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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闲话桑麻 “我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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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最后一车麦子,天色已经暗了。
村民本想留他们吃饭,王大娘连鸡都拎出来了,苏杞吓得连连摆手。
“大娘,别别别,你家那鸡还要留着下蛋。”
“下蛋哪有招待程大人要紧?”
“程大人若是吃了,明日就要被贬到更北边去了,到时候谁罩着咱?”
王大娘这才作罢,给他们塞了两包烙饼,苏杞推了半天没推掉,只好收下。
回城路上,牛车慢慢晃着。苏杞靠在车沿,手里抱着那包烙饼,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程沧坐在旁边:“想吃便吃。”
“不是。”苏杞道,“我在想,明日给义塾那几个孩子带去,他们正长身体,饿得快。”
入城时,街上灯火已亮。
主城比从前热闹许多,街边有卖热汤面的,有修器具的,还有代写书信的。
随行的本地吏员都有家室,各自散了。程沧与苏杞,却没个家可回。
两人也不想再麻烦衙署的小厨房生火,便就近寻了家还亮着灯的食肆,打算对付一口。
店里人不多,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见他们进来,擦了擦手:“程大人,小苏,今日又这么晚?”
苏杞熟门熟路坐到靠窗的位置,笑道:“是啊,还是老样子,来一盘炒菘菜、一盘炖豆腐,再来碗热汤。”
老板娘应了,又从灶边端来一碟咸萝卜:“这个新腌的,送你们,快尝尝。”
苏杞忙道:“这可不能不白拿,记账上。”
老板娘瞪他:“记什么账?你们总照顾我生意,我还没谢呢。”
程沧放下几枚铜钱:“照算。”
老板娘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两人,摇头笑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犟。”
饭菜很快上来,热气腾腾,分量十足。
两人奔波了一日,早饿了,也顾不上客套,各自埋头吃起来。米粒不小心掉在桌上,苏杞想也没想便挑起来接着吃。
程沧看见,手中筷子停了停。
苏杞抬头:“怎么了?我脸上有饭?”
“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程沧低头喝汤,不语。
苏杞放下碗,一双眼盯着他:“程知府,你今日从界桥村回来就有些不对劲,莫不是又发现哪处账册合不上?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吏员,给你捅了娄子?”
“没有。”程沧语气平平,“去年秋收后,各村仓里有粮,百姓有衣食。这大半年,连一桩盗抢斗殴都没有。”
“那就好嘛。”
苏杞往椅背上一靠,舒了口气,“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话真不假。寻常百姓只要有一口饱饭、一处安身,谁愿意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
程沧点点头,又沉默下去,继续低头喝汤。
苏杞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他挪了挪凳子:“那你皱什么眉?难不成是我今日哪里做得不好?”
程沧看着他凑过来的脸。
灯火昏黄,苏杞的眼睛却很亮。那双眼里的少年气没有被磨灭,还多了些沉稳的东西。
程沧移开目光:“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苏杞伸出筷子尾端,不轻不重点了点程沧手臂,“哎呀沧兄,你就别跟我打哑谜了嘛,不然我这饭都吃不香了。”
程沧被他戳得无奈,只好缓缓开口:“我只是忽然想起,从前在京安的时候……”
“那时你在百花楼,一桌席面,每样动两筷,便搁下了……”
苏杞一愣,脸一下红了。
“那松鼠桂鱼只是凉了,你非要后厨再做一条新的……”
“沧兄。”苏杞痛苦地捂住脸,“往事不堪回首,你别说了。”
程沧仿佛没听见,继续道:“酒要温到刚好,茶要新焙……”
“啊啊啊,别说了。”
“兴头上来,连题诗用的纸,也要挑纹路。”
“沧兄!”
苏杞连连拱手作揖,“我错了,我那时候不懂事,您大人大量,放过我吧。”
程沧看见他手上的布条多了一抹红色,唇角动了动。
苏杞立刻把手往袖子里藏。
程沧伸手,正色道:“云沐。”
苏杞只好把手递过去。
程沧拆开布条,看见那道口子又有些渗血,眉头皱得更紧。
“明日不许下田。”
“不下田,就去渠边看看。”
“我派人去。”
“我就看一眼。”
“不许。”
程沧动作一顿,缠布条的力道大了些。
苏杞顿时龇牙咧嘴:“疼、疼!”
老板娘过来给他俩加汤,见状道:“程大人待小苏,可真像兄长。”
苏杞睫毛轻轻一颤。
程沧神色淡淡:“他不省心。”
老板娘笑道:“小苏这般好,还不省心?”
“太会逞强。”程沧替他系好布条,亲亲拍了一下,“好了。”
苏杞收回手,转了转:“多谢沧兄。”
程沧看着他,忽然道:“云沐,你可曾后悔过?”
“后悔什么?”
