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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暗香 “云烬,你 ...


  •   长街空阔,燎云在夜色里小跑,蹄声踏碎一路寂静。

      风迎面扑来,将苏桁鬓边的碎发吹乱。顾炎坐在他身后,手臂从两侧环过控缰,几乎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苏桁起初还坐得笔挺,后来燎云越跑越快,他不得不往后仰了仰。

      这一仰,后背便贴上了顾炎的胸膛。

      顾炎喉间一紧,不着痕迹地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苏桁的发,贪婪地嗅着那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

      “喂,”苏桁偏过头,“看路。”

      “看着呢看着呢。”顾炎忙抬起下巴,缰绳一抖,燎云的步伐缓了下来。

      转过一道弯,顾炎顺势又凑近了些,声音贴着风过来,带着点酒后的微醺。

      “云烬,这几个月……你可有想我?”

      “想你?”

      苏桁轻嗤了一声,“想你又惹了什么祸,等着我替你收拾?还是想你在军报里扯了多少谎,骗我说一切安好?”

      顾炎笑意一滞:“这你都看出来了?”

      “你顾长卿写军报,三句‘小伤无碍’,那便至少有一回差点丢命。”

      “也没差点丢命……”

      苏桁回头看他。

      顾炎正色:“真没有,就是肩上挨了一刀,已经好了。”

      苏桁的目光落到他右肩。

      顾炎今日穿得利落,肩线宽阔,举手投足间半点不显伤势,要不是苏桁熟悉他往日姿态,真要被他骗过去。

      苏桁伸出手,在他肩上轻按了一下。

      顾炎身子明显绷住。

      苏桁眯眼:“疼?”

      “不疼。”

      “说实话。”

      “你按得疼。”

      苏桁气笑:“顾长卿。”

      “真好了。”顾炎举起右臂,在苏桁面前大力抡了几圈,“军医说我皮糙肉厚,养得快。”

      苏桁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别闹了,快放下来。”

      顾炎笑得鸡贼:“你果然心疼我。”

      “我那是怕你死在北疆,顾家绝后。”苏桁瞪他一眼,“今日庆功宴,收了多少相看的帖子?”

      “哎……”顾炎长叹一声,“那些人的吃相太难看了,有一个家中女儿还未分化都递过来了。”

      苏桁回身坐正:“顾将军如今炙手可热,自然人人惦记。”

      顾炎低头看他:“你不惦记?”

      苏桁耳后一热,他将玉骨扇从袖中抽出来,反手在顾炎手背上一敲:“我惦记你那几箱赏赐。”

      顾炎反手抓住扇柄:“那正好,都给你。”

      “这么大方?”

      “我连人都来接你了,还差那几箱东西?”

      这话落下,马蹄声似乎都慢了一拍。

      苏桁没有回头,顾炎也没有再说。燎云打了个响鼻,驮着他们穿过长街,停在苏府门前。

      苏府朱漆大门,石狮镇守,气派不凡。这宅子就建在当年被烧毁的祖宅原址上,是苏桁官拜尚书之后,花了两年时间亲自督造重建的。

      管事见顾炎亲自送人回来,一点也不惊讶,只恭恭敬敬上前牵马。

      两人绕过照壁,厅里早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锦盒。

      顾炎进门便抬了抬下巴:“喏,这就是你惦记的。”

      苏桁扫了一眼:“陛下赏你的东西,你搬到我这里做什么?”

      “也不只有陛下的赏赐。”

      顾炎拍了拍最大的那只箱子:“还有我从北疆带回来的战利品。”

      苏桁挑了挑眉:“顾长卿,你把我苏府当库房?”

      “库房可没这个待遇。”

      顾炎走到他身边,弯腰打开一只长匣。匣中是一柄弯刀,刀鞘古朴,刀身一出,寒光如水,带着北地铁器特有的冷意。

      苏桁接过来,手腕一转,挽了个刀花。

      顾炎眼睛一亮:“可以啊,苏大人背着我练过?”

      “哼。”苏桁将刀归鞘,“辽国的刀?”

      顾炎点了点头,得意道:“这叫径路刀,北地铁矿精炼而成,吹毛立断。据说辽王当年就是凭这把刀,于万军之中取下上将首级。”

      “嗯,确实是把好刀。”苏桁把匣子合上,“明日送去东宫吧。”

      顾炎脸上笑意一垮:“我刚拿出来,你就往外送?”

