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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塞上田园 “牛都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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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玄历六十五年。
北地的夏天来得很晚。
京安城里的达官显贵们都穿起薄纱了,这溯州的风一过田间,还带着微微的凉意。
三年前那场战火留下的疮痍,已经瞧不大见了。
主城外的一处村落,金黄麦浪一层压着一层,风一吹,像水一样往远处滚去。田埂上到处是弯腰挥镰的身影,割麦、打捆,堆在田头。
然而走近了细看,便会发觉这些脊背与寻常村落不大一样,多是须发斑白的老人,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裹着头巾、蒙着面纱的妇人。
正经的青壮男子,得仔细找,才能在田埂角落,寻见那么一位。
“云沐哥哥,绳子不够了!”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
一道青色身影从麦田里直起身。
苏杞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握着镰刀,额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三年下来,他早不是京安城里那个白玉似的贵公子了。他的皮肤晒成麦色,手臂上好几道疤痕,掌心也磨出一层厚茧,但那双眼眸仍旧清亮,还多了些风雨里磨出来的粗粝劲儿。
他把镰刀往腰后一别,几步跨过田埂,弯腰从竹筐里拎出一捆麻绳。
“王大娘家的先拿去,她家两亩麦子割得快。”
喊话的少年挠头:“那李伯家呢?”
“李伯家有牛车,不急。”苏杞把麻绳塞给他,“待会儿记得数数仔细,别又少记一捆。”
少年脸一红,抱起麻绳跑开了。
旁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仰头:“云沐哥哥,李爷爷的‘李’字怎么写?”
苏杞蹲下,捡了根麦秆,在泥地上写给她看。
“一横一竖…来,二丫。”
二丫照着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
苏杞看了看,认真道:“不错,比你昨日写的‘羊’强。昨日你那个字,羊看了都要哭。”
二丫噘嘴:“那是哥哥教得不好。”
田里几个人都笑了。
“小苏啊。”
王大娘端着一碗井水,从田埂另一头走来,“你先歇歇,天不亮就跟着下地,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苏杞一口气干了半碗,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大娘,我不累。”
王大娘伸手替他拍背:“你这孩子,嘴硬得跟程大人一个样。”
苏杞差点被水呛住:“咳咳咳,我哪里像沧兄?”
“哪里不像?一个整天说‘不累’,一个整天说‘无妨’,听得我老婆子耳朵都起茧了。”
田里又是一阵笑,苏杞耳根微红,赶忙仰头把水喝尽。
不远处,几个村民正把割好的麦捆往车上搬。一个老汉抱起一捆,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苏杞大步跨过去扶住:“李伯,您今日别搬了。”
李伯捶了捶腰,不服气道:“我还没老到搬不动麦子。”
“您昨日刚咳了一夜,今日再逞强,陶姐又要灌您苦药。”
苏杞把麦捆接过来,往车上一放,“您去棚里帮孩子们记数。”
李伯嘀咕:“我不会写字。”
二丫立刻举起木棍:“李爷爷,我会写!”
李伯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眼里全是笑:“行,我给你报数,你来写。”
日头爬到正中,阳光毒起来。先前还在田里的人,三三两两聚到棚屋底下歇脚吃饭。
棚子是去年新搭的,四角埋了木桩,顶上铺着厚茅草。里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是刚煮好的麦饭、野菜糊,还有一盆咸菜。
桌边挤挤挨挨坐了一圈,众人一边用着饭,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今年这麦穗,你们掂掂,压手!”李伯喜得合不拢嘴,“比去年少说多收两成!”
“可不,今儿上午,咱们这几家合着,怕是收了有十几石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捧着碗,“回头还得劳烦小苏,帮着运去打谷场。”
“嗐,他要听见你这声‘劳烦’,又该急了。”王大娘摆摆手。
老妇长叹一声:“要搁从前,家里有个壮劳力在,也不用费这个心。”
棚屋里静了一瞬,这界桥村的年轻男人,大半都没能从那场仗里回来。
“要我说,”李伯把话接过去,嗓门故意放得亮堂,“咱们村能有今天,多亏了小苏!天天下地跟咱们一起干活,风里来雨里去的,一点都不惜力。”
“村东那条水渠,要不是小苏领着咱们挖通那十几丈,今年这麦子可长不了这么齐整。”
“是啊!他每日还要去义塾,教娃娃们认字。我家二丫,如今会写全家人的名字了!”
“说起来,”王大娘放下碗,“村正说了,过几日程知府要亲自下来,看各村的麦收。到时候,咱们可得在知府大人跟前,好好替小苏说道说道!”
“对对,得好好说道!”
正说着,那个青色的身影带着一身暑气进了棚。
“小苏来了!”
“快坐快坐,吃饭!”
“哎哟这一头汗,先擦擦。”
大伙儿立刻热络地招呼起来,纷纷挪身腾出位子。
苏杞坐下,看着冒尖的满满一碗麦饭:“大娘,您这是喂牛呢?”
