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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沧兄亦未寝 寂寞寒窗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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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色里骤然炸响。
“沧兄!你睡下了吗?沧兄?!”
苏杞那兴冲冲的嗓音,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楚地穿进屋里。
床上两人同时一僵,四目相对。
程沧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摸索衣物。屋里没点灯,昏暗一片,只摸了一手滑腻的汗湿。
“别出声。”
苏桁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凑到他耳边,“装睡。”
“沧兄!我方才忽有所感,得了一联,想与你切磋切磋!沧兄?!”
门又被敲响。
苏桁咬着牙压住腹中那股乱窜的药力,自家这个弟弟实在执着得不是时候。
程沧终于摸到中衣,他迅速穿好,低头看向苏桁:“你身体如何?”
苏杞还在门外锲而不舍地敲:“沧兄!我这上联当真绝妙,若不与你分说,我今夜怕要辗转难眠了!”
苏桁的额角青筋直跳。
这小子是天生缺一根弦么,哪有人扯着嗓子问别人睡了没有的,便是睡死过去,也叫他这动静吵活了。
装睡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进来。
苏桁毫不客气地在程沧后背猛推了一把:“去把他带走。”
程沧站起身,替苏桁把被子盖好,又将床帐拉严:“我尽快回来。”
苏桁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点头。
程沧来到门前,整了整衣襟,又定了定面上的神色。
然后他拉开门,闪身而出,反手带上。
苏杞正翘首以盼地站在廊下。
“沧兄,你果然没睡!”他立刻笑着凑上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快快快,来看我刚得的这一联,当真是神来之笔!”
“云沐。”程沧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时辰不早了,佳作留到明日再赏,可好?”
苏杞却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哎呀,睡一觉灵感就跑了!沧兄你先看,看了再说!”
他不由分说,将纸递到程沧面前。
廊下灯笼昏黄,纸上七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
寂寞寒窗空守寡
“咳咳……”
程沧险些被自己一口气呛着。
苏杞还沉浸在自己的巧思中,得意洋洋:“此联妙不妙?多衬你我两个怀才不遇、孤枕寒衾的光棍,哈哈哈哈!”
程沧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寂寞寒窗空守寡,七字皆为宀部首,想对出同样工整又意境相合的下联,怕是不易。”
“正是!”苏杞更兴奋了,一拍大腿:“沧兄果然慧眼如炬!”
“我苦思了足足半个时辰,也只得了‘远近逍遥过道边’、‘安宋完宗寓客家’之类的歪句,匠气太重,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门内,苏桁太阳穴突突地疼。
守寡?守的哪门子寡!这小子整日不想正事,净琢磨这些没着没落的东西,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一脚把苏杞踹回他的狗窝去。
偏偏腹中那股药力又翻上来,绞得他蜷起身子,把被角咬在了嘴里。
“今夜神思困顿,怕是想不出什么佳句。”
程沧把纸笺折好,“此联我收下,等明日精神好些,再细细琢磨,如何。”
“别啊沧兄!”苏杞不依不饶,“明日又是一堆公务,哪还有这般心境!要不咱们进屋,点上灯,沏壶茶……”
他说着,伸手就去推程沧身后的房门。
“不可。”
程沧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苏杞怔住:“沧兄?”
“屋内闷热。”程沧松开手,面色不动,心口擂鼓,“不如去庭院走走,有风有月,更宜得句。”
“妙啊!”苏杞眼睛一亮,“还是沧兄有雅兴!你等着,我去取酒,月下对酌,岂不快哉!”
他风风火火奔回自己偏厢,片刻便提了两壶酒回来,两人来到后院池边。
北地的庭院不似江南那般精致,多是些耐寒的草木,枝干虬劲。院心一汪小池,倒映着残月,池边栽着几株海棠,时值初夏,花期将过,夜风一拂,零星的粉白花瓣如细雪般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残红。
苏杞熟门熟路地在池边寻了块青石坐下,拍开一壶酒,仰头灌了几口。
“痛快。”
他满足地长叹一声,将另一壶抛给程沧,“来,你也喝!”
