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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宴 “你自己的 ...


  •   华灯初上,四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到了百花楼后门。早有管事得了信在此恭候,亲自将他们引进楼内。

      百花楼内金碧辉煌,丝竹声正盛,香风混着酒气从廊下飘来,熏得醉人。大堂中央搭着高高的歌台,彩衣舞姬正随乐起舞,喝彩一阵接一阵。

      苏杞最爱热闹,一进门眼睛就黏在了台上。他扯着苏桁的袖子,指向前方:“哥哥,咱们坐那儿吧!”

      苏桁顺着看过去,那处敞轩离歌台最近,视野极好,也最惹眼。

      苏桁还未答话,萧铭已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小苏大人,那处热闹是热闹,只是人多眼杂。你兄长与程大人皆是朝廷重臣,若在此处久坐,明日御史台怕是又要多几本奏疏。”

      苏杞被她一说,也回过神来,吐了吐舌头:“萧大人说得对,咱们还是去楼上雅间吧,清净!”

      苏桁啧了一声:“砚帷一句话,比我十句都管用。”

      萧铭道:“桁兄说十句,前九句大约都在逗小苏大人。”

      苏杞小声道:“萧大人英明。”

      苏桁抬扇敲他额头:“瞧你这出息。”

      管事将几人引到三楼临湖的雅间。这雅间果然清雅别致,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窗一推开,便能看见京安夜色,又把楼下的喧闹巧妙地隔在了外头。

      众人依次落座,苏杞兴致勃勃地拿过菜谱,张口便道:“来一桌花开富贵席,再加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也要,务必请那位新来的江南大厨掌勺。”

      苏桁由着他点,待管事快记完,才慢悠悠地添了几道清淡菜式。

      “程大人胃寒,上一壶温茶。”他顿了顿,“萧大人不喜甜,糖藕少浇蜜。”

      苏杞猛地抬头:“沧兄胃寒?我怎么不知道?”

      程沧道:“小疾,不妨事。”

      “那你还总陪我喝冷梅子汤。”苏杞皱起眉,“往后不许喝了。”

      程沧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不多时,菜如流水般上来,冷盘热膳,山珍海味,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苏杞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眼睛顿时弯起来:“就是这个味道!”

      他夹了一块到苏桁碗里:“哥哥快尝尝,自打舅舅家的厨子回了老家,我可许久没吃着这么地道的江南风味了!”

      说着,他又夹起一块晶莹的肴肉送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今日可算解了馋,哥,往后咱们要常来!”

      “常来?”苏桁挑了挑眉,“说得轻巧。你也不问问这百花楼一桌席面要多少银子,就你那点俸禄,够来几回的?”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前几日傅掌院还跟我抱怨,说你苏大学士神龙见首不见尾,十日里有七日寻不着人。再这么下去,你那点俸禄怕是要被扣光了吧?”

      苏杞装傻:“有吗?”

      “没有吗?”

      “我那是题诗会友。”

      “题到酒楼去了?”

      “诗酒不分家嘛。”

      苏桁被他气笑:“安排你进翰林,不是让你整日吟风弄月的。”

      “如今朝廷要编修国史,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我费了多少口舌,才给你谋到这个参与编纂的差事,你倒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苏杞撇了撇嘴,小声辩道:“国史里翻来覆去,不就是帝王将相、功过封赏?那些话四平八稳,连骂人都得拐三道弯,我写不来。”

      “写不来就不写?”

      苏桁蹙起眉,“你当真以为凭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就能名垂青史不成?”

      “咳咳。”

      萧铭放下酒杯,缓声道,“桁兄,小苏大人性子洒脱,不喜拘束,强按着他写那些应制文字,反倒磨了灵气。”

      “当年科考之时,他便不屑于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应制文章,如今,又怎会为了区区一个青史留名的虚号,折腰去做那些自己不喜之事呢?”

      “还是萧大人懂我!什么流芳百世,我才不在乎!”苏杞一把揽住萧铭的肩膀,摇头晃脑,“人生在世,但求快意洒脱,能写几首诗,交几个意气相投的朋友,足矣!”

      萧铭已经习惯了苏杞的随性跳脱,她莞尔一笑:“不过,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小苏大人的诗名来之不易,若因怠职落人口舌,旁人不只议你,也会议桁兄徇私。”

      苏桁在旁赞许地点头:“听见了?好好跟砚帷学学,人家思虑何等周全,再看看你,整日除了吟诗作对就是吃喝玩乐。”

      苏杞靠回桌前,用筷子捣着碗,嘟囔道:“萧大人是状元之才,我不过名落孙山一白身,如何比得?再说了,当初若不是哥哥你非要我当官……”

      “云沐。”

      一直默默用饭的程沧,忽然开口,“明日起,按时去翰林院应卯。”

      他放下筷子,“在其位,谋其政。无论你心中情愿与否,既接了这份差事,便当尽心做好。”

      苏杞闻言,脸上的不情愿瞬间散了,没有半分犹豫便点了头:“嗯,好!”