王大娘道:“牛都没你干得多。”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麻利地盛了一碗豆汤,红着脸递过来:“苏、苏副使,您辛苦了,喝这个,解暑。”
“多谢。”苏杞双手接过,无奈地笑道,“小莲娘子,与你说了多少回了,别叫什么副使。你瞧王大娘他们都叫我小苏,多顺口,要不跟孩子们一样叫云沐也成。”
王大娘立刻拖长了声音:“哎哟小莲,你这心思还没歇呢?人家小苏早说了,一门心思扑在公事上,不想娶媳妇的事儿。”
小莲的脸“腾”地红了,又羞又窘,跺脚道:“王大娘,我哪有那个意思……我就是瞧着云沐一个人在咱这儿,怪不容易的,想多照应他些罢了。”
这话引得满棚一阵哄笑,苏杞只埋头扒饭,权当没听见。
不多时,一大碗饭见了底,连碗边最后几粒米都扒得干干净净。
苏杞放下碗,抹了把嘴:“下午日头最毒,大伙在棚子里歇着,别硬晒。我回趟衙署处理些公文,傍晚凉快了再过来,打好的麦捆子都先放着,等我回来搬。”
“云沐哥哥,不用你一个人搬!”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拍着胸脯,“我如今也有力气了,到时候跟你一块儿干!”
“好小子,有志气!”
苏杞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孩子,“等你们这群小家伙都长大了,咱们村就更不愁了。以后不光有粮吃,说不准还能攒下钱,给你们添些笔墨,好生念书。”
“太好了!”二丫兴奋地跳了起来,“我将来也要像云沐哥哥一样,考取功名,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苏杞看着那张稚气的脸,心头一热,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你若真有此心,便从今日起,发奋苦读!等你金榜题名,我就——”
他故意顿住,卖了个关子,“我就特许你来接我的班,让你也尝尝这‘副使’的滋味!”
棚屋里又是一片笑声,孩子们围着苏杞,叽叽喳喳说各自的志向,大人们瞧着,脸上都是松快的笑。
……
数日后,程沧下到各村查看麦收。
他只带了两名吏员,轻车简从,一路行来,打谷场上的新麦堆成了垛,碾过的麦秆气味混在风里。任谁都想不到,三年前这里还是断壁残垣、饿殍遍野。
到了苏杞所在的界桥村,村口几名老人正坐在树下乘凉,见他来,忙起身行礼。
王大娘立刻招呼:“知府大人来了!快,给大人拿水来。”
“不必劳烦。”程沧抬手,“我去田里看看。”
他一路走过去,脚下田埂修得结实,沟渠里水流清亮,水车旁还挂着木牌,上头写着各家轮水时辰。
村民们看见他们一行人,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
“知府大人!咱们村的收成这样好,可多亏了小苏啊!”
“新渠一通,靠西那几块旱地也能种麦了。”
“去年冬上没人出去讨饭,开春没人卖地,连吵架争田地的都没有!大人您可得知道,这都是小苏的功劳!”
程沧认真听着,频频点头。末了,他示意随行的书吏记下。
村民们顿时一阵欢腾。
程沧目光越过人群,落向远处。
田里,苏杞正帮着把最后几捆麦子码上垛。码完了,又顺手把一个老汉肩上的扁担接了过去。
程沧没有叫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苏杞同村民说话时,还是那副爱笑模样,被大娘塞了半块麦饼,他也不推,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小孩跑过来给他看木片,他便蹲下去,顺手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字。
“沧兄!”
苏杞终于看见他,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跑到近前,又像想起旁边还有村民和吏员,连忙站直,正经行礼。
“下官见过程知府。”
程沧看着他额角的汗:“免礼。”
苏杞立刻笑开,指向远处:“你来得正好!你看,东边麦子刚收完。”
程沧刚想点头,却瞥见苏杞手上,有一道划开的口子,血已干了,混着灰。
苏杞忙把手往身后一藏:“小伤。”
程沧皱眉:“伸出来。”
“真是小伤。”
“伸出来。”
苏杞看了看他的脸色,只好乖乖把手伸出来。
程沧先用帕子擦干净了他的手,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打开,蘸了点药膏,抹在那道伤口上。
苏杞低头看着他替自己上药,喉咙忽然有些干:“沧兄,你还随身带这个?”
“你总会受伤。”
“也不是总会……”苏杞小声嘀咕。
程沧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等药膏上完,他突然叹了口气:“若让你兄长看到你现在这幅样子,他得把我大卸八块。”
苏杞一怔,手紧了紧,又松开。
程沧合上瓷瓶,正色道:“农事要做,身体也要顾。你若倒下,义塾谁管?粮册谁查?”
苏杞低头道:“我知道了。”
旁边王大娘听见了,立刻帮腔:“程大人,你管得好。小苏这孩子不听劝,我老婆子说破嘴皮子都没用。”
程沧道:“劳烦诸位看着他。”
苏杞不满:“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程沧淡淡道:“小孩子还知道疼。”
一旁几个孩子噗嗤笑了。
苏杞顿时脸红:“你们笑什么!诗都背了吗?明天义塾我要抽查!”
孩子们立刻哀嚎。
程沧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又很快收住。
他理了理衣襟,继续往前走:“晚些回城,我有事与你说。”
苏杞立刻跟上:“好嘞。”
他走在程沧身后,悄悄抬起手,看着手上的药膏,嘴角怎么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