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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枝头远望 “顾长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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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快落尽时,马场忽然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不似方才数十匹马一同奔腾的喧闹,这一回,只有一骑。
枣红大马从场边冲入,马背上的少女压低身子,黑色骑装贴着腰腹,一头长发高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双明亮的眼。
她的身形比方才那些学长学姐都要纤细些,骑在马上却并不显孱弱,反倒像一张绷紧了的弓。
她没有带侍从,也没有教习在旁,偌大一座马场,只有她和她的马。
顾炎原本已经坐累了,此刻一下挺直腰背。
少女先绕场两圈,热身之后,便策马冲向场中散落的锦囊。
掠过锦囊的一瞬,少女侧身下压,整个人几乎倒悬在马侧,指尖一勾,锦囊便被她轻轻抄起。
下一瞬,她借着腰腹力量翻回鞍上,连马速都没乱。
一次、两次、三次。
次次都稳,次次都准。
比起方才场上那位魁梧的天乾学长,她做得不但更漂亮,甚至还多几分从容。
顾炎坐在树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又取弓搭箭,策马驶过靶前,却没有射。正以为她要绕回来重新开始,她却忽然回身,肩背一展,弓弦拉满。
“嗖。”
羽箭钉入靶心。
顾炎险些叫出声,苏桁再次捂住他的嘴:“你想把她招上树来?”
顾炎连忙摇头,眼睛还黏在马场上。
少女继续练。
跳障、闪避、单手控马、镫里藏身。她的动作不似旁人那般刻意摆出好看架势,而是快、准、狠,每一次俯身都压到极限,每一次回鞍都干净利落,仿佛不是在练一门课业,而是在替自己挣一条生路。
顾炎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苏桁忍不住笑:“顾长卿,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要不要我帮你写封情书递过去试试?”
顾炎猛地转过身,连连摇头,摇得树枝都跟着晃。
苏桁赶紧抓住树干:“轻点!你想让咱俩一起摔下去?”
顾炎脸都红了,指了指场中,又指了指自己,艰难挤出几个字:“欣……赏。”
“只是欣赏?”苏桁拖长声音,满脸不信,“你方才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顾炎又急又哑,抓着头发比画了半天,先是竖大拇指,再是仰头抱拳。
苏桁忍着笑:“好好好,敬佩、钦佩、仰慕武艺,并非男女之情。顾大少爷,我替你记下了。”
顾炎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马场。
关于这位学姐的传说,他曾有所耳闻。
杨晚,天子学宫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选修武道的地坤。
据说,她分化后,学宫照例把兰芷轩的学册送过去,琴棋书画、调香点茶,安排得妥妥当当。
毕竟地坤稀少,向来被各家看得金贵。学宫里的学子,但凡分化成了地坤,都会转入兰芷轩,学些仪范举止、掌家理馈的本事,为日后的婚配铺路。这几乎是不必明说的规矩。
谁知她转头便递了武道的志愿书,把那些个老夫子气得不轻。
她的坤母听说后,更是差点晕过去。倒是她的乾母,工部杨侍郎,连夜从勘探前线赶回来,和她关起门谈了一宿。第二日,杨侍郎便亲自进宫去求贵妃娘娘,替她争来了这个破例。
然而,名额给了,不等于路就平了。武道馆多半是天乾,她一个地坤,不方便同他们一处训练,学宫也没有专为地坤设的练习场。她只能捡清晨旁人未起,或傍晚众人用膳,这种夹缝里的时辰来练习。
没有同伴,也没有人指点,只有她一人、一马、一片空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马场中央,杨晚又一次伏身拾物。
这回地上的不是锦囊,而是一枚系着红绳的小铜环,马匹掠过的一瞬,她手指一勾,铜环便套上了指尖。
她直起身,把铜环攥进掌心,最后一点夕阳落在她肩头,又很快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吞没。
顾炎看着那倔强的身影,手慢慢握紧。
苏桁撑着下巴,忽然又起了坏心:“说真的,长卿,杨学姐这样的人,与你实在般配。她骑术好,性子硬,将来你领兵打仗,她说不定能同你并肩上阵。”
顾炎立刻瞪他。
“怎么,你还不情愿了?”
苏桁挑眉,“一般的高门贵女可未必愿意跟你去边关。风沙一吹,脸都要皴,想买盒像样的脂粉都得等商队。你若娶个娇滴滴的,怕是人还没出关,信已经递回京安哭三回了。”
顾炎想反驳,又说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苏桁越说越起劲:“到时候,你只能一个人守着边疆,日日同你的战马作伴了。马若嫌你烦,你便连个说体己话的去处都没有咯~”
顾炎听到这里,忽然不气了。
他咧嘴一笑,伸出手指,戳了戳苏桁的胳膊。
苏桁低头:“做什么?”
顾炎又戳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苏桁,比了个并肩的动作。
苏桁反应过来,立刻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好你个顾长卿,合着吃苦受累的时候就想到我了?去边关吃沙子还想拉我一起?”
顾炎笑得眉眼都弯了。
“真是想得够美。”
苏桁冷哼,“我将来可是要坐在京安城里,穿朝服,听新曲,吃鲜果。我顶多替你挡几道折子,让你在外面死得体面些,别指望我会千里迢迢去看你。”
顾炎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苏桁伸脚踢他:“少来,你这戏也就骗骗珉兄。”
顾炎脑袋一歪,半边身子往树外倒。
苏桁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拽:“顾长卿!”
顾炎立刻坐正,笑得无声又得意。
苏桁气得想打他,奈何两人挤在树上,施展不开,只能压着声音骂:“你迟早有一日死在你这张欠揍的脸上。”
顾炎半点不怕,还冲他眨了眨眼。
等两人闹够,再低头去看马场时,杨学姐早已不见了,只余马儿的蹄印还留在沙地上,被晚风吹散了边缘。
天色暗了下来,学宫各处次第亮起,长灯在廊下摇摇晃晃,像一双双慢慢睁开的眼。
“坏了,天都黑了。”
苏桁扶着树干起身,“快撤!要是被巡夜的夫子逮住,咱俩明日就不是风寒了,是风光大葬!”
顾炎先跳下树,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苏桁在树上皱眉:“你行不行?”
顾炎拍了拍胸口,张开双臂,示意他跳。
苏桁低头看了看高度,又看了看顾炎:“接稳了。”
他学着顾炎刚才的样子,纵身一跃。
事实证明,他俩对彼此都有一点误判。
“砰!”
顾炎被他砸得往后一仰,两人一起滚进草丛里,摔了个七荤八素。
苏桁挣扎着从顾炎身上爬起来,揉着被撞疼的胳膊:“顾长卿!你怎么搞的,这都接不住?你那引以为傲的下盘功夫呢?”
顾炎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腿……酸。”
苏桁一愣。
他这才想起,昨夜从朱雀大街回来,玄珉半路实在走不动了,几乎是顾炎背一段、拖一段弄回来的。自己当时也累得够呛,好像没帮上什么忙。
苏桁脸上那点理直气壮顿时散了。
他低头替顾炎摘掉头发上的草叶:“行了,是我跳猛了。”
顾炎坐在草地上,抬眼看他,一脸委屈。
苏桁伸手拉他:“顾大少爷,昨日辛苦,今日也辛苦。快快请起!咱们赶紧溜吧!”
顾炎这才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两人互相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相视一笑,压低了身形,借着树影往斋舍方向溜去。
灯火在他们身后拉出晃动的影子,影子并在一处,又被夜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