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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锦囊妙计 “用什么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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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桁转身进了书肆。
老掌柜正美滋滋地摸着那锭定金,嘴角压都压不住。听见脚步声,他连忙把银子往袖中一藏,抬头又是一副稳重模样。
“小公子,可是有客人了?”
“暂时没有。”苏桁笑得十分乖巧,“不过有桩买卖,想同掌柜商量。”
“买卖?”
苏桁指了指书架旁那只竹篓:“那书签可是空白的?”
老掌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竹篓里斜斜插着一叠书签,顶端坠着红色流苏。
“是的。”老掌柜慢悠悠地点头,“用的都是上好的加厚宣纸卡,纸质细,吃墨稳。文人雅士买回去题诗作画,再合适不过。”
“那掌柜怎么卖?”
“十文一张。”
“十文?”顾炎当场炸了,“一张白纸拴根红绳,就要十文?掌柜的,这哪是卖书签,是卖金叶子吧?”
老掌柜脸一僵:“小公子慎言,这可不是寻常纸。”
顾炎伸手摸了一张:“再不寻常,它也只是纸啊。”
苏桁暗暗踢了他一脚。
顾炎吃痛,赶紧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十文钱都够我们在早市买十个大肉包了。掌柜的,您是不是看我们年纪小,故意欺负我们?”
苏桁低下头,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声:“我们方才吆喝得嗓子都哑了,一个铜板没挣着。掌柜的,您一开口就是十文,岂不是要断了我们的一片孝心?”
老掌柜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嘴角抽了抽:“两位小公子这话就说重了,老夫也不是有意为难你们,只是那书签的本钱,确实摆在那里……”
“掌柜的。”
苏桁伸手在竹篓边缘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这些书签在您这儿放了许久吧?”
“……”
老掌柜捋了捋胡须,“雅物嘛,讲究一个缘分。买的人不多,可买的人都识货。”
“雅是雅,可朱雀大街上的人,家里缺纸吗?真要题字赠友,自有好纸好笺。书签这种东西,精巧归精巧,却不是急用。您这篓子再放下去,等梅雨一来,纸边受了潮,怕是更卖不动。”
老掌柜沉默片刻:“小公子还懂买卖?”
“略懂一点。”苏桁笑得谦逊,“家中长辈做过些小生意。”
顾炎在旁边小声嘀咕:“你这叫略懂一点?”
苏桁没理他,只看着老掌柜:“我们也不是买一张两张闹着玩,我们是当真想做点小买卖。这样吧,掌柜的,您卖我们一百张,给个实在价。”
老掌柜一愣:“多少?”
顾炎也一愣:“多少?”
“一百张。”
玄珉低头看了看那一篓书签,又看了看苏桁,声音发虚:“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小公子,你不是在同老夫说笑吧?”
老掌柜眼睛都睁大了,“我这铺子里,一个月、不,三个月都未必卖得出一百张。”
“所以说嘛!”
苏桁立刻抓住了话柄,笑眯眯道,“您看,这书签放在您这儿,本也是压着。如今我们一次清走,也算帮您腾地方,您理应便宜些,大家互惠互利,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
老掌柜果然被他说得有些犹豫了,“小公子,你们得想清楚,买卖可不兴反悔的。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这书签你们买走了,是赚是赔,都得自个儿担着,不能拿回来找老夫退啊。”
“那是自然。”
苏桁应得飞快,“掌柜的只管放心,给个实价便是。”
“罢了罢了。”老掌柜摆手,“看在你们一片孝心,老夫给你们一个成本价,三文一张。”
“三文?” 苏桁皱了皱眉,他的钱袋里可没有那么多钱了,“掌柜的,再低些吧,两文。”
他眼神沉稳,口气压得很实,“两文一张,我们现在便掏钱。”
“两文?” 老掌柜立刻摇头,“那不成,那样老夫是真亏本了。”
“怎么会亏呢?您想想,我们在您这门口吆喝,招来的客人少不得要进来逛逛。到时候书卖出去,笔墨卖出去,掌柜赚的可不止这一点。”
又磨了半盏茶的工夫,老掌柜终于败下阵来,以两文一张的价格,将一百张上品书签卖给了苏桁。苏桁还软磨硬泡,让掌柜多送了五张作为添头。
回到门口的小案几旁,苏桁小心翼翼地将那叠书签放在桌上,仔细摊开。
玄珉摸了摸纸面,眼睛亮起来:“这纸确实不错。”
“那就好。”
苏桁抽出五张摆在他面前,“珉兄,轮到你了。在这五张书签上,各写一个寓意吉祥的成语,书体也都得各不相同,拿出你压箱底的本事。”
“五种不同的书体?”