程沧接住,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却没打开,只垂眼看着池子里那弯碎月。
“古人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苏杞又灌一口,咧嘴笑道,“如今你我二人,再加这水里的影子、杯里的影子,岂不是有六个人?好热闹啊,哈哈哈!”
程沧心中一动,抬起头看他:“你若是回京安,何愁无人陪你饮酒。”
“回去作甚,听那些人念歌功颂德的酸文?”
苏杞摆了摆手,“不如在这儿,同你赏月饮酒,来得痛快自在。”
程沧没有接话,默默抬壶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把心头那团乱麻,烫平了些许。
“咦?”
苏杞忽然凑近了,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的脸。
程沧被他看得微微后仰:“怎么了?”
“沧兄,你今夜面色红润,印堂发亮。”苏杞啧啧称奇,“连额角夫妻宫的位置,都隐隐透着红光,这是要走桃花运的大吉之相啊!”
“咳,咳咳!”
程沧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拍着胸口咳了好一阵,才哑声道,“你几时学的这等看相之术?”
“哈哈哈哈!”苏杞见他反应这般剧烈,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得意了,“前两日我在城中闲逛,遇上个摆摊算命的老神仙,硬拉着我看相。我觉着有趣,便讨教了几招。”
“你别说,那老神仙当真有几分道行。他一眼便看出我是天纵奇才,只是时运不济方才流落至此。他还说……”
程沧欲言又止,心中暗道,你这年纪,又是一口南方口音,穿着打扮也不似本地贫苦之人,不是被贬谪的官员,便是哪家犯了事的纨绔子弟,要什么相术。
苏杞双眼放光:“他还说,我将来定能名垂青史,我作的诗,数百年后都还有人传唱!你说厉不厉害!”
程沧看着他那副憧憬的样子,缓缓点头:“嗯,甚好。”
“可惜啊,”苏杞话锋一转,笑容淡了几分,“那老神仙最后却说,我命格里带着道坎,怕是活不过三十。”
程沧眉头一紧,这等江湖骗术他见得多了:“那位老神仙,可是卖了你什么能化解煞运、延年益寿的法器?”
“哎!”苏杞眼睛一瞪,“沧兄你怎么知道!”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系着红绳的芙蓉石雕。那石雕只有手心大小,雕的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揣着前爪,长耳贴在脑后,憨态可掬。
苏杞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只小兔子:“那老神仙说了,只要将此物时时带在身边,便能招……”
他猛地刹住。
“咳……便能破解煞运,长命百岁!”
程沧看了看那只兔子,又抬头看着苏杞深信不疑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诚则灵,就当破财消灾吧。”
“嘿嘿,正是正是!”
苏杞小心翼翼把兔子收回怀里,贴身放好,拍了拍,“下回再遇上那老神仙,叫他来给你瞧瞧官运,看何时能调回京安,大展宏图!”
“那你呢。”程沧道,“你自己的前程,问了么。”
“我?”苏杞摆摆手,“我又不稀罕做官,问那个作甚。再说了,你几时回京安,我便随你一道回去咯。”
程沧看着他:“为何要随我?”
“咱们一道被贬来的,自然要一道回去。”
苏杞伸出酒壶与他碰了碰,“难不成沧兄你官复原职后,打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程沧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苏杞又道,“你满腹经纶,是治世的能臣,陛下不会让你长久埋没。就连我哥都说,你如今不过是蛰伏,蛰伏……”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下一瞬,整个人从青石上跳了起来。
“啊!有了!我有了!”
苏杞张开双臂,手舞足蹈在池边转了几个圈,然后仰头把壶中残酒一饮而尽,将空壶往身后一抛,直指向程沧,意气飞扬,朗声长吟:
“沧兄,下联便是你!浩瀚波涛滞潜游!”
七字皆从氵旁,浩瀚之才,困在浅池,滞游潜底。
他得意大笑,兴奋地原地又转了两圈,却不留神踩上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向着池子里坠了下去。
“云沐!”