“当年那道折子。”
食肆里的热闹声突然退远了些,苏杞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汤里飘着几丝蛋花,没什么油星。
程沧道:“若不是为我上书,你本可以留在京安,做你的翰林学士,写诗、修史,受人追捧。”
“那你呢?”
苏杞抬头看他,“你若不参吴党,便不用来溯州,你后悔吗?”
程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苏杞笑了起来,举起汤碗与他碰了个杯。
“你不悔,我便不悔。”
霎时间,程沧想起离开京安的那天,苏桁也是这般举着酒碗,为他饯行。
而后跋涉了半月,他们才来到溯州。城门半塌,一路遍地饿殍,衙署漏雨,库房空得能听见回声。
苏杞那时什么都不会,抱着一捆柴进灶房,差点把自己点着。
后来他学会了,学会熬粥、记账、修屋顶、哄哭闹的孩子,也学会把那些写给京安贵人看的华丽辞章,改成村民能看懂的告示。
苏杞喝了一口汤,搁下碗,托起下巴:“其实,我刚来时,也后悔过一阵。”
“那时太冷了,我夜里睡不着,想家里的被子,想哥哥新盖的暖房。还想,苏云沐,你真是疯了,好好的京安不待,跑来这里吹北风。”
他说得轻松,程沧却听得皱眉。
“后来有一日,王大娘的小孙女饿晕在义仓门口。我抱她进去,她醒来不是喊疼,也不是哭,而是问我,哥哥,我奶奶是不是要卖我。”
苏杞的声音轻了些。
“从那以后,我便没后悔过了。”
程沧转过头,隔壁桌两个脚夫正在吃面,碗大得像盆,汤喝得一滴不剩。靠门处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她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到丈夫碗里,丈夫又夹回去,两人推了半日,才各自吃了。
苏杞又笑起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看,今年王大娘家多收了豆子,给义塾换来三张桌子。小莲家去年还要借粮种,如今已能帮衬别人。”
“若没有那道折子,我这辈子,怕是就困死在京安那四方天地里了。连菘菜和韭菜都分不清,还以为自己阅尽了天下事。”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夜空里挂着一轮圆月,“那些高楼玉宇里的人,一辈子也没俯下身,听过土地的声音。他们自以为掌着乾坤,其实连一粒种子是怎么活的,都不知道。”
“甚至,连自己想怎么活,也不知道。”
程沧看着他,眼神深沉而复杂,有欣慰,有敬佩,也有一丝…释然。
苏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自己从前挺混账的。”
“不。”
程沧微微垂眸,“你很好,一直都很好。”
苏杞一愣,随即耳根慢慢红透。
“这、这算夸我吗?”
程沧点头:“算。”
苏杞立刻笑了,眼睛弯起来:“我要记下来!程松筠,三年夸我一次,金贵得很。”
程沧淡淡道:“别得意。”
“我偏要得意。”苏杞举起筷子,“今晚多吃半碗饭庆祝!”
程沧唇角微扬,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对了云沐,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苏杞警觉:“你这语气,不像好事。”
“算好事。”
“什么叫算?”苏杞扒了两口饭,“难道是陛下终于下旨,要彻查吴圯了?”
程沧摇头。
“那是……朝廷要拨钱修缮溯州了?”
程沧还是摇头。
他坐直了身子,缓缓道:“是你兄长,不日便要到溯州了。”
苏杞手中的筷子险些掉了,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却顾不上揉。
“我哥?我哥要来溯州?他也被贬了?!”
程沧一滞,扶了扶额头,刚要开口,苏杞又一拍桌案:“不对不对,你方才说是好消息!被贬可算不得好消息。”
他睁大眼,一脸不敢置信:“哥哥他,莫非是奉旨前来?巡视边防、查验民情?”
程沧缓缓点头。
“天呐!”苏杞几乎不敢相信,他一把抓过那封信,展开一看,确实是吏部行文,后头还有苏桁惯用的花押。
他扶着桌案坐下,看了许久,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他说不会来……他还叫我自求多福,不要指望他来看我……”
程沧轻叹一声:“他一向嘴硬。”
苏杞又想哭又想笑,他把那封信叠好,又展开,又叠好。
“沧兄。”他轻声道,“我想让哥哥看看界桥村。”
“嗯。”
“也想让他看看义塾。”
“嗯。”
“还想让他吃一顿王大娘做的麦饭。”
程沧沉默片刻:“这个或许不必。”
苏杞被逗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程沧拍了拍他的肩膀:“巡查队已经到凛山了,三日后便会抵达溯州,你若要去接,这两天把手头公文理清。”
苏杞立刻坐直:“我今夜回去就理。”
“不许熬夜。”
“知道啦,沧兄。”
灯火落在两人之间,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些,可苏杞却觉得,这是他来溯州之后,吃得最暖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