玄珉拿起笔,思忖片刻,随即低下头去,凝神落笔。
第一张,小篆,“万事如意”
线条圆润,字形古雅,落在细长书签上,像四枚端正的小印。
第二张,隶书,“一帆风顺”
蚕头燕尾,沉稳厚重,古意盎然。
第三张,小楷,“心想事成”
这是玄珉最擅长的书体,字迹清秀,笔画细而不弱,宛如宫廷仕女。
第四张,行书,“前程似锦”
墨迹连绵,行云流水,顾盼生姿。
第五张,草书,“登峰造极”
这四个字写得最放,笔锋转折间竟有几分少年人压不住的意气。
顾炎看得眼睛都直了:“珉兄,你平日里藏得也太深了。”
玄珉有些不好意思:“夫子总说我功课不用心,只会在这些杂事上花工夫。”
“能换钱,就不是杂事。”
苏桁把五张书签摆好,“来,定规矩。”
顾炎:“怎么定?”
苏桁先拿起那张簪花小楷:“小孩子开蒙认字,夫子第一个教的便是小楷,它最常见,谁都能看懂。这一张,便定为凡品。”
紧接着,他又拿起“一帆风顺”:“隶书古朴些,比小楷多一点门槛,良品。”
玄珉抬头:“字也要分品级吗?”
苏桁道:“不是字分品级,是人心要分。”
玄珉一怔。
苏桁再拿起“前程似锦”:“行书更飘逸,适合那些自诩风流的人,珍品。”
顾炎:“那草书呢?我喜欢草书。”
苏桁拿起那张“登峰造极”:“草书看不懂的人多,可偏偏越看不懂,越显得厉害,尊品。”
玄珉迟疑道:“可若有人真懂书法,觉得我草书不如小楷呢?”
苏桁看他一眼:“真懂书法的人,会来街边买书签吗?”
顾炎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力拍了拍玄珉的背。
苏桁最后拿起那张小篆。
“至于这个。”
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万事如意”四个字。
“小篆古奥,平日里只在印章上得见,寻常人不认得。这便显得它有门槛、有学问,也够稀罕。”
顾炎:“所以它最贵?”
“不只是贵,它要少。”
苏桁眼珠一转,“这一张,绝品!”
说完,他开始分那一百张空白书签。
第一堆,五十张。
第二堆,三十张。
第三堆,十五张。
第四堆,四张。
最后一张,被他单独按在掌心。
顾炎看着那几堆数量悬殊的书签,彻底兴奋起来:“我明白了!五十张小楷,三十张隶书,十五张行书,四张草书,最后只有一张小篆!”
“不错。”苏桁点头,“来吧,珉兄,重任交给你了!在每一张上都用对应书体写句吉祥话。”
玄珉看着那厚厚一摞书签,有点发怵:“一半都写小楷,会不会太单调了?”
“不会。” 苏桁摆摆手,“凡品若不够多、不够常见,又怎么衬得出后头那些尊品、绝品的稀缺?”
顾炎托着下巴看他:“可是,云烬,就算分了各种品级,旁人也不傻啊。”
“纸一样,流苏一样,都是珉兄写的。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书签成本差不多,凭什么小篆能比小楷值钱?”
“问得好。”
苏桁赞许地点点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顾炎面前晃了晃,脸上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谁说我们要卖书签了?”
顾炎一愣:“不卖?那写这一百张做什么?供起来?”
