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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浮生半日 “是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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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子学宫,签押房内。
“风寒?”
管教夫子坐在书案之后,目光在苏桁和顾炎之间游移。
苏桁适时咳了一声:“回夫子的话,学生昨夜高热,浑身发冷。”
他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逼得眼眶发红,愈发显得病容逼真,“今早虽退了些,可头还是沉得厉害…咳咳……这才不得不告假。”
夫子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知信了几分。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顾炎:“那你呢?你也风寒?”
顾炎张了张嘴。
“是……”
一个字出口,像锯子刮过老木头。
苏桁低着头,肩膀轻轻一抖。顾炎昨日在朱雀大街吆喝了大半天,这嗓子如今是破锣成精,装都不用装。
顾炎自己也愣了愣,摸了摸喉咙,艰难道:“学生……嗓子坏了。”
“你们一个头沉,一个嗓哑,倒是各有各的病法。”
夫子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手中的告假单:“三皇子殿下,也是风寒?”
“是的,夫子。”
苏桁连忙接口,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殿下比我们严重些,昨夜便烧得迷迷糊糊,如今还在斋舍里躺着,连身都起不来。学生怕误事,赶紧一并报上来。”
这一句,他倒没有撒谎。昨夜三人摸着黑回的学宫,累得骨头都要散了。玄珉本就身子弱些,白日里又跑又走,夜里再一吹风,回来后就觉得不舒服,半夜便发起高烧。
一听三皇子也病了,夫子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唤来门外侍从:“快去请驻宫大夫,到三皇子斋舍里瞧瞧,不可耽搁。”
侍从应声而去。
夫子又看向苏桁和顾炎,眼神仍带着怀疑,却没心思再深究:“你们两个,今日课业都免了。回斋舍歇着,不许四处乱跑,免得将病气过给旁人。”
苏桁低头行礼:“多谢夫子体恤。”
顾炎也跟着拱手,嗓子哑得只剩气声:“学生遵命。”
二人退出签押房时,还都维持着病恹恹的模样。直到绕过回廊,确认夫子再瞧不见他们,苏桁脚步一轻,顾炎腰背一挺,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伸出拳头,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搞定。”
苏桁低声道,“撤退!”
两人立刻做贼似的,飞快地溜出了教习区,一路避开讲堂,从偏廊绕进后花园。
清晨的花园,草叶上还挂着露珠,空气清新,鸟语花香,一派宁静祥和。
“哈哈哈……”
苏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夫子方才那脸色,你看见没有?幸好珉兄真病了,不然咱俩少不得要挨一顿查问。”
顾炎张嘴要笑,嗓子里又滚出一声破音。
“打住。”
苏桁立刻抬手捏住他的嘴,“顾大少爷,求你行行好,别说话了。你这嗓子一响,我脑仁儿都跟着发胀。”
顾炎委屈地眨了眨眼。
苏桁一本正经:“你好生养着,今日便用眼神和手势,我能看懂。”
顾炎抬手比画了几下。
苏桁摸了摸下巴:“你是说,昨日若不是你喊,书签卖不完?”
顾炎立刻点头。
“是是是,顾大少爷劳苦功高。”
苏桁拱手作揖,“等珉兄退了热,让他给你画张像供起来,我再给你上点香火。”
顾炎顿时笑得肩膀直抖。
两人顺着小径悠哉悠哉地走着,远处传来早课的诵读声,显得后花园越发清静。
苏桁随手摘了片叶子,在指间来回捻着玩,眼珠又开始滴溜溜地乱转。
果然,没过一会儿,他便停下脚步,凑近顾炎:“哎长卿,今天下午,马场有六斋的骑射课。你想不想……去开开眼?”
顾炎的眼睛瞬间亮了,点头点得像啄米。
“我就知道。”苏桁笑了,“低斋那点通用的骑术,慢吞吞绕场走两圈,连我都觉得没趣,你肯定看不上。”
“还得是分班之后才能学到真东西,听说武道不仅教骑射,还会上真刀真枪的搏杀、阵法,可有意思了。”
顾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神灼灼。
苏桁被他盯得好笑:“放心,我早踩好点了,到时候跟我走便是。”
午膳后,苏桁带着顾炎,避开主路,七拐八绕地穿过几片竹林和小树丛,来到了马场西侧的小坡上。
这地方果然隐蔽,零散立着几棵老槐,不算高大但枝叶茂密,正好能遮住身形,又不至于把视线挡死。
“快,上去。”
苏桁指着其中一棵歪脖子树,那树伸着一根粗壮的横枝,正好对着马场的方向。
顾炎二话不说,几下便攀了上去,坐稳后朝他伸手。
苏桁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蹬,也爬了上去。
两人并排坐在横枝上,衣摆挤在一起,像两只偷果子的小松鼠。树枝被压得晃了晃,惊起几只躲在枝杈间的小虫。
顾炎拨开一片槐叶,往下看。
不远处的马场上,已是一派热火朝天。
数十匹骏马绕场而行,马蹄踏过干土,扬起一层薄尘。那些六斋的武道学子穿着利落骑装,衣袖收紧,腰背挺直,弓弦声、马鸣声、教习的喝令声交错在一起,听得人心口发热。
几名矫健的学姐在练身法,一个个灵活地控马越过障碍,时不时俯身躲到马腹旁,避过横扫而来的竹竿,又借着马势一个翻身,重新稳稳坐回鞍上。
另一边,一位身材高大的学长正策马疾驰,手中长弓拉满,只听“嗖”地一声,箭矢离弦,擦着风钉入靶心。
顾炎下意识要叫好,嘴刚张开,就被苏桁一把捂住。
“你想把教习招来?”
