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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凯旋归来 “本官与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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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一夜扫尽长街枯叶。
京安城热闹得像春日上元,玄武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欢呼声响成一片。镇北军身着玄甲,缓缓驶过长街,如同黑色的洪流,包裹在鲜花和彩绸中。
酒肆茶楼里,说书人醒木拍得震天响,口中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
“顾将军北伐大捷,收复旧地,今日入朝受封。”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列班而立。
顾炎卸了一身征尘,立在殿中,朗声奏报北伐战况。他比离京前粗粝了些,眉眼也更利落,唯有唇边那点笑意还在,像一把藏不住锋芒的刀。
皇上听罢,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册封顾炎为镇北将军,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千亩。
太子适时出列,拱手道:“顾将军智勇双全,冠绝三军,有此猛将,实乃大玄之幸啊。”
皇上听得愈发欢喜,又额外添赏了几箱珠宝玉器、御酒佳酿。
顾炎叩首谢恩,姿态恭谨,起身时,他下意识往文臣班列里看了一眼。
只见吏部尚书苏桁持笏而立,身姿挺拔,目不斜视,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顾炎压了压嘴角,退回武将队列中,后来朝臣们又说了什么,他半点没有听进去。
散朝之后,顾炎刚出殿门,便被同僚们团团围住。
“恭喜顾将军!贺喜顾将军!”
“顾将军此战威震北疆,实乃我朝栋梁。”
“下官家中正有地坤小女待字闺中,品貌端庄,温婉贤淑,不知将军可有意……”
道贺与攀附之声不绝于耳,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王公大臣,此刻都恨不能把自家地坤直接塞进将军府。
顾炎笑着拱手:“诸位抬爱,只是末将常年戍边,娶了姑娘回来守空房,岂不是耽误人家。”
他一面应付着各方道贺,一面在攒动的人头里寻了一圈又一圈。
而此时,苏桁早已避开散朝的人潮,坐着自家那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径直回了吏部衙署。
……
吏部衙署里,倒是一派安静。
苏桁坐在书案后,神情专注地批着官员考绩,仿佛外头满城的锣鼓声同他没有半分关系。
堂下的属官们可坐不住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那抓耳挠腮的模样,看得苏桁心中暗笑不已。
“乔主事。”他头也不抬。
乔梓一个激灵:“下官在。”
“那份文书,你已看了一炷香。”苏桁慢条斯理道,“若实在喜欢,誊抄一份裱起来也可。”
有人没忍住偷笑出声。
乔梓脸上一红,赶紧起身将文书呈交上去,顺便壮着胆子探问:“尚书大人,今日顾将军凯旋,满城欢庆,大人为何……”
乔梓偷瞄他一眼,“为何不去将军府上,为他接风洗尘?反倒在此处理这些寻常公务。”
此言一出,值房内顿时静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生怕漏听一个字。
苏桁抬起眼,那颗泪痣被烛火一照,显得疏而不淡。
“哦?本官为何要去?”
乔梓被噎住:“这…顾将军与大人,不是……”
“是什么?”
乔梓抿了抿嘴,不敢说。
苏桁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玉骨扇轻轻展开。
“朝廷命官私下过从甚密,往轻了说,是不知避嫌,往重了说,便是结党营私。”
他环视一圈,“本官与顾将军,不过同朝为臣,点头之交,诸位切不可妄传。”
值房里众人面面相觑。
点头之交?
谁家点头之交日日同行上朝?满京安都快把“将军伴驾”四个字嚼烂了,尚书大人还搁这儿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可苏桁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众人也只能顺着他的意,连连应是。
苏桁满意地点头,又重新执笔:“好了,闲话少叙。谁手里的公务办不完,今夜便留下陪本官一同挑灯。”
“啊……”
众人一片哀嚎,值房里顿时笔声大作。
……
夜色渐深,衙署里的人陆续散去。
外间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吏员,还在强撑着。要搁平日,他们早寻个僻静角落打盹去了,可今日尚书大人亲自坐镇,谁也不敢造次,只能装模作样守在各自位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桁终于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起身朝外走去。
乔梓正撑着眼皮,脑袋一点一点,几乎就要栽到案上。听见有动静,她猛地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了身子。
苏桁看她这模样,不由失笑,上前轻拍她的肩:“辛苦了,子耘。我先回府了,你们也早些歇息,不要熬坏了身子。”
乔梓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应道:“是,下官恭送大人。”
一旁机灵的小厮,早已飞奔去车马房。
可等苏桁都走到衙署门口了,那辆乌木马车却迟迟不见踪影。
乔梓正纳闷呢,方才去唤车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奔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启禀大人,车、车不见了。”
乔梓一惊:“什么叫车不见了?”
