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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夜访 “苏云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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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夜空如幕布一般,盖住了满天星宿。
苏桁半倚在榻上,指间捏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药丸,这是陶姐按他的体质重新配的,单是调整药量就耗去整整两日。
桌上还摊着北疆的巡察行程,溯州只是第一站,往后还要走几处州府,再去驻边大营犒军。他最多只能在这里停十日,如今已经过去一半。
不能再拖了,若这药有效,他也需要时间调养身体。若是不成,还得让陶姐改方,再赶制一枚。
“你家那位小苏大人,当真是痴心一片呢。”
陶姐那日的话,又在耳边转了一圈。
这几天他多留了心,暗中观察两人相处,却瞧不出与在京安时有什么两样。苏杞还是从前那副性子,整日有说不完的话,连夜里偶然得了一句诗,也要兴冲冲地跑出去找人切磋。
父母早逝,舅舅心中有愧,自己也舍不得拘他太狠,才养出他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跳脱性子,与人相处向来没什么分寸。
何况程沧是陪着苏杞一道长大的,自然更亲近些。这三年,两人一同贬在这苦地方,同病相怜,他把程沧当兄长倚靠,再寻常不过。
嗯,定是如此。苏桁在心里默默点头,陶姐一个外人,不了解这孩子的脾性,许是看岔了。
至于程沧……
苏桁的眉头蹙了起来,脑中浮现出多年前学宫毕业那日的画面。
他收拾完行李,正要离开斋舍,程沧忽然出现在门口。那张素来古板的脸绷得死紧,双手捧着一只锦盒,递过来的动作僵硬得像在呈公文。
“云烬,恭喜毕业。”
他把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佩,古韵沉沉,一看便知是传世旧物。
“如今你尚未入朝,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父亲的案子,我会替你查清,你可愿……”
啪。
苏桁把药丸放回木盒,扣上盖子。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镜里那张脸与苏杞有七分像,眼神却暗得多。
他方才沐浴过,长发未干,几缕贴在颈侧,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寝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今夜他没穿惯常的云白衣衫,而是换了身深青色的寝衣。
深色耐脏,能省去不少麻烦。
苏桁深吸了一口气,揣上木盒,转身蹑手蹑脚出了内室。
此番巡视的官员,都安置在客栈里,只有他直接住进了府衙后院。而程沧与苏杞因无家眷随行,自来溯州起便简居后院偏厢,几乎以府为家。
夜已深,院中只有虫声。
苏桁沿着游廊来到一扇门前,月光如水,洒在紧闭的门扇上,透着几分清冷。他抬手,指节微曲,轻叩了两下,停了一拍,又叩了两下。
“何人?”
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一丝睡意。
“我。”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道缝。程沧立在门后,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衣,腰带松松系着,白日里束起的头发此刻随意披在肩头。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修长的身形拉得更长。
他看了一眼苏桁湿润的发梢,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空廊。
“这么晚了,何事?”
苏桁没有回答,微微一笑,侧身便要从门缝里挤进去。
程沧眉心微蹙,到底没有拦他,只将门彻底打开。
屋里陈设简到了头,一床、一桌、一椅,笔墨纸砚是最粗的制式,连多余的一只箱笼都没有,同它的主人一样,清心寡欲,束身自重。
苏桁径直走到桌旁,毫不客气地拉开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又用下巴点了点床沿,示意程沧也坐。
程沧将门关好,走到他身边,垂眼看他:“何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
“自然是大事,性命攸关的大事。”苏桁仰头,唇边噙着一抹笑,“程大人,坐下说吧。”
程沧沉默了片刻,从床边拖过一只矮凳,在苏桁对面坐下,又提起桌上的粗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盏凉茶。
苏桁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云沐这三年在溯州,多蒙程大人照拂……”
“说正事。”程沧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苏桁笑了笑:“好,那我便开门见山。”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柳叶眼紧紧盯住程沧:“你对云沐,究竟是何种情意?”
程沧一愣,看了他片刻。
“我与云沐,自然是情同手足的挚友。”
“只是如此?”