顾炎悻悻闭嘴,眼睛却瞪得铜铃一般大。
只见场中央,散着几枚彩色锦囊。一名身量格外魁梧、一看便是天乾的学长,驱马疾驰而过,整个人挂在马侧,指尖贴地一抄,锦囊便到了手里。随即,他一个利落的翻身,立在马上,高举锦囊,动作一气呵成,漂亮得像利刃出鞘。
顾炎忍不住捏着苏桁的手臂,来回摇晃,满脸激动。
“看见了看见了,你眼珠子都快掉下去了。”
苏桁托着下巴,“瞧你这副模样,明年分化之后,肯定要选修武道,主攻骑射了,是不是?”
顾炎毫不犹豫地点头。
苏桁笑意淡了些。
他望着场中尘土,指尖轻轻抠着树皮:“真好啊。”
顾炎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同,转过头。
“看我做什么?”
苏桁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在树干上,“我可不去。天天骑马射箭,一身臭汗,回去还要刷马擦弓,想想就头疼。”
“再说,我爹是文官,他满心盼着我读书入仕,将来好继承他的衣钵。”
顾炎望着他,没有动,那双眼里的兴奋一点点沉下来,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明年分化后,一切都会变,学子们会按着各自的天赋和家中安排,分去不同的斋院,走不同的路。
天乾多半去武道馆,中仪多走崇文楼,地坤则另有兰芷轩。斋舍、课业、出入规矩,都会分开。
现在他们还能一起读书吃饭、一起逃课卖书签,到了那时,未必还能日日见面。
顾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片刻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沿着树枝一点一点朝苏桁“跑”过去。
苏桁被他这幼稚的动作逗笑了:“你这是做什么?”
顾炎的手指停在他袖口旁,轻轻点了点,像在敲门。
苏桁明白过来:“好啊你,分了班也要偷偷跑来找我?胆子倒是大。”
顾炎咧嘴,无声一笑,又把手往他袖子里钻。
苏桁弹开他的手指:“若咱们都分化成天乾,那便最好。虽说白日里上的课不一样,可到底还在同一处斋舍,夜里总能想法子摸出来。”
“若我是中仪,那也方便,中仪不受信香拘束,出入规矩也没那么死,到时候我溜去找你就是。”
他学着顾炎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朝着顾炎“跑”去,全然没想过还有另外的可能。
顾炎也没想。
在他心里,苏桁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被什么规矩困住,理当站在最亮堂的地方。
他抬手捏住苏桁的两根手指,轻轻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树枝一晃,几片槐叶飘落下去。
苏桁愣了一下,随即抽回手:“幼稚。”
他转回头,看向马场,“不过珉兄那小身板,昨日吹点风就烧起来,多半是中仪。”
顾炎想了想,点头。
“中仪也好,省去许多麻烦。”苏桁道,“以后做个闲散王爷,画画山水,养养花鸟,还能跟我们出来玩,多自在。”
顾炎听着,眼底笑意更深。
苏桁却忽然不说话了。
他望着天边被晚霞染开的云彩,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复杂的滋味来。
他想快些长大,去做那些如今还做不了的事,去试试自己到底能走到哪里。
他又不想长大,一旦长大,像这样装病偷假、爬树闲聊的日子,就再没有了。
顾炎愣愣地望着他,他头一回见苏桁露出这种近乎迷惘的神色,连眼角那颗小痣似乎也暗了几分。他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苏桁的肩。
苏桁回过神,偏头看他。
顾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再用两根手指并在一起,用力一按。
不分开。
苏桁笑起来,抬脚踢了踢顾炎的小腿:“知道了,异姓小弟。”
马场上,号角声响起。
六斋的骑射课结束了,学长学姐们下马牵缰,互相说笑着,陆续离开马场。
顾炎以为该走了,正要往下跳,却被苏桁一把拽住:“急什么?”
顾炎眨了眨眼。
苏桁拨开一片槐叶,望着渐渐空下来的马场,眼底重新浮起那熟悉的狡黠。
“正主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