程沧想也未想,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狠狠往回一拽,硬生生将他从池塘边拉了回来。
苏杞顺着那股力道撞进程沧怀里,两人一同向后倒去,幸好后面有棵海棠树,才没有摔倒。
苏杞被吓得不轻,双臂紧紧抱着程沧的腰,大口喘着气:“吓、吓死我了……差一点,差一点就真应了那句英年早逝……”
“别胡说。”
程沧一手护在他背后,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可有伤着?”
苏杞缓过那口气,抬起头。
月光下,程沧近在咫尺,苏杞几乎能感到对方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带着一股微醺的酒香。
他的脸一点一点烧起来,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环着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整个人又往前贴近了一寸。
“没事,幸好有你在。”他望着程沧,喉结动了动,“沧兄,你救我一命……”
你救我一命,程学长……
另一道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劈进程沧的脑海。昏暗的床帐,散乱的长发,不久前枕上那张脸,与怀里这张脸,霎时叠在了一处。
“……!”
程沧猛地推开苏杞,踉跄着退了两大步才勉强站稳。
他背过身,用力捏住眉心,方才那几口酒此刻如烈火般在腹中翻腾,烧得他眼前发花。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他强迫自己站定,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
苏杞已经不在原处了,他重新坐回了那块青石上,背对着他,垂着头,肩膀微微耸着,一动不动。
程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他走上前,靴子踩过青草,发出沙沙声。
“方才失态了。”苏杞侧过头,“酒劲儿大,沧兄莫怪。”
程沧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半晌,他才缓缓道出一句:“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苏杞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双素来盛满笑意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
“沧兄,你还没为我对出下联呢。”
一阵夜风掠过,卷下几片海棠,花瓣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程沧伸手,拈起苏杞肩头那一朵粉白。
“南方少见这样的海棠。”他低声道,“似乎多是梧桐。”
苏杞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望着他指间的花瓣。
程沧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牵连、一同被贬于此的苏杞,又想起此刻正蜷在他床榻上的苏桁。阴差阳错,身不由己,一夜之间,他把这八个字尝了个遍。
鬼使神差地,他低声吟了出来。
“梧桐朽枕枉相栖。”
梧桐本应成双而栖,若木已朽,枕已空,即便勉强相依,也不过是彼此耽误。
苏杞的手指骤然收紧,他低下头,半晌,才慢慢开口。
“好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联啊,比我的好。”
夜更深了,寒意从池水那头漫上来。
两人沿着游廊往回走,一路无话。苏杞心不在焉,几次险些被脚下的石子绊到。
快到门口时,程沧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云沐,你兄长此番能奉旨北巡,足见圣意已有松动。用不了多久,他定能设法调你回京安。”
“嗯。”苏杞低低应了一声。
程沧的手握紧,又松开:“你,还是要多听你兄长的劝导……”
苏杞勉强笑了笑。
“沧兄,你不是素来与我哥政见不合吗?今日怎么替他说起好话来了?”
“我与他道不同,只是朝政之争。”
程沧抿了抿唇,“他待你,确是煞费苦心。你若听他的,定能早日回……”
“我知道。”
苏杞打断了他,“哥哥疼我,可正因为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我才更想自己选一次。”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点固执,也有一点哀伤。
“我想走我自己的路,过我想过的日子。”
“就算这条路蜿蜒崎岖,就算旁人都不明白,我也想自己走。”
那张总是天真跳脱的脸上,此刻是程沧从未见过的坚定,仿佛在对天地立誓。
程沧看着他,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
道了别,苏杞转过身,沿着游廊慢慢走远。
程沧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拖着一身的疲惫,推开自己的房门。
门开的一瞬,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苏桁那独特的草木信香,劈头盖脸地涌了出来。
程沧脸色骤变,方才那点酒意顷刻散尽。
床帐垂着,榻上依旧隆起一道模糊的人影,与他离开时似乎没有分别。
“苏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云烬!”
他快步向那散着血腥味的床榻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