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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夜探射圃 “今晚月色 ...


  •   秋夜渐深,凉意透过窗户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斋舍间。

      白日里的喧嚣与朗朗书声,此刻都已沉寂,只剩偶尔几下巡夜的梆子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低语。

      苏桁躺在榻上,课堂上讲的那些诗文还在脑子里打转,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叩叩”声。

      他倏地睁开眼,手几乎本能地摸上后颈。

      膏药还在,贴得很牢。

      苏桁松了口气,又很快皱起眉。这声音听起来不是风,也不是树枝,倒像有什么东西打在窗户上。

      他的斋舍在二楼,窗外没有廊道,底下是一片灌木。按理说,宵禁之后,学宫内各处巡查严密,绝不该有人在外游荡……

      “叩叩。”又是一声。

      苏桁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下榻,赤足踩在地板上,被凉意激得更清醒了几分。

      他贴到窗边,没急着推,先侧耳听了听,如同一只警觉的狐狸。

      窗外安静了片刻。

      随即,那叩声又响起来,比方才更重更急,还夹杂着几声东西落地的“噗噗”闷响。

      苏桁犹豫片刻,把窗推开一条缝,低头望去。

      灌木丛里果然蜷着个黑影,正蹲在地上,两只手在草里胡乱摸索,那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苏桁眯了眯眼。

      那黑影似乎终于摸到了想要的东西,兴冲冲站起来,刚抬手,便对上了窗缝里的那双柳叶眼。

      四目相对,月色静静地洒下。

      黑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云烬!”

      苏桁嘴角抽了一下,果然。

      这学宫里,敢在宵禁之后摸到别人斋舍底下砸窗的人,除了顾长卿,大约也找不出第二个。

      要知道,学宫对分化后的学子管束极严,尤其是天乾与地坤,入夜后都会落锁。也不知这家伙是怎么溜出来的,万一被巡夜的守卫撞见,轻则一通训斥,重则影响将来的考评。

      顾炎一把扔掉手中的石子,压着嗓子朝楼上喊:“云烬,是我啊,快下来!”

      苏桁瞪了底下那个还在傻笑的人一眼,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顾炎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还兴奋地挥了挥手。

      苏桁无奈地摇头,掩上窗,回身利落地套上外袍,系紧腰带。他走到门口,刚伸手搭上门栓,却忽地顿住了。

      他们,已经四个月没见了。

      苏桁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对自己这具身子的掌控还远没到火候,尤其情绪激动、或受了刺激,信香便总有些不听话。而顾炎,一个刚分化不久、年轻气盛的天乾,怕是比他也强不到哪儿去。

      他站了片刻,转身从柜里翻出一条深青色的颈巾。

      那颈巾的布料厚而软,绕在脖子上,正好能遮住后颈的膏药。苏桁对着铜镜理了理,确认看不出异样,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拉开门栓,闪身而出,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楼道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轻盈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苏桁沿着后廊下楼,从偏门溜出斋舍。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气。

      他刚走到灌木边,还未站定,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抓住他的腕子,把他一把拽了进去。

      “唔!”

      苏桁脚下一滑,撞进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

      “云烬!”顾炎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可算见着你了。”

      苏桁被他勒得胸口一闷,抬手就推:“顾长卿,你先松手。”

      顾炎松开苏桁的手腕,改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拢在身前。

      “你…怎么瘦成这样?”

      月色下,顾炎的眉眼比从前深了些,肩背也宽了。苏桁被他半圈在怀里,竟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叫苏桁很不痛快,他又推了一把:“咳、咳……快放开,勒死我了!”

      顾炎手一松,苏桁忙退开一步,低头理了理被灌木挂乱的衣袍,再抬眼时已蹙起眉,一脸嫌弃:“大半夜不睡,跑我这儿来做什么?被巡夜的抓着,看你怎么收场。”

      顾炎抬手拨开他头上沾着的一片碎叶:“这不是想你了嘛!”

      他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开学都好几天了,你也不来找我,我等来等去,只好亲自来请你了。”

      说着,他还伸出两根手指,弯成个小人的样子,朝苏桁这边一路跑了过来。

      苏桁看着他这副傻样,叹了口气:“用石子砸窗,这就是顾少爷的请法?”

      顾炎:“我本来想吹口哨,又怕把整栋楼都吹醒。”

      “你还知道怕。”

      “本少爷哪有怕的!只是…不想打扰别人睡觉。”

      顾炎伸出手,又不敢像方才那样拉得太紧,只捏住苏桁袖口一点点,“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好玩!”

      苏桁立刻甩手:“顾长卿你长没长脑子,咱们现在是四斋,不是从前三斋的时候了,记上一笔大过,可是要影响考评的!到时候能不能留在学宫都两说……”

      他如今已不是从前那个无法无天的苏家大公子了,绝不能行差踏错,半点把柄都落不得。

      “哎呀苏云烬,你怎么变得跟个老头子似的,磨磨叽叽。”顾炎依旧拽着他不松,“方才珉兄也这副德行,死活不肯出来,张口规矩闭口逾越,扫兴得很。”

      “珉兄那才是明智之举。”苏桁道。

      “你也这么没意思?”

