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药引 “只需一度 ...


  •   苏桁凝神思忖了片刻,偏远边地,真正死于绝症者少,大多都是些跌打损伤、风寒咳嗽,这些在京安不值一提的小恙,在没有医者的乡野便是神仙难救。而如今,一张看不见的坤医网,一村一村地替百姓兜住了那些原本要命的小病小灾。

      他揉了揉眉心:“整个北疆,定然不止溯州一地有此情形。可这三年来,竟无一人将此事如实上报。”

      “报上去做什么?”陶姐敲了敲桌案,“等礼官来教我们不该抛头露面,还是等医署来查无凭行医?我可不想沾上那巫医的名号,再被当作妖人邪祟给清算了。”

      苏桁无奈摇头:“真正救人的人隐姓埋名,坐在府衙里的反倒凭此升迁,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如何?”陶姐洒然一笑,“功劳这东西,向来是谁握着权,谁便能抱走。等哪一日,出个地坤皇帝,这顶叫旁人摘走千百年的帽子,兴许才能夺回来。”

      苏桁手里的玉骨扇停了一下,没有接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我会压下此事。”他道,“医署呈文只写战后安置、赈济有方及乡间医者协力,不记坤医来历,也不录姓名。”

      “多谢苏大人。”陶姐拱了拱手,“我这小小的界桥村,还有那些不成气候的坤医姐妹,往后还得依仗您这位高权重的地坤尚书,多多照拂了。”

      “你太高看我了。”苏桁苦笑,“我若真有那般本事,也不会让自己的弟弟沦落到这穷乡僻壤来受苦。”

      陶姐却愣了一下,望了望窗外。

      “你家那位小苏大人?他受的哪门子苦?”陶姐一脸莫名,“他明明是心甘情愿留在这的,他要守着他的心上人,当真是痴心一片呢。”

      苏桁顿时僵住:“什么心上人?”

      “程大人啊。”

      “程沧?”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二个程大人?”

      苏桁猛地站起身:“陶姐,这种话不可乱说。”

      陶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我为何要乱说?”

      苏桁双手撑着桌沿,强装镇定。他自诩算无遗策,可自家弟弟的心事竟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心思还叫他猝不及防。

      他深吸一口气:“云沐与程沧是至交,他们一同被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互相扶持,本就是常情。”

      “常情?”陶姐双手抱臂,“谁家至交三句话不离对方,吃个甜瓜都要留一半,编顶斗笠拆了三回,只因程大人戴着不合头?”

      苏桁捏紧了手里的玉骨扇:“朋友之间相互赠礼,有何稀奇?”

      “程大人不过咳一声,他连夜跑来敲我的门,非说程大人染了风寒。”陶姐往前凑了些,“苏大人,你是不是没动过情,所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

      “此事与我有何干系?”苏桁按了按额角,“云沐年纪尚轻,又一向重情,你不要见风就是雨。”

      “他年纪尚轻?”陶姐险些笑出声,“小苏只比你小三岁,早就不是孩子了。”

      苏桁张了张嘴,还想辩驳。

      “罢了罢了,你爱信不信,装睡的人,我向来懒得喊。”陶姐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坐下吧,苏大人,把手伸出来。”

      “又做什么?”

      “给你诊脉。”陶姐没好气道,“你这些年为了掩人耳目,虎狼之药没少吃吧?身子早已外强中干,只是你年轻底子好,还没察觉罢了。”

      苏桁迟疑片刻,挽起衣袖,将手腕放到桌上。

      “那……陶姐可能医治?”

      “这不正给你医着么。”陶姐三指搭上他的脉门,闭目凝神。

      屋里安静下来,苏桁低着头,魂还有一半留在方才那顶斗笠上。

      片刻后,陶姐睁开眼,看过他的舌苔与指甲,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信期,可是常常提前,间隔也愈发短了?”

      “是……”苏桁抿了抿唇,“原本一月一回,如今二十余日便有动静。有时受了惊怒,或心绪大起大落,当夜便会发作。”

      “药量也比从前大了?”

      苏桁点头:“起初一日一丸便够,后来要两丸,近来偶尔需三丸。”

      “不能再吃了。”陶姐将那张方子拉到近前,“你舅舅确实将方子改得很巧,可它的根底仍是为天乾所制。天乾信期没有定数,由地坤信香引动,治天乾,只需来时压下,退后便罢。你拿这种药长年调理地坤,是在潮头上筑堤,硬生生把汛期堵回去。”

      “如同堵塞奔流的江河。”苏桁喃喃接了一句。

      这话,他十五岁那年,听舅舅说过一回。

      陶姐颔首:“堤能筑,水却不会少。这一汛堵回去了,水便积在堤后,下一汛来得更早,更急。”

      “年复一年,你那座坤宫,早叫积了十几年的郁火瘀结缠死了,像捆了千百道看不见的绳索。”她语气平平,说的却是断头话,“再拖几年,这道堤一垮,气血逆行,五脏受损,折的是寿数。”

      苏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收拢:“可有解法?”

