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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逸澜居士 “苏尚书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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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侧的校场到西侧的崇文楼,一路皆是人。
官员们见了苏桁,自然要上前寒暄几句。有问顾将军归期的,有替自家子姪讨个脸熟的,也有借着大比说几句朝中风向的。苏桁一一应付,笑意妥帖,话也周全。
萧铭跟在苏桁身侧半步,并不多言,只偶尔补一两句,替他把那些过于热切的枝蔓轻轻剪掉。
好不容易脱了身,两人到崇文楼下时,俱是一怔。
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比校场还挤。
学子们从门口一路排到石阶下,有人怀里抱着书卷,有人攥着纸扇,有人捧着诗册,都伸长了脖子往楼内看。
“借过,借过。”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抱着两册书,艰难挤进人群,额前发丝都乱了,却满脸兴奋。
“青青,我拿来了!《风荷集》和《踏莎行》都有!”
队伍中一个穿浅碧襦裙的少女连忙接过一本,眼睛瞪大:“真是《风荷集》?”
“当然!”少女喘着气,“我阿兄拖了关系才买到的精装本,今日逸澜居士亲临学宫,我无论如何也要求个题字。”
“太好了!”襦裙少女把书抱在胸前,喜得原地一跳:“若能得逸澜居士一句评语,我回去要把它供起来。”
听着学子们兴奋的议论,苏桁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里那点惯常的凌厉也化开了。
他侧头对萧铭低声道:“正门怕是进不去了,我们走侧门吧。”
萧铭点头,目光在那两个雀跃的姑娘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跟上了苏桁的脚步。
苏桁对崇文楼显然了如指掌,他绕过前头人潮,穿过一条僻静游廊,拐了两道弯,便到了一扇半掩的侧门。门边两个学宫执事正低声说话,见了苏桁,忙躬身行礼。
“苏大人。”
苏桁摆手:“不必声张。”
执事立刻让开。
萧铭跟着他上楼,忍不住道:“桁兄对这里,倒比对自家府邸还熟。”
“那是自然。”苏桁回头笑道,“我在这里苦读了整整六个寒暑。这学宫的每一条回廊,每一处可以偷懒打盹的角落,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你读书时,想来也不算安分。”
“我很安分。”苏桁一本正经,“不安分的是顾长卿,他整日被记名扣分。”
萧铭哑然失笑。
诗会的主场设在三楼的揽月堂,堂内坐北朝南搭起一阶讲坛,中央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满纸笔,想必方才那些学子便是在此挥毫泼墨,一展文采。
两人绕到后堂,穿过帷幕直接踏上讲坛,喧哗声顿时扑面而来。
只见学子们热切地挤在长案前,一个个捧着书卷册页,兴奋地往前递。
而长案之后只坐着一人,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袭青色锦袍,坐姿随意,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潇洒。
他袖子挽到腕上,正低头题字,写完一本便递给身旁的人,又毫不停歇地接过下一本。长案的另一侧排起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队,从台上蜿蜒到台下,再从堂内延伸到堂外,与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遥遥相望。
苏桁看着这堪比戏园名角登台的阵仗,失笑摇头。他信步过去,抬起合拢的玉骨扇,在那人低垂的脑袋上轻轻一敲。
“哟,我当是谁这般大的排场,原来是大诗人您哪。”
那人笔尖一顿,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
“哥!你来啦!”
那张脸与苏桁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些许凌厉,更显俊逸出尘,一双眼眸清亮如泉,顾盼神飞。
苏杞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凭借惊人的才华与斐然的文采,名动天下。其诗作清新隽永,意境悠远,深受文人墨客和年轻学子的喜爱。如今,逸澜居士的名号,在整个大玄都颇具分量。
“萧大人也来了!”他目光往后一落,笑容不减,“见过萧大人,萧大人安好!”
萧铭拱手:“苏学士今日辛苦。”
“哼,辛苦什么,我看他是乐在其中。”
苏桁点着苏杞的脑袋,“你不在翰林院好好修书,跑学宫办起诗友会来了?这阵仗,比朝中大员出巡还隆重。”
苏杞有些心虚:“哥,你等我一下,等我把学弟学妹们的书都题完,咱们就一道回家去。”
“等你?你可知外头还排了多少人?”
苏桁指了指那不见尾的长队,佯怒道,“你起先不是说,只是应学宫司业之邀,来给诗会做个评判。如今呢?你是准备在这里开馆授徒?”