      “太子殿下今日在殿上替你美言,你总该谢一谢。”

      “他什么宝贝没见过?”

      “他不缺宝贝,缺态度。”

      苏桁点了点匣子,“这刀有故事,够稀奇,也够体面。你不送,他未必怪你,但你送了,他会觉得你知礼,旁人也会替他记着。”

      顾炎啧了一声:“朝堂真麻烦。”

      “所以叫你少说话,多送礼。”苏桁把匣子塞回顾炎手中。

      顾炎顺势抛了抛:“我要是都送一圈,岂不是拉帮结派?”

      苏桁嘴角一勾:“那你给御史台也送一份,让他们别上折子。”

      顾炎撇了撇嘴,没有吭声。

      苏桁收起了玩笑的态度,认真道:“太子是你的同门学长,这张底牌你要护好,让他始终觉得你是能拉拢的人,知道吗?”

      顾炎点头:“反正我都听你的,你说送东宫,那便送东宫。”

      他转身又去开另一只盒子,“不过这个你可得给我好好收着,不准再推三阻四,更不准转手送给珉兄。”

      盒中是一支玉簪,通体润白,只在簪头浅浅刻了几道祥云纹,线条干净,是男女皆可佩的式样。

      苏桁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这也是战利品?”

      顾炎哈哈大笑,从他手里接过簪子:“辽人那里风沙满天,能产出这么润的玉?”

      说着,顾炎伸手,抽出了苏桁发间那根乌木簪子。墨发一松,落下来几缕,擦过他的脸颊。

      苏桁身体一僵:“顾长卿。”

      “别动。”

      顾炎站在他身前,低头替他重新束发。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苏桁能闻见他身上残余的酒气,和更深处那缕温暖干燥的信香。

      “这是今日陛下赏的。我一介武夫,平日不是盔甲就是劲装,用不上这等雅致物件,倒不如……借花献佛。”

      顾炎把玉簪插进发髻,指尖抚过苏桁的耳廓,一道细微的酥麻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苏桁的睫毛猛地一颤,立刻偏过头。

      顾炎的手停在半空。

      “弄疼你了?”

      苏桁强作镇定:“没有,痒。”

      顾炎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退开半步:“咳……成了。墨发配白玉,好看。”

      苏桁抬手摸了摸那支玉簪:“御赐之物,你随手转赠,不怕陛下治你个欺君之罪?”

      “陛下赏我一堆珠玉首饰,不就是叫我送人的?”

      “浅薄。”苏桁哼了一声,“陛下赏你这些,除了嘉奖战功,也是在点你,该成家安定下来了。”

      “这些首饰,是赏给你未来夫人的。你可别随手拿去百花楼,送给那些莺莺燕燕。”

      顾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眉头也蹙起。

      “安定下来?说得轻巧。”他叹了口气,“我怕是过不了几日,又得启程回北疆了。”

      “什么?”苏桁脸色一沉,“刚回来,怎么又要走?难道辽国那边又有异动?”

      “那倒不是,辽国主力已灭,一时半会儿翻不起什么风浪。”

      顾炎摊了摊手,“只是新收复的那几座城池,民心未附,得尽快派得力的官员去接管。过几日行文便会到吏部,让你们拟派往北疆各州府的官员名单。”

      “我自然也得跟着去,不然陛下也不会把‘镇北’两个字给我。往后啊,我怕是要常年镇在北边,做个名副其实的边关苦将咯。”

      苏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炎紧挨着他坐下,又换上那副痞气的笑:“哎,云烬,不如……你陪我一道去?你上书向陛下请个旨,就说要去边关体察民情、历练一番。”

      苏桁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可没兴趣去那鸟不拉屎的苦寒地界,吃那份罪。”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

      顾炎手舞足蹈地比划,“北疆的风光,雄奇壮丽,是京安城里头怎么也见不着的绝景!”

      “那边的冬天,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整个天地像刚擦过的刀!还有一处瀑布,足有百丈高,到了极寒,那奔腾的瀑水会生生冻在悬崖上,结成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壁!日头照上去,整面冰瀑还会折出五彩光来,当真壮观至极!”