程沧抿了抿唇,认真答道:“我俩始于诗文之好,固于患难之交。其间种种,你纵非事事亲历,也十之八九看在眼里,今夜此问实在莫名。”
那双眼睛坦坦荡荡,连一丝波纹都没起。
苏桁暗自腹诽,果然是陶姐话本看多了。
不过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缓缓道:“如此,便好。”
“好什么?”
苏桁摆摆手,站起身来:“你待云沐既无他念,我便放心了。”
程沧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问搅得一头雾水,但见他起身,总归是要走了,便也跟着起身送客。
然而不待他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程大人,你往外走做什么?”
程沧闻声回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苏桁已经坐到了他的床榻上,还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屋里静了一瞬。
“下来。”程沧上前道。
“当年的事,我们好聚好散,你的身份我会带进棺材,不必用这等手段试探我。”
苏桁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踢掉脚上的鞋,爬上那张只铺着一层薄席的硬板床,盘膝坐下。
“好聚好散?谁答应跟你散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木盒,在指尖抛了抛,敛了笑意,沉声道,“我命不久矣,眼下只有你能救我一命,程学长。”
那一声“学长”,带着久违的熟稔,程沧搭在身侧的手瞬间一紧。
从前苏桁也是这样,平日里清冷孤傲,一旦有所求,便会忽然凑上前来,一口一个学长,叫得人头皮发麻。明知他未必有几分真心,仍旧很难拒绝。
“危言耸听。”程沧的眉心压了下来,冷声道,“我不会再上当。”
“我何曾骗过你。”苏桁将长发拨到肩后,“学长是聪明人,当知我若非走投无路,不会行此下策。”
他打开木盒,将自己的身体状况与药丸的用法简略说了一遍。没有提巫医之事,倒是将病情刻意夸大了三分。
程沧静静听着,眉头越锁越紧。待苏桁说完,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当年不是说,你有法子?”
“那时药效无碍……”
“你的法子就是多吃药?”
“不然呢?”
程沧闭了闭眼,像是将什么话压了回去。
“你为何不去找顾炎?”他冷哼一声,“你此行不是还要犒军么,他就在大营,你正好顺路,去犒劳一下你的得力党羽。”
苏桁白了他一眼:“有必要说得这般难听吗?什么党羽…”
“哦。”程沧面无表情,“那是,鹰犬?走狗?爪牙?”
“……程学长果然饱读诗书。”苏桁嘴角抽了抽,“同义之辞信手拈来,学弟受教。”
程沧不接他的阴阳怪气。
“我没有与你说笑,苏桁。”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顾炎对你言听计从,又是天乾,于药效有益无损,岂非两全?”
“你不要总是提他。”苏桁不耐烦地摆手,“他那个性子,莽撞冒失,叫有心人设个局,三句话就能诈出来。”
程沧垂眼看他:“原来苏大人也有制不住的人。”
“他算不上制不住,只是麻烦。”
“那我不麻烦?”
苏桁向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你行事稳妥,又知根知底。”
程沧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
“苏桁,我言尽于此。”他转身走向门口,“此事我不会答应,顾炎也好,旁人也罢,你另寻人选。”
他正要伸手开门,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程沧回过头,只见被子鼓起一团,蛄蛹了几下。下一刻,那件深青色的寝衣便从被子底下掷了出来,不偏不倚地罩在了他头上。
他一把将寝衣从头上扯下来,攥在手里,牙关咬紧。
“苏云烬,你成何体统!”
“命都快没了,还讲什么体统。”
被子里的人探出头来,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他看着程沧,声音有些喑哑:“学长,事急从权。我已经把药丸塞进去了,若再耽搁,药力便要散了。”
“你……”
屋子里缓缓蒸起一股熟悉的气息,清冽甘甜,像春雨刚停,山涧幽谷里悄悄绽开的头一抹新绿。
程沧的呼吸,停了半拍。
很多年前,天子学宫的藏书阁,他便是循着这缕香气推开那间堆满杂物的暗室。
那时的苏桁,比如今更纤细,衣衫不整地蜷在地上,呼吸急促。
“程学长,帮帮我。”
这一声低唤缥缈轻柔,让人分不清是旧日回响,还是近在眼前。
程沧不自觉地向前走去,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指尖发颤,勾住他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求你了……”
……
花枝摇曳,月影渐长。
……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色里骤然炸响。
“沧兄!你睡下了吗?沧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