      陶姐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有是有,只是……”

      “陶姐但说无妨。”苏桁立刻道,“些许皮肉之苦不足为惧。”

      陶姐却无奈摇头:“疼痛倒是其次,这法子的难处,主要在于药引。”

      她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张药方,“坤医流传下来一味秘药,原是为那些成了婚,乾主却长年不在身侧的地坤所配。她们独守空闺、信期紊乱、心绪不宁,病根与你如今的情形,是同一个源头。”

      “寻常的调理之法是药从口入,经周身血脉缓缓渗透,疏通瘀滞。虽稳妥,但见效太慢,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点了点药方,“此药不经口腹,从坤道送入,直抵坤宫、直达病处。药量比口服少,伤损也小。”

      苏桁点了点头:“此法倒是对症。”

      “对症是对症。”陶姐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神色,“只是这药丸送进去,还需一味药引,才能化开。”

      苏桁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什么药引?”

      陶姐干咳了一声。

      “乾泽。”

      “……”

      “你别这副表情。”陶姐摊手,“还不是随便掺进去便成。地坤信期将至时,坤宫本就会对伴侣气息作出回应。两人亲近,筋脉舒张,乾泽入体,药衣才会在最合适的位置化开。”

      “既借体温,也借信香相引。这样药力不会骤然冲散,反而能顺着自然开合慢慢渗入。所以这法子原本只供已婚地坤使用,便是需其乾主鼎力配合,才能见效。”

      苏桁扶住了额角,只觉得一阵阵头痛。

      “可是陶姐,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岂能为了这区区病痛,真去寻一个天乾来标记我?这风险太大了。”

      陶姐脸上却露出自信的笑:“苏大人莫慌,你今日有缘遇上了我,便是天不绝你。”

      “我也曾受过信期紊乱之苦,前后搜罗过五种抄本,最早那一版只写合欢化药,没有成婚二字。所谓非乾主不可,不过是后来人添上去的规矩。”

      “我照古法试过,药理只认其物,不认名分,是否成婚标记,与药效半点干系也无。那些吓唬人的话,不过是怕我们自行决定同谁亲近。”

      她淡淡道,“我推敲过许多方子,皆是如此。医嘱里掺进了坤德,传上几代,便没人分得出哪句治病,哪句治人了。”

      苏桁思忖片刻:“也就是说,只需寻一位天乾,一度春风便可?”

      “正是。”陶姐上下打量他,“以苏大人的相貌和身段,可谓轻而易举。”

      苏桁的脸色并未轻松,此地虽山高水远,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但他一个南方人,形貌气质与周遭百姓大相径庭,极易败露,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张笑得张扬的脸,可一想到此人夜御数人的风流韵事,苏桁只觉浑身一阵恶寒,连忙把那荒唐的念头狠狠叉了出去。

      他喝了一口茶,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既然是否成婚标记,并不影响药效,那再退一步,天乾与否,会不会也不重要?”

      陶姐一愣:“你的意思是……”

      “中仪可否?”

      陶姐托着下巴想了片刻:“绝大多数地坤都会与天乾结合,传下来的方子自然只写天乾。但细究起来,真正起作用的只有三样:亲近时坤宫自然舒张,泽液令药衣适时散开,药力顺着开合慢慢渗入。”

      “天乾的信香能使这个过程更快,却未必是必须的。”

      苏桁听懂了:“中仪也可能奏效。”

      “没错。”陶姐点头,“只是药力或许慢些,也可能化得不彻底。最好选体质康健、与你气息不相冲的人,大不了多行一两回也就是了。”

      苏桁长长舒了一口气,绷了半日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那便好办多了,我寻个可靠的中仪来试,若是不成,再另想他法。”

      陶姐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哦?苏大人还有这么一位知根知底的中仪好友,可托付此等私密之事?”

      苏桁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作答。

      “好好好,我多嘴。”陶姐立刻举手投降,“只当我没问。”

      她顿了顿,神色重新正经起来,“不过苏大人,丑话说在前头,你积了十余年的旧账,一枚药丸便想一笔勾销,是天方夜谭。”

      “它只能救急,治标不治本。你那信期往后还得月月压,要想真正压得稳、压得久,又少伤身,须得另起炉灶,配一味真正合你坤体的药。”

      她指着苏桁先前的那张药方,“你手里,应当还有当年购得的坤医原方吧?”

      “有。有几张残缺得厉害,一直无法辨认。”

      “全部拿来,残纸也好,旧注也好,一个字都不要漏。我拿几种传本互相校对,或许能拼出完整的炮制法。”

      “好。”苏桁颔首,“回京安后,我叫人给你送来。”

      “务必寻最可靠之人。”

      陶姐神色一肃,“这些东西落到有心人手中,你还能推说误信巫药,我却会因私藏禁术,连同家人一道送命。”

      “陶姐尽管放心,我亲自安排。”苏桁郑重道,“你肯以真相相告,又替我诊治,我不会拿你的命冒险。”

      “哼,好话谁不会说。”

      陶姐往椅背上一靠,神情倦了下来,也透着几分释然,“苏大人,事到如今,你知道我的来历,我知道你的底细,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替你改方,想法子保住你的身体。你呢,护着这片地界,莫叫上头那些惦记政绩的,跑来驱赶什么辽坤,清查什么巫医,搅了这里来之不易的安生。”

      苏桁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向她轻轻一举。

      “同舟共济。”

      陶姐也端起水碗。

      “各取所需。”

      粗瓷相碰的声响,闷闷的,却比那些琉璃玉盏碰出的脆响,要踏实得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