      “哦?听起来不错。”

      苏桁展开扇子缓缓摇着,“不如让珉兄去那儿微服私访,顺道把你说的这些奇景画下来,带回给我瞧瞧。”

      顾炎失笑:“好你个苏云烬,自己不愿去受罪,倒想着把珉兄推出去顶缸。”

      苏桁轻哼道:“正好磨一磨惠王殿下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毛病,省得朝里那帮老顽固,整日在陛下跟前聒噪。”

      “他怕是还没到凛山,就得哭着喊着求我把他送回来了。”

      顾炎看着苏桁,轻轻转动着指节上的射诀,“说真的,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草原上骑马,比京安这些小路痛快多了。”

      苏桁叹了口气,正色道:“顾长卿,你还当自己是在学宫里,偷把钥匙就能溜出去玩?如今你我一动,京安就得变天。”

      顾炎一滞,垂下眼,沉默半晌,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苏桁心里忽然有些烦,他宁愿顾炎像从前一样胡搅蛮缠,说不知道,说不管,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顾炎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朝堂容不得他任性,也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便再不能回头。

      苏桁抬手揉了揉眉心。

      顾炎立刻道:“头疼?”

      “没有。”

      “你今天脸色不好。”

      “药的事。”

      顾炎一愣:“什么药?”

      苏桁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半句,面不改色:“近来睡得少,舅舅配了些安神丸,服了之后偶尔心悸,不碍事。”

      顾炎皱眉:“心悸还不碍事?”

      苏桁斜他一眼:“顾将军上阵厮杀时受的伤,比我这严重多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炎被问住,闷声道:“反正不一样。”

      苏桁看他这样,心里那点烦意又散了些。

      他伸手,用扇柄轻轻敲了敲顾炎的右肩:“行了,别苦着脸。堂堂镇北将军,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顾炎抓住他的扇柄:“你没欺负吗?”

      苏桁想抽回扇子,顾炎却没松:“你今日没来接我。”

      “满朝文武都去接你,缺我一个?”

      “当然缺。”

      顾炎像是怕他躲,故意把话说得轻佻,“缺你一句吉言~别人说一百句,也没你一句好听。”

      苏桁突然后退一步,行了个大礼:“恭迎镇北将军凯旋。”

      顾炎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桁姿态做足,语气却懒散:“镇北将军护佑万民、功泽苍生,实乃当世豪杰啊。”

      “就这?”

      “不然呢?还要我给你磕一个?”

      苏桁抽回玉骨扇,“来日我拟名单时,挑几个能吃苦的给你派过去,这样够意思了吧?”

      顾炎颔首:“千万别找只会纸上谈兵的,北疆风大,到时候吹两日就哭,可没人哄。”

      苏桁失笑摇头,转身继续去拆那一地的盒子。

      ……

      第二日,天光还未亮,一辆不算奢华、却处处考究的马车便停在了苏府门前。

      车厢内帘幔半卷,萧铭端坐其间,手里虚虚握着一卷公文。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她抬眼望去,正瞧见顾炎大步跨出门槛。

      他眉宇间还噙着几分宿醉未消的慵懒,面色比昨日红润不少,走路时依旧是那副肩背舒展、意气风发的模样。

      “顾兄,”萧铭神色淡淡,并未露出半分惊讶,“昨夜你走得匆忙,太子殿下后来在庆功宴上醉得不轻,连摔了两个酒盏,一直念叨着寻你。”

      话音未落,一柄玉骨扇毫不客气地敲在顾炎的后脑上。

      苏桁从门内迈出来:“你胆子倒大,敢把太子一个人晾在庆功宴上,自个儿溜出来逍遥。”

      “哎哟,云烬你怎么又打我。”顾炎抱着脑袋回过身,本想嬉皮笑脸地讨个饶,一抬眼撞见苏桁那不善的神色,顿时老老实实站直了身子,“那把径路刀,我今日亲自送去东宫,给太子殿下赔个不是,成不成?”

      苏桁哼了一声,懒得理他,径直踏上萧铭的车驾。

      顾炎也不恼,翻身坐上燎云,跟在车旁,步子不疾不徐。

      车厢里,萧铭不动声色地扫过苏桁头上那支崭新的白玉簪,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顾炎,唇角牵了牵。

      “太子殿下昨夜不只是寻顾兄喝酒。”萧铭缓缓开口,“如今新政推行受阻,吴党正四处疏通关节。这节骨眼上,若能得顾兄这位刚刚凯旋的大将军撑腰,对太子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苏桁屈指敲了敲车壁,扬声朝外头道:“听见没有?”

      顾炎满不在乎地撇嘴:“这新政翻来覆去说了多少年了?打咱们还在学宫念书那会儿就嚷嚷着要推,嚷到今日,也不过挂了个名头,几曾见着要动真格的?”

