前的路。”
“还在吗?”
“在。”
教学楼还在,墙上的漆换过,颜色比以前浅了一些。三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谢让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这里,看着窗外,觉得自己的家很远。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城市遇到一个人,把这里变成家。
“要上去看看吗?”顾时年问。
“能上去吗?”
“周末没人。门可能锁了。”
“那就站在下面看吧。”
“那你看到了什么?”
谢让看着那扇窗户。“看到以前的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谁都不认识。然后看到你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你把水放在我桌上。”
“你还记得?”
“嗯。你的事都记得。”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站在谢让身边,也抬头看着那扇窗户。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的气味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那扇窗户安静地开在那里,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像一个呼吸。
“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水放在我桌上?”谢让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就是觉得,你好像很渴。”
“你观察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站在讲台上说‘谢让’的时候。”
“那时候你就观察我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谢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新买的,白色的,还没怎么脏。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讲台上,穿着新校服,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地方。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遇到一个人,也不相信会有人把水放在他桌上。更不会相信这个人会等他四年。
“顾时年。”
“嗯。”
“走吧。”
“去哪儿?”
“去食堂看看。路野说食堂的糖醋排骨还在。”
“你相信他?”
“他说了好几次了。”
“他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说的时候还说食堂换了师傅,味道不一样了。”
“那就去看看。”
他们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路过操场的时候,谢让看到跑道边的台阶。他停了下来。那排台阶还在,灰白色的水泥面,被阳光晒得发亮。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那里晒太阳,顾时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还不太熟,但他已经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你站这儿干嘛?”顾时年问。
“以前坐过这里。”
“记得。”
“你记得?”
“嗯。你坐在那里晒太阳,我走过去,在你旁边坐下。”
“然后呢?”
“然后没说话。坐了一节课。”
“你不觉得尴尬?”
“不觉得。跟你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
谢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排台阶。阳光落在上面,灰白色的表面被晒得有点温热。他没有坐下去,只是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食堂换了新的招牌,比以前亮了一些。门口贴着今日菜单,糖醋排骨还在第三行。谢让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菜单。顾时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你笑什么?”顾时年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糖醋排骨还在。”
“你想吃?”
“改天来吃。”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枝叶在风里摇摇晃晃,沙沙地响着,像在跟谁打招呼。谢让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叶子。有些黄了,有些还绿着,挤在一起,在天空下铺成一片。风吹过来,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黄黄的,边缘有点焦了,叶脉还是清晰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把它夹进外套口袋里,像很多年前夹进书包里的那片叶子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留着。
“你留着它干嘛?”顾时年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像那首诗。”
“哪首?”
“你不愿意种花那首。你说怕看见它凋落。”
谢让转头看着他。“你记得?”
“嗯。你的事都记得。”
谢让站在梧桐树下,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片叶子。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一棵树下,顾时年走过来,帮他拨开脸上的头发。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还没有分开,还没有重逢。那时候他以为,这条路很长很长。现在他知道了,路再长,也会走到终点。而终点是他。
“走吧。”谢让说。
“嗯。”
他们走出校门。谢让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它还在那里,在风里摇摇晃晃,叶子沙沙响着。他看着那扇灰色的铁栏杆门和那间小小的门卫室。他也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知单,一个人都不认识。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顾时年在他旁边。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那棵树还在。他们走了。但他们会再回来。下次来的时候,也许树叶都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但树还在。他们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