      苏桁:“……”

      程沧继续道:“编修国史未必尽是歌功颂德,若你觉得旧稿无味,更该亲自去看、去查、去补。”

      “史笔若只剩祥瑞,才是真无味。”

      苏杞眼睛慢慢亮了:“沧兄也这样想?”

      程沧微微颔首。

      “那我明日便…”苏杞立刻道,“不,我今晚回去便把傅掌院给我的那几卷旧稿翻出来,好好查补。”

      苏桁长叹一声:“我说了那么多次,你一句没听。程大人一句话,你连夜读书?”

      苏杞嘿嘿一笑,讨好地给他夹菜:“哥哥吃菜。”

      苏桁一叩桌案:“少来。”

      “沧兄也吃。”苏杞给程沧也夹了一筷子,“正好翰林院离御史台不远,明日午休我来寻你一道用饭,可好?”

      程沧道:“我未必有空。”

      “那我等你。”

      “等不到便自己吃。”

      “那我先吃一碗,再等你吃第二碗。”

      程沧皱眉:“胡闹。”

      苏杞笑得更欢。

      苏桁用扇子抵着额角,无奈地摇了摇头:“云沐,你若有这般听我的话,我少活十年都值。”

      苏杞忙又凑到苏桁这边赔笑:“嘿嘿,哥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对我最好啦。”

      他眼珠一转,麻利地换了话头,“对了哥,今日沧兄还特意带我去瞧了你们当年念书的讲堂呢!啧啧,可真气派,比我上的那小私塾不知好多少,真羡慕你们!”

      “羡慕有何用。”苏桁轻哼一声,“你若好好当值,将来官居四品,你的子嗣便也有资格进天子学宫,受最好的教诲。”

      苏杞连连摆手:“哥,你又来了!我、我哪来的子嗣……”

      苏桁挑眉:“怎么?难道你苏大学士,不打算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了?”

      苏杞偷偷瞥了一眼程沧,急中生智道:“哥哥你不也是孤家寡人!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说着,他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为众人布菜:“快吃菜,快吃菜!不要等菜凉了,失了风味!”

      “来来来,沧兄,你尝尝这道松鼠桂鱼,酸甜适口、外酥里嫩,是我最爱吃的!”

      程沧看着碗里那块造型别致的鱼,又看了看苏杞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素来冷硬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丝。

      他夹起鱼肉,细嚼慢咽,朝苏杞轻轻点头:“尚可。”

      苏杞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好吃吧,我就说好吃!沧兄若喜欢,往后我常带你来!”

      程沧端起茶杯,淡淡瞥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俸禄。”

      苏杞:“……”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想起什么,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哎呀,沧兄不必担心!我平日写的诗稿文章,书坊刻印出来有分润,还有些雅士时常请我题诗作词,足够了足够了!”

      程沧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又有何人,请你题诗了?”

      苏杞尾巴都快翘上天:“嘿嘿,前几日孙司务办满月酒,特意来求我为他家小公子题一首贺诗呢!”

      “孙司务?”

      苏杞点头:“就是礼部那个孙进,我本想赠诗随礼,不打算收什么钱,谁知那他实在热情,非要酬谢,竟辗转寻到书坊的刘掌柜,硬塞了好些银两过来。”

      程沧放下茶盏:“塞了多少?”

      苏杞歪头想了想:“唔……好像是,五百两?”

      程沧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苏杞:“银钱往来,可曾入账?”

      “记了记了,那肯定记了!”

      苏杞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拉过一旁的兄长,“对吧哥?书坊那些账目,都是你帮我管着……”

      苏桁靠在椅背上,慢慢转着酒杯。

      “云沐虽然随性,可底下替他打理书稿、接洽润笔的书坊中人,皆由我亲自挑选安排。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绝无半分纰漏,程大人尽管宽心便是。”

      程沧深深看了苏桁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苏桁从容地与他对视,眼神坦荡,两道目光在半空里相抵,谁也不让谁。

      最终,程沧先转头看向了别处,没有再问。

      “今日难得同席,不谈衙门里的事了。”萧铭举杯打破了沉默,“祝小苏大人诗名更盛,也祝程御史与苏尚书政务通达。”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更祝顾将军早日凯旋。”

      苏桁哈哈一笑,举杯道:“好!来,共饮此杯!”

      苏杞与程沧也相继举杯,一时杯觥交错,气氛又热络起来。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杞酒量浅,几杯果酒下肚,脸上已浮起红晕。他一手搭着萧铭的肩,一手举杯,开始大倒苦水。

      “萧大人…嗝……我们这些寻常书院出来的,当年为了科举,背了多少枯燥经义……那些八股文章,嗝、写得头昏脑涨,简直、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萧铭今日兴致也高,难得多饮了几杯,她与苏杞碰盏:“不止经义,还有策问、判牍、时务,哪一处短了一点点,都要被千人压下去。”

      “没错!太难了!”

      苏杞用力拍她的背,“我要不是个……嗝、是个天乾,身子骨还算硬朗,真怕自己撑不下来!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晨读,到夜深才能歇,比军营操练还熬人!”