      “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

      苏桁靠在软垫上,眸光微转,“等拔掉最后几根拦路的硬钉子,吴党那些人马上就要……”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腹轻轻搓了搓,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萧铭微微颔首:“从前一张银票,背后得压着等价的现银,可等新政一开,这条拴在国库脖子上的死绳,就算是彻底解了。往后这票子印多少、何时印,全凭那新设的户储局一句话。”

      顾炎放缓了马速,微微弯下腰,与车窗平齐:“印再多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由着性子乱花?朝廷上下不都立着规矩。”

      “规矩?”苏桁轻笑一声,“这世上多得是不坏规矩,还能吃肉的法子。就说这票子印出来,先流进谁的手,里头便大有文章。”

      “那就这样把这肥肉白白让给他们?”顾炎一扯缰绳,燎云的步子顿了一顿。

      “让,自然要让。”苏桁慢条斯理地摇着玉骨扇,“户储局的官册早就被吴党安插了个便,我们若现在同他们争,他们只会先转过头来对付我们。”

      “倒不如由着他们起高楼,等将来官票印滥了,米价涨上天,百姓骂的、御史参的、陛下最后要砍的,会是谁?”

      顾炎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盖章的那只手?”

      “正是。”

      苏桁满意地用扇尖点了点他:“至于咱们呢,只需盯着下头几道闸,该买粮时买粮,该囤布时囤布,跟在后头喝几口汤。”

      “真到了东窗事发那一日,锅是他们的,咱们擦干净手,转头再拿着账册去替天行道,岂不正好?”

      顾炎闻言,沉默片刻:“别真去抢百姓碗里的饭。”

      萧铭抬眼看他,苏桁也静了一瞬。

      他以扇遮住半张脸:“放心,我要吃的是吴党的肉,不是百姓的米。”

      顾炎这才重新笑起来:“那便好。”

      他把拍了拍马背,朗声道:“跟着云烬,果然吃喝不愁。”

      “亏你还笑得出来。”苏桁收了扇子,“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陛下纵是再急着稳住边关,也没道理你前脚刚班师回朝,后脚又要把你撵回去。这里头,定是袁氏那群武夫在搞小动作。”

      “先把你钉在北疆,往后朝堂上再议军制、调将、军饷,便没有你说话的份。”

      顾炎哼了一声:“我在北疆也照样能上折子。”

      “你的折子要先走兵部,再入内阁,最后才送御前。”萧铭道,“路上每多一只手,便可能少一个字。”

      顾炎被堵得没话说,脸色沉了下来。

      苏桁眉头蹙起,指尖在扇骨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你不能总亲自守着边关,得寻个稳妥可靠的人,替你把北疆大营镇住才是。”

      他沉吟片刻:“你麾下那个林征,如何?”

      “士季?”顾炎毫不犹豫地点头,“他跟了父亲十多年,身上刀疤比我都多,在军中颇有威望,信得过。”

      “好,那就借着这次论功行赏,慢慢往上提他。”

      苏桁用扇柄轻敲掌心,“等他能撑起北疆大营,你这镇北将军,才好抽身回京。到时候寻个由头,述职也好,养伤也罢,先把人挪回来再说。”

      萧铭慢悠悠地道:“袁氏随太祖皇帝马上打的天下,起家早。如今这棵大树枝杈太多,根子僵了,家族内里各房各支,各有各的算盘。”

      “寻个机会,借力打力,挑拨他们内部生乱即可。顾兄眼下风头正盛,咱们只需避其锋芒,无需与袁氏正面交锋。”

      苏桁颔首,转而朝窗外道:“砚帷与我会在朝中替你铺路。你这次回北疆,先韬光养晦,把爪子藏好了。”

      “好!”顾炎在马上挺直了腰背,“我都听你的,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说话间,马车已驶入玄武大街,道旁早起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快看,那是不是顾将军?”
      “顾将军又护送苏大人上朝了。”
      “那叫将军伴驾。”

      顾炎得意地凑到车窗边:“听见没?百姓都说我是给你伴驾呢!苏大人,您这排场,可比肩天子了!”

      苏桁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笑意:“就你贫嘴,小心祸从口出。”

      “怕什么?”

      顾炎一夹马腹,“我顾炎行事磊落,只求无愧于心。再说了,有你和砚帷在,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萧铭没有说话,她看向窗外,前方宫门渐近,朱墙高耸,沉重的阴影横过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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