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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忆往昔 “这些年可 ...


  •   大玄历六十二年。

      秋高气爽,金桂飘香。

      天子学宫内彩旗招展,一年一度的秋季大比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鼓声从东侧一阵阵传来,校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场蹴鞠赛正踢得难解难分,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学子们挤在外围踮脚张望,而内圈视野最好的观台,照例留给了那些前来“赏技”的公卿大臣。

      苏桁就坐在其中。

      他倚在坐榻上,手里一柄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中那些挥汗如雨的学子。

      十年过去,他依旧惯穿一身云白,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摇曳间像水面淌着一片薄光。那双柳叶眼比少年时深邃了许多,眼尾的泪痣在日光底下淡淡一点,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凌厉。

      “砰!”场中传来一声闷响。

      只见一个黑壮少年在三人围堵中腾身而起,凌空一脚,将鞠丸踢进球门。

      “好球!”
      “漂亮!”

      鼓声顿时大作,叫好声、口哨声响成一片,观赛的学子们拍着栏杆,喊得脸都红了。那进球的少年更是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仰天长啸。

      苏桁身旁也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

      萧铭端坐在案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素来清冷自持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兴味,叫苏桁有些意外。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调侃道:“想不到砚帷也好这等你追我赶的武戏?”

      萧铭放下手,端起茶盏。

      “蹴鞠看似粗豪,实则不然。”她抿了一口茶,“方才那一球,前有三次传接,后面两次牵制,体力、战术、配合,少一环都进不了门。”

      苏桁挑了挑眉,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在指间转了转:“砚帷此言,叫武道那帮小子听见,定要引你为知己。”

      他把那颗葡萄送入口中,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

      场中停了片刻,红队换了一个新队员上场,那少年束着高高的马尾,在草地上奔跑起来。

      苏桁目光一凝。

      不像。

      差得远了。

      顾长卿不会踢得这么急,他一定会先假意往左,骗过两个人,再一个急停,在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射门,最后回头冲他笑,等他说一句厉害。

      苏桁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敲:“若长卿在此,怕是要拉着你掰扯半天其中门道,说不定还要下场亲自去指点他们两脚。”

      萧铭看他一眼。

      苏桁手中的扇子快了些:“他这人最是矫情,赢了嫌人家弱,输了说地不平,总之横竖都有理。”

      萧铭眉心微微一动:“顾兄大约不会输。”

      苏桁笑了:“这倒是。”

      萧铭放下茶盏:“前线已有捷报传来,顾兄此番北伐,大破辽军主力,夺回凛山关隘,不日便要班师还朝了。”

      这消息苏桁自然早就知道了,可打旁人嘴里再听一遍,他嘴角的弧度还是不由地扬了几分。

      他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回椅背,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萧铭把这些看在眼里,沉吟片刻,又道:“顾兄再立奇功,陛下龙颜大悦,想必很快便会有封赏下来,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谁知这话一落,苏桁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扇子也停了下来。

      “加官进爵?”他轻哼了一声,“那些虚名,顶什么用?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比什么都强。”

      秋风拂过,吹动他鬓边一点碎发。

      “军功也好,爵位也罢,说到底都是拿命换的。他父亲当年也是如此,捷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京城,满朝都说顾大将军乃国之柱石。后来呢?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场下又是一阵喝彩,苏桁却像没听见。他用扇面遮住半张脸,喃喃自语:“我宁愿他少立些功,别步他父亲的后尘。”

      萧铭静静坐着,没接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场中。

      不多时,蹴鞠在一片欢呼里收了场,获胜的学子们兴奋地抱成一团,将进球的功臣高高抛起。

      接着是颁赏,每届大比,学宫都备了丰厚的赏品。赞礼官唱完获胜的名单,又请出今日观赛的一位贵宾,当朝统兵大都督、威远侯袁重,亲自为胜出的学子授奖。

      袁重一露面,场下那些武道学子立刻围上前去,争先恐后地行礼问好,都盼着能在这位军中泰斗面前留个好印象。

      苏桁远远看着,目光渐冷,神色也晦暗下来。

      萧铭侧目,轻咳两声:“苏大人。”

      “嗯。”

      苏桁低头理了理袖口,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里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

      他一边鼓掌,一边低声道:“砚帷,你如今越发像我府里的老嬷嬷。”

      “桁兄府里若真有我这样的嬷嬷,想来能少出不少乱子。”

      苏桁笑了一声,重新展开玉骨扇,轻轻摇着。

      “罢了罢了。”他带着几分意兴阑珊,“若不是今年这蹴鞠莫名兴盛起来,学宫也不至于将射圃腾出来给他们折腾。往年秋季大比,射艺才是重头戏,那叫一个精彩纷呈。如今没了射艺比试,当真是少了许多看头,无趣得很。”

      萧铭瞧着他手里的扇子,缓缓开口:“听闻,顾兄的箭术冠绝三军,想必当年在学宫求学之时,便已是…”

      “那是自然。”

      不等她说完,苏桁便接了过去,“砚帷你有所不知,长卿当年在学宫,可是射艺课的课首,无人能出其右。”

      说着,他向前遥遥一指:“看见那处没有?”

      萧铭顺着看过去:“旗杆?”

      “中段靠上,有个小孔。”

      萧铭眯起眼,那旗杆立在百余步外,杆身细长,顶上一面绣着学宫徽记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凝神望了半晌:“嗯……似乎是有?只是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苏桁见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你这双眼睛日日盯着账册,早晚要废。”

      萧铭淡淡道:“苏尚书若肯给户部少添些麻烦,我大约还能多看几年。”

      苏桁被她噎了一下,反倒笑得更开怀。

      他指着那根旗杆,语调不自觉带地高了些:“那个孔,是长卿当年留下的。”

      “十年前的秋季大比,他与太子殿下争夺头名,两人比分胶着,难分高下。最后一箭,长卿竟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靶心,转而射那百步之外、随风摇晃的旗杆。”

      萧铭思忖片刻:“他这是将头名让给了太子殿下?”

      “正是。”苏桁点头,“长卿虽未夺首,却是无冕之冠。那日之后,学宫年年都有学子效仿,却无一人成功。”

      说起这桩旧事,他眸光熠熠,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热血的少年时代,亲眼见证了挚友石破天惊的那一箭。

      萧铭看着他脸上难得一见、毫不设防的笑,神色微动。她清楚,顾炎在苏桁心里的分量,远不是一句云党盟友压得住的。

      “所以顾兄这是输了名次,赢了传闻?”萧铭挑了挑眉,“等他回来,桁兄不如问问他,这些年可还射得中?”

      苏桁笑道:“他定要说自己蒙着眼也射得中。”

      萧铭也嘴角上扬:“那我拭目以待。”

      台上颁赏礼结束,学子们陆续散去,苏桁也收回目光,站起身:“好了,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走吧砚帷,我们去崇文楼瞧瞧,算算时辰,那边的诗词文会也快结束了。”

      萧铭起身跟上,目光又往那根旗杆上扫了一眼。

      风正急,旗杆左右摇摆,那个旧孔隐在杆身上,看不真切,却无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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