苏杞挠了挠头,讪笑道:“这个嘛……我本来就点评了几首诗词,后来有几个学弟学妹拿着我的集子来,说求个题字。我想着一两个不碍事,谁知……”
“谁知来了那么多人,你便骑虎难下了?”
“哥哥料事如神!”
苏桁冷笑:“少拍马屁。”
他还想再训两句,萧铭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朝苏杞身侧示意。
苏桁顺势望去,话音蓦地卡在了喉间。
长案旁还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立在学子与苏杞之间,正低着头整理签过的册页。苏杞每题完一本,他便接过去,在落款旁端端正正盖上一枚印,再递还给欢天喜地的学子。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搭伙做这种事了。
苏桁嘴角抽了一下,他用扇柄敲了敲自己额头,像在怪自己眼神不济,然后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拱手道:“程大人,你怎么不在衙门里审案,倒陪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胡闹起来了?”
程沧缓缓抬头,脸颊比少年时更加棱角分明,目光却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
不等他开口,苏杞先抢着分辩:“哎呀哥,你误会了!是我硬拉着沧兄陪我来的!我没在学宫念过书,不认得路,又怕那些夫子同我说客套话,便央他带我来。”
他语气里满是维护,“方才也是我见学子们太热情,才求沧兄帮我盖章的,不然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程沧淡淡看了苏杞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苏桁有些想笑,又不太笑得出来。程沧这人,从前连顾炎没穿学子袍都要记在册上,如今竟站在这里替苏杞盖了半日印。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就你苏云沐有这么大面子,敢使唤我们铁面无私的程大人,让他纡尊降贵,替你做这誊抄盖印的小吏活计。”
一旁的萧铭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见过程御史。”
程沧微微颔首回礼,依旧惜字如金。
萧铭看了看苏桁,又看了看堂下排到门外的队伍,转头对苏杞道:“小苏大人就写完这三本吧,外头人多,再拖下去,学宫也不好收场。”
苏杞蹙起眉:“可是……”
不等他说完,程沧已经转向执事:“今日题字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余下学子,可留下书册名姓,三日后由翰林院统一送回学宫。”
堂内顿时一阵哀嚎,排在后面的学子又急又怅,纷纷往前挤。
苏杞有些不忍,抬头对程沧道:“我可以自己送来。”
程沧看他,目光沉沉。
苏杞立刻改口:“统一送也行,方便些。”
萧铭上前将案上一摞摇摇欲坠的书册扶正:“如此最好,既不叫学子白等,也不伤苏学士手腕。”
排在第三的少女接过题字的诗册时,激动得险些哭出来。程沧立刻示意执事将后面的人劝散,又将印泥盒盖好,放回原处。
“云沐题了一日字,程大人替他盖了一日章,砚帷又陪我听了一日喧闹,总该找处地方歇歇。”
苏桁眼睛在几人间转了转,笑着提议:“不如由我做东,寻个清静宴阁,好好喝两杯,如何?”
苏杞立刻来了精神:“去百花楼?”
苏桁:“你怎么整日里就想着百花楼。”
“百花楼新来的江南厨子,松鼠桂鱼做得一绝!你上回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去吃的。”
“我何时答应?”
“七日前,吏部门口。”
苏桁:“……”
萧铭轻轻掩嘴:“小苏大人记性很好。”
苏杞得意地挺起胸膛:“吃的事情,我向来记得清楚。”
苏桁看向程沧:“程大人意下如何?”
程沧眉心微蹙,欲言又止。
苏杞用胳膊肘碰了碰程沧,眼巴巴看他:“沧兄,你也去吧,哥哥请客,不吃白不吃。”
程沧看着他那兴奋的模样,沉默片刻。
“可。”
苏杞欢呼着收拾好东西,抱起书册便冲在最前面。
四人沿着学宫的小道缓缓走着,苏杞左瞧瞧右看看,一股子新鲜劲儿。
忽然,他回头问程沧:“沧兄,哥哥从前在学宫,是不是也总添乱?”
程沧脚步微顿,看了一眼苏桁。
苏桁正慢悠悠地拢着袖子,闻言抬头看他,轻轻挑了挑眉。
程沧垂眸道:“苏尚书年少时,聪慧过人。”
苏桁歪头:“只是聪慧?”
程沧长叹一声:“也很会惹事。”
苏桁不禁笑出声。
苏杞也跟着笑:“那才像哥哥。”
萧铭立在一旁,神色如常,只是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在苏桁与程沧之间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