小厮结结巴巴道:“车马房说,尚书大人的车驾已经回府了。”
“谁让他们回去的?”
“说是有人传话,说大人今晚另有安排,不必伺候,让他们先回去歇着了……”
“是谁这般大胆?”乔梓杏眼圆睁,“竟敢擅自传话,支走大人的车夫!”
小厮快哭了:“守夜的没看清,只说是个年轻男子,身量很高,腰间还挂着刀。”
“荒唐。”乔梓气得拍门,“衙署重地,没看清也敢放人?若是刺客呢!这车夫也糊涂,说走就走了,也不回禀一声。”
小厮吓得低头:“小的这就去庶务司再调一辆车。”
“不必了。”
苏桁忽然开口。
乔梓回头:“大人?”
苏桁站在阶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袖。他握着玉骨扇在掌心轻轻一磕,脸上没有怒意,反倒挂着一点笑。
“叫庶务司的人也早些歇着,别折腾了。”
乔梓有些茫然:“那大人如何回府?还是要在衙署里将就一晚?”
苏桁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夜色中。
“接我的人,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长夜。
乔梓循声望去。
长街尽头,月色薄薄铺着,一人一骑从暗处缓缓行来。
那马通体赤红,四蹄雪白,鬃毛被夜风吹起,像一团燃烧的暗火,带着沙场之气。
马上之人身形高大,发束高高扬在脑后。他手中似乎提着什么物件,马速放得平缓,控得极稳。
待那人行至门前数丈,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乔梓才看清,他手里竟是一只食盒,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渗着甜香,叫她这个饿了半宿的人,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她抬起头,月光倾下,照亮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剑眉斜飞,星眸璀璨,嘴角高高扬着,瞧着心情极好。
乔梓倒吸一口气:“顾、顾将军?!”
顾炎停在阶前,没有下马,只将食盒往前一递。
“苏尚书今夜为国操劳,挑灯办公,辛苦得紧。顾某亲自来给大人送些宵夜,聊表慰问。”
苏桁慢慢摇开扇子:“顾将军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传令,调走吏部车马,此事若按律追究……”
顾炎打断他,俯身掀开食盒:“桂花糕,刚出炉。”
苏桁一顿,伸手从盒里拈起一块,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甜香在舌尖散开,热气还没完全退。
顾炎见他吃了,笑得愈发灿烂,又将食盒转向乔梓:“乔主事也尝尝,今夜被你们尚书大人折腾到这时辰,辛苦了。”
“多、多谢顾将军。”
乔梓连忙接过,躬身行礼:“北疆大捷,全仗将军神威,您才是真辛苦!劳苦功高!”
顾炎却佯装失意地摇头:“唉,可惜啊可惜,我这打了胜仗的大将军,却是无人挂怀,连庆功宴都吃得索然无味。”
“哦?是吗。”
苏桁慢悠悠嚼着桂花糕,斜睨他一眼,“我怎么听说,顾将军今日在庆功宴上春风得意、左右逢源?”
“不仅有陛下御赐的美酒佳肴,更有太子殿下亲自作陪,甚至…还有不少王公大臣,争相要将自家品貌出众的地坤小女,许配给顾大将军呢。”
他摇着扇子,“黄金千两,美人盈怀,外加一个镇北将军的封号,这等风光,顾将军竟还觉得索然无味?”
顾炎脸上的委屈更浓了:“金银珠宝、美人佳肴、功名利禄……”
他伸出手,轻轻点在苏桁额心,“又怎及得上,挚友相伴啊!苏、大、人。”
这一下来得突然,苏桁怔了怔,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他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垂眸避开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最近这药力太燥了些。
苏桁一面想,一面把那点莫名的燥热按下去。
舅舅前些日子才换了方子,现在这药不仅能压住信期,还能缩短发作的时日,只是初服时会有些心悸、发热。
顾炎没瞧出端倪,仍旧笑得一脸灿烂:“好了,苏大人吃也吃了,是不是该回府了?”
苏桁抬眼:“车呢?”
顾炎拍了拍燎云的脖子:“这不是?”
“本官堂堂吏部尚书,你叫我骑马回府?”
“错。”顾炎朝他伸手,“是我亲自给苏大人当马夫,请吧。”
他手掌摊开,掌心有常年握弓留下的厚茧,指节上一枚青缥射诀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桁哑然失笑,他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握住了那宽厚温热的手掌,借力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顾炎身前。
“子耘。”
他回头朝乔梓挥了挥扇子,“点心味道尚可,给大家分了,都早些回去歇着。”
乔梓:“……”
她呆呆站在衙署门口,望着那匹神骏的战马载着两人,转眼没入沉沉夜色。
半晌,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食盒,忽然想起尚书大人那句“点头之交”……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甜,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