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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月下弦音 “顾长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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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的一声,箭离弦而出。
不过须臾,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正中红心。
顾炎放下弓,转身看向苏桁,眉眼又笑起来:“如何?”
苏桁压下那点心慌,抱着手臂,慢悠悠道:“还行。”
“只是还行?”
苏桁瞥了他一眼:“方才谁说蒙着眼也能射中?如今睁着眼,只能算还行。”
顾炎被他气笑:“苏云烬,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他把弓往苏桁手里一塞:“少说风凉话,你也来试试。”
苏桁被推到射线前,只得硬着头皮搭箭,拉弦。
这弓比三斋的练习弓沉太多,弦也紧,苏桁刚把箭头抬起来,便不受控地轻晃。远处靶心模糊成一团,随着他颤抖的手臂一道摇摆。
顾炎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忍不住道:“肩放低。”
苏桁咬牙:“闭嘴。”
“手腕别折。”
“顾长卿。”
“箭尖偏了。”
“你再说,我把箭射你脚上。”
顾炎笑了一声。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他举着弓的左臂。
苏桁整个人一僵。
顾炎又伸出右手,轻轻覆上他拉弦的手。那只手掌宽而热,掌心有着薄茧,压下来时不重,却叫人莫名失了力道。
“这样…”
顾炎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来,“别绷那么紧,放松……”
顾炎比从前高了许多,站在他身后时,胸膛隔着一点距离,热意仍贴上来,几乎将他整个人拢住。
苏桁有些喘不上气,顾炎却浑然不觉,只认真替他调姿势:“不要同弓较劲,你越急,它越不听你的。”
那只手掌力道沉稳,引导着他重新扣住弓弦,把弓一分一分拉得更开、更满。
苏桁刚想回嘴,后颈忽然发紧。
他分明围着颈巾,药膏也还好好贴着,可那块被藏住的地方,像被火星烫了一下。
“看靶。”顾炎低声道。
苏桁盯着远处。
靶子是糊的,红心是虚的,月光是乱的。
唯一清楚的,是耳畔的呼吸声。
忽然,覆在他右手上的那只大掌,猛地一松。
箭飞了出去,不算漂亮,甚至有些软绵,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晃晃悠悠。最终“噗”地一下,扎在靶子最外圈,箭尾颤了颤,险些掉下来。
两人同时沉默。
顾炎先笑出来:“不错,至少上靶了。”
苏桁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要骂他。
可顾炎靠得太近,他这一转,鼻尖几乎擦着对方下颌划过去。
那一瞬间,距离近得苏桁甚至能看清顾炎下巴上冒出的青痕,紧接着,一股清晰又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暖,干燥,蓬松。
像在烈日下晒了一整天的被褥,带着阳光的炽热,棉絮的柔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将脸深深埋进去…
苏桁的脑子“嗡”地一片空白,喉结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热。
这是……顾炎的信香?
苏桁清醒过来,猛地向后退去,步子扯得太急,一脚踩在了顾炎的鞋面上。
“你……”顾炎吃痛一声,“怎么还输不起啊?”
“谁输了?”苏桁把弓扔回他怀里,跳开一大步,“方才若不是你在我耳边吵,我能射得更准。”
“我吵了吗?”
“吵。”
“我明明只说了三句话。”
“你呼吸也吵。”
顾炎愣了愣。
“咳咳。”苏桁脸上微热,他甩了甩自己的手,“那个…我今天下午抄书抄多了,手腕酸得厉害,拉不动弓了,还是你来吧,我在旁边瞧着。”
顾炎转了转手中的弓:“好吧,那看我给你露一手绝活,蒙眼射箭!”
苏桁斜他:“你还真来?”
“当然。”顾炎扬了扬下巴,“本少爷一言九鼎。”
说着,他便在身上摸索起来,掏掏衣袖,拍拍腰带,什么都没摸着。
顾炎抓了抓头发,目光四下一扫,最后,落在了苏桁脖子上。
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个坏笑,跟头猎豹似的,一个箭步窜到苏桁跟前。
苏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脖子上先是一紧,随即一松。那条用来遮腺体的颈巾,竟被顾炎一把扯了下来!
“你!!”
苏桁大惊失色,立时抬手死死捂住后颈。
顾炎乐呵呵地把那柔软的颈巾抖开,麻利地往自己眼上一蒙,在脑后系了个结,压根没看见苏桁此刻那慌乱、甚至带着惧色的脸。
“小气什么,用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他晃了晃脑袋,确认系牢了,然后皱起鼻子,奇怪道,“你这颈巾怎么一股药味?你病了?”
苏桁听见这句,才稍稍缓过来:“前几日落枕,大夫开了膏药。”
“怎么不早说?”顾炎摸索着朝他走了一步,“你们文科也太辛苦了,整日低头写字,手腕脖子都熬出毛病了,幸亏我不用受这份罪哈哈哈。”
苏桁:“……”
他真想一脚把这家伙踹飞。
顾炎凭感觉搭上一支箭,然后深吸口气,摆开架势:“看好了!蒙眼第一发!我□□!”
羽箭“嗖”地飞出去,片刻后,远处毫无动静。
顾炎侧耳:“中了吗?”
苏桁道:“中了。”
顾炎惊喜:“真的?”