      “我本来就没意思。”

      顾炎看着他,低下头,手指在他袖口上轻轻点了两下。

      “云烬。”顾炎低声道,“从前说好了的,分开了也要想法子见面。”

      夜风吹过灌木,叶片擦在两人衣摆上,沙沙作响。

      苏桁明知道不该去。

      他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屋关门,把顾炎这个惹祸精丢在外头自生自灭。可他的心却像被那两根手指牵住了,跳动得越来越快。

      半晌,他叹了口气,把袖子从顾炎手里抽出来:“若半路被抓,我就说是受你要挟。”

      顾炎立刻笑开:“没问题!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楼影树阴,在学宫里猫着腰穿行,活像两只夜里出洞的耗子。

      顾炎显然早踩过点,哪里有巡夜,哪里点了灯,哪里能借墙根绕过去,他都摸得清楚。

      “这边。”

      “低头。”

      “别踩那块石板,会响。”

      苏桁忍了又忍,终于低声道:“你到底出来过几回?”

      顾炎转过头,笑得十分无辜:“也就两三回。”

      “两三回?”

      “……五六回?”

      “顾、长、卿。”

      “好好好,记不清了。”

      苏桁被气笑:“你真是嫌自己命长。”

      顾炎却道:“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顾炎看着前方,声音轻了一点:“第一次是想看看你住哪间,后来又总想来看看灯还亮不亮。”

      苏桁的步子慢了半拍。

      顾炎没有回头,像只是随口一说,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到了。”

      苏桁抬头一看,居然是射圃。

      顾炎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够隐蔽吧,这里晚上一个人都没有。走,带你进去玩!”

      苏桁皱了皱眉:“进去?怎么进去?”

      “嘿嘿……” 顾炎神秘兮兮地朝他眨了眨眼,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桁眼睛微微睁大:“你上哪儿偷的?”

      “苏云烬!有你这么怀疑兄弟的吗?”顾炎立刻炸毛,“偷鸡摸狗的事,我干得出来?”

      苏桁摸着下巴,想了想他夜闯中仪斋舍的壮举,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钥匙。

      “干得出。”

      “你!”

      顾炎气结,他撇了撇嘴,然后挺起胸膛,“这是周教习给我的!我如今是射艺课课首,保管器具、协助课务,整个四斋武道都听我号令。”

      “课首?” 苏桁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就你?毛毛躁躁的,也能当课首?”

      “你还不信?” 顾炎急了,“不信你去问周教习!他老人家亲口夸我天赋异禀,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射箭奇才呢。”

      苏桁忍着笑,指了指钥匙,又指了指大门:“就算钥匙是教习给的,你大半夜带我进去,岂不是监守自盗、徇私舞弊?”

      “我徇你的私,你还不乐意了?”

      顾炎理直气壮,“再说了,这射圃本来就是给我们学子用的,我这叫…物尽其用!”

      他不由分说地揽住苏桁的肩膀,推着他往门口走:“别废话了,快进来!里面巡夜的管不着,比外头安生多了。”

      “咔哒”一声,铜锁开了,两人闪身进去,又把门带上,从里插了门栓。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射圃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青草如茵,远处那一排排箭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场地边缘,旗杆上的旗早被收了,只剩一根木杆在夜风中轻晃。

      苏桁停下脚步,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三斋的射艺课。那时候他们三个挤在一起偷懒,顾炎觉得弓太轻,玄珉拉不稳弦,他则嫌太阳太晒,三个人没有一个让教习省心。

      那都是很近的事,却又像隔了很远。

      “想什么呢?”

      顾炎已经跑到弓架旁,取下一张弓,又拎了一壶箭回来。

      他把弓递给苏桁:“喏,试试。”

      苏桁接过来,手腕一沉。这弓弓臂强韧,一看便是武科学子的利器,比三斋那些通用的练习弓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他试着拉了拉弦,没拉满。

      顾炎在旁边看着,唇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苏桁冷眼扫过去:“你笑什么?”

      “没笑。”

      “顾长卿。”

      顾炎立刻抬头看天:“今晚月色真好。”

      苏桁把弓往他怀里一塞:“这点月色,靶子都看不清,怎么射箭?”

      顾炎立刻接住,拍了拍手中的长弓:“真正的神射手,讲究的是心眼合一、意在箭先。别说这点月光了,就算是蒙着眼睛,只要心中有靶,照样箭无虚发。”

      苏桁脑中不由浮起街头杂耍那一套。让同伴顶个苹果,自己蒙了眼,张弓搭箭,“嗖”地射穿那果子,引得满堂喝彩。

      可那多半是排练了无数遍,又离得近罢了。像射圃这样,离靶足有百步,还蒙眼?苏桁深表怀疑。

      “不信?”顾炎扬了扬下巴,“那我就给你露一手,看好了。”

      他走到线后,双腿张开,稳稳立定,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人,神情一下沉了下来。

      他左手持弓,右手搭箭,肩背展开,动作行云流水。那张沉重的角弓,在他手里像没了重量一般,弦被一寸寸拉满,宛如一轮满月。

      夜风掠过他的衣摆,那束起的高马尾发丝飞扬,他人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苏桁原本想挑刺,可话到嘴边,忽然没了。

      月光落在顾炎的侧脸上,将少年锋利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分明。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的桃花眼,此刻静得出奇,只看着远处靶心。

      苏桁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他第一次发现,顾炎不笑的时候,竟是那般的俊朗与深沉,让人没来由地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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