      “小苏大人此言,深得我心。”

      萧铭一饮而尽,幽幽叹道,“我还记得,贡院放榜那日,门前人山人海。一想到每年数万举子赴考,榜上不过百余名,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苏杞举杯敬她:“时也,命也!旁人是百里挑一,你萧砚帷却是万里挑一、十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能在那等惨烈的科场里独占鳌头,实乃豪杰!”

      萧铭摇头:“若说豪杰,小苏大人才是。当年你在策论里针砭时弊、痛斥朝政,那等胆识,叫人钦佩。”

      “说句实话,若非你那篇文章惊世骇俗,触怒了考官,那一场,我未必有十足把握胜得过你。”

      “不敢当不敢当,我那是年少轻狂。”苏杞忙摆手:“萧大人是状元,我连榜都没上,不敢相提并论。”

      萧铭道:“榜上未必尽是高才,榜外也未必皆是庸人。”

      “哈哈哈哈。”苏杞大笑,“萧大人这话,我要敬你一杯。”

      两人杯盏一碰,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苏桁倚在一旁看着,唇边带笑。

      程沧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了露台上。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程沧凭栏而立,背影笔直,却有些孤独。

      苏桁放下酒杯,摇着扇子起了身,缓步踱到露台上,与那道灰色身影并肩而立。

      程沧没有回头,只是搭在栏上的手,微微紧了紧。

      两人沉默地站了半晌,还是苏桁先开口:“云沐和砚帷倒是投缘。”

      程沧道:“他们都从科举里走过。”

      “也是。”苏桁笑了笑,“你我这等学宫出身的人,的确难知其中艰辛。”

      “圣人云,有教无类。”

      程沧淡淡瞥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回远方:“苏尚书可还记得,当年在学宫,你也曾慷慨陈词,立志要让这大玄天下,人人读得起书,受得到公平的教诲?”

      “程大人记性真好,十年前的旧文,也还记得。”

      程沧冷哼了一声:“只是有些人,记得圣人之言,记得昔日之志,如今却偏要巧言令色,倒行逆施。”

      苏桁手里的扇子,慢慢停了。

      “程大人此言何意?”

      “礼部那位孙司务,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要升作孙主事了吧?”

      程沧转过身,正面看向苏桁,“苏尚书好手段,不动声色,又给云党添一员干将。只是不知云沐那五百两润笔,在这其中又充了什么角色?”

      苏桁哈哈一笑,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程大人若有凭据,上奏弹劾本官便是,何必说这些捕风捉影的话。”

      “等到有凭据你就来不及了。”

      “所以程大人今晚是要在露台上审我?”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苏桁笑问,“官员升迁调任皆有法度,吏部不过秉公办事、选贤任能罢了。孙司务能否高升,看的是他自己的才干政绩,与旁人何干?”

      程沧深吸一口气:“苏桁,你做这些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但是,不要把云沐牵扯进去。”

      他看了一眼雅间里那个正与萧铭笑作一团的苏杞,声音放缓了些:“他心思单纯,视你如兄如父,你不要把他卷进那些肮脏的勾当里……”

      苏桁打断他:“云沐是我弟弟,我自会护他周全。”

      程沧道:“护他,就不该让他站到风口上。”

      苏桁没有回应,只是摇扇子的手快了些。

      露台上又静了下来,楼下歌台的丝竹声远远传来,隔着水汽,软得不成调子。

      过了许久,程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苏桁,我从前信你。”

      “你说你要的是真相,是公道。所以再难、再险的事,我都陪你做。”

      “可你如今做的这些……”他转过头,“与那些人,又有何分别?”

      苏桁冷笑:“程大人又要教我做事?”

      “我教不了你。”程沧幽幽道,“很早之前,我便教不了你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脂粉香,也带来一阵凉意。

      苏桁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们从前也争。

      程沧守规矩,苏桁钻规矩,程沧讲是非,苏桁讲输赢。可那时争到最后,总有人先低头。

      而如今,两人各行其道,许多话说了也是枉然。

      程沧长叹一声:“云党这些年扩得太快,你也该停一停。”

      “那我也劝程大人一句。”苏桁道,“吴圯那只老狐狸,不是几本奏疏便能扳倒的。他如今对新政志在必得,你若是把他惹急了,未必能全身而退。”

      空气再次沉下去,沉得叫人胸口发闷。

      程沧不愿再多待,转身便要回雅间。

      可走到一半,他却停了脚步,回过头来:“苏桁。”

      “你还是少来百花楼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他顿了顿,“你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别不当回事。”

      苏桁看向程沧,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熟悉的笑。

      “程学长倒是费心了。”

      他抬起玉骨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柳叶眼:“不过,学长大可放心,即便没有学长的援手,我也有别的法子。”

      程沧神色微变,似乎被那声久违的学长所触动。他看着苏桁,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收回的痛意。

      他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回了雅间。

      露台上只剩苏桁一人。

      他收了扇子,搭在栏上,望着北边那片沉沉的夜色。

      许久,直到雅间里传来苏杞醉醺醺唤他的声音,他才紧了紧外袍,转身走回灯火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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