“嗯。”苏桁慢悠悠道,“中了草。”
顾炎:“……”
苏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炎不服,立刻又射一箭。
这一箭扎在靶前三丈远。
第三箭斜飞出去,差点射进围栏边的灌木。
第四箭最离谱,顾炎松弦时脚下一滑,箭直愣愣就插在他眼前。
“哈哈哈哈……”
箭筒空了大半,苏桁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顾长卿,别射了。”他眼角都有些湿,“再射下去,明早周教习来清点,还以为射圃长了一地箭苗。”
顾炎扯下颈巾,低头一看。
草地上东倒西歪地插着好几支箭,远处的靶子上,却只有孤零零的一支,还挂在最边缘。
“不会吧?”他跑过去,“我明明感觉是对准了的啊。”
苏桁笑得更厉害,他弯腰捡起一支,晃了晃:“顾少爷心中有靶,箭自会去,只是这靶大约长在草根里。”
顾炎原本还想辩,可一回头,只见月光下,苏桁弯着眼,长袖翻飞,连眼角那颗小痣也跟着鲜活起来。
顾炎攥着那条颈巾,忽然也笑了。
“云烬!”
他挥舞着手中的弓,“以后你若睡不着,我再带你来玩。”
苏桁竖起眉毛:“我明明是被你吵醒的。”
顾炎笑道:“那你陪我玩。”
“不来。”苏桁拿箭尾轻轻敲了他一下。
顾炎捂着肩膀,夸张地倒吸一口气:“疼疼疼,苏大公子好狠的心。”
“闭嘴,快收拾。”
两人在草地上找了半天,把散落的箭一支支收回箭筒。苏桁捡到最远那支时,顾炎正好也伸手去拿,两人的手在草叶间碰了一下,又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
顾炎将弓细细擦净,挂回原处,苏桁把草地上扎乱的地方踩平整。射圃里很快恢复了原样,仿佛从没人造访过。
收拾妥当后,两人坐在矮石上休息。望着空旷的射圃,顾炎忽然叹了口气。
苏桁侧头:“你又怎么了?”
顾炎道:“过几日就是秋季大比,也不知道我这点功夫,能不能拔得头筹……”
“就凭你今晚射草的本事?”
“那不一样。”顾炎立刻转身,“今晚纯是逗你开心,故意乱射的!你还当真了?”
“少给自己找补。”
苏桁斜了他一眼,“秋季大比可非比寻常,五斋六斋的学长都要下场。我听说了,太子殿下虽是中仪,但一手骑射之术出神入化,多少天乾学长都自愧不如。你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吧。”
“太子殿下厉害,我也不差啊!”
顾炎顿时不服气了,“再说了,我可是要成为大将军的人,连个学宫大比都拿不下头名,将来还怎么领兵打仗?”
“好大的口气。”
“你不信?”
“不太信。”
顾炎被他激得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大比那天,可是光天化日,看得清清楚楚!到时候,别说一个小小靶心,就算是……就算是那根旗杆!我也能一箭射中它!”
苏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旗杆立在射圃边沿,比最远的箭靶还要远得多,夜风一过,杆身便不停晃动。
苏桁沉默片刻。
“顾长卿。”
“嗯?”
“你是不是被风吹傻了?”
苏桁道,“那旗杆又细又圆,还隔那么远。你若能射中,我跟你姓。”
顾炎眼睛一亮:“真的?”
苏桁立刻警觉:“等等,再加一条,要蒙眼。”
顾炎瞪他:“你怎么还加难度?”
“怕了?”
“谁怕!”顾炎摸了摸下巴,“咱们不如来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顾炎眼珠一转,“若有一日,我蒙着眼射中了旗杆,你便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顾炎挠了挠头:“还没想好。”
苏桁眯眼:“顾长卿,你这是空手套白狼。”
“反正肯定不会伤天害理,也不会违背道义。”
顾炎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你的誓值几个钱?”
“在别人那或许一文不值,但在你这儿,我一诺千金。”
苏桁被他逗笑,想了想,这赌约荒唐得几乎没有输的可能。
蒙眼射中旗杆,除非顾炎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行,我赌了。”苏桁道。
顾炎立刻伸手:“击掌为凭。”
苏桁抬手:“怎么,还怕我赖账?”
掌心相触,顾炎的手很热,苏桁的手很凉。
冷热相抵,像一枚小小的火星落进夜风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收回袖中。
顾炎先移开眼:“走吧,再不回去,真要撞上巡夜的了。”
两人来到大门,顾炎探头看了看,确认外头无人,才让苏桁先出去。他重新落锁,钥匙塞回怀中,又很自然地跟上来。
苏桁停下:“你做什么?”
“送你回去。”
苏桁连忙摇头:“你赶紧回你的天乾斋舍去吧,咱俩方向都不一样,别绕路了。”
顾炎却坚持:“没事,多走几步路而已。”
“顾长卿。”苏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么大一只,跟在我后头,巡夜的隔着半条路都能瞧见,你是怕他们抓不到我?”
顾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苏桁:“我很显眼吗?”
“像夜里长腿的靶子。”
顾炎被这个说法逗笑,又不太甘心:“那你自己小心。”
“知道。”
“回去把窗关好。”
“知道了。”
顾炎顿了顿,又添一句:“等我哪天混上了马术课的课首,再带你去马场玩!骑马可比射箭有意思多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顾大少爷。”
苏桁敷衍地点头,转身便要走,刚跨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伸手。
“颈巾还我。”
顾炎一愣,低头看去,那条深青色的颈巾还挂在他脖子上。
他伸手扯了扯那个结,结果越扯越紧,根本解不开。
他抬起头,无辜地眨了眨眼:“这结…好像被我拉成死结了……”
苏桁一愣:“棉布也能成死结?”
“能吧。”
“那套下来。”
顾炎装作没听见,转身就跑。
“顾长卿!”
顾炎已经跑出几步,回头冲他挥手,笑得十分欠揍:“我回去解,解开了还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拐进小路,脚步声很快被夜色吞没。
苏桁站在原地,气得笑了一声。
他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颈间,又赶紧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他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往斋舍走去,风从身后吹来,裹着草木的清气,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太阳一般温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