玄珉原本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听见这话,也抬起头来。
“若摆开了卖,客人自然会挑,挑来挑去,最后说不定还是买最便宜的。”
苏桁拿起那张独一无二的小篆,“不能挑,才会惦记。”
他从书信架上取下一沓信封,把五张样品塞进去,封口一折再打乱,随手抽了一张,递到顾炎面前。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顾炎伸手要拆。
“不许拆。”苏桁避开,“猜。”
顾炎眼睛一下亮了:“这就有意思了。”
玄珉也明白过来:“客人不知道自己买到哪一种?”
“对。”
苏桁把信封往桌上一放。
“我们不卖书签。”
“我们卖的是参与游戏的资格。”
他指着面前的人流,“你们想想,这朱雀大街上的有钱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家里缺那一张两张书签吗?我们若是规规矩矩地论张叫卖,只会和方才代写书信一样,无人问津。”
“可换成游戏,便不同了。”
苏桁微微一顿,唇角往上一勾,“这些达官显贵、富商大贾,缺的是新鲜、是热闹,是在人前彰显自己运气好、眼光好、品位也好的机会。”
他又举起那只信封,晃了晃。
“这样的惊喜信封,我们做它一百个,任谁也不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万事如意,还是一帆风顺。”
“我懂了!”
顾炎摩拳擦掌,“若抽中了小篆,别人都没有,只有我有,那多有面子!”
苏桁刚要点头,玄珉却皱了皱眉:“可这只是一张书签……”
“红封的《山河异志》也只是一本书。”
苏桁道,“这便是人心,只要有了高低、有了稀缺,便会本能地想去争、想去抢。说到底,大家买的根本不是东西本身,而是证明自己高人一等的机会。”
玄珉若有所悟,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写。
苏桁和顾炎也没闲着。
顾炎负责把写好的书签摊开晾干,然后塞进信封,苏桁则用浆糊将信封一个个封上。
老掌柜站在柜台后,起初还装作不在意,过了一会儿,鸡毛掸子也不拂了,账册也不翻了,目光一个劲儿往门口飘。
顾炎压低声音:“掌柜的在偷看。”
苏桁头也不抬:“让他看。”
“你不怕他学去?”
苏桁笑了笑:“等他学会,我们早就把第一笔钱赚走了。”
“云烬,你这话说得真像话本里的奸商。”
苏桁抬眼:“那你现在跟着奸商做什么?”
顾炎理直气壮:“分赃。”
苏桁嗤笑一声,把小篆和草书挑出来,推回玄珉面前。
“珉兄,再添几笔。这几张最稀有的,不能只靠‘少’来撑场面,得叫它们瞧着便值钱,哪怕是不懂书法的人,一眼望过来,也能被唬住三分。”
他细细端详了片刻,“这样吧,小篆背面画一只朱雀,正好应了这朱雀大街。”
“至于这四张草书,气势张扬,便在背面画只玄武。玄武厚重,压得住狂草,也显得霸气。”
玄珉看着那几张小小的书签,欲哭无泪:“这么小,玄武也就罢了,朱雀的羽毛要怎么画?”
顾炎拍了拍他的肩:“珉兄,你一定行的,我给你磨墨。”
苏桁转身把金粉取来:“正面也添些祥云、竹叶之类的点缀,再用金粉勾一勾,叫它们瞧上去更华丽些。”
玄珉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提笔描摹起来,朱雀渐渐在书签背面显出轮廓。
顾炎看着他勾线,忍不住赞道,“珉兄这手,也太稳了。”
“所以不能便宜卖。”苏桁将封好的信封一个一个码齐,“一封五十文。”
顾炎手一滑,差点把墨撒了。
“五十文?”
他看着那堆信封,“这里头可大半都是小楷和隶书。人家花五十文,抽出来一张最寻常的,不得当场掀桌?”
苏桁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孺子不可教也。”
他指着玄珉正在画的朱雀书签,“这张,若摆在铺子里,卖五十文,值不值?”
只见那纸面上,细细的羽翅舒展开,金粉在日光下隐隐发亮,有股欲飞之势。哪怕不懂画的人,也能看出这东西非比寻常。
“这张肯定值。”顾炎道,“又精美、又稀罕,别说五十文,两百文都有人抢。”
“那就够了。”
苏桁拿起一个已经封好的信封,在掌心拍了拍,“人总觉得天命偏爱自己,尤其是富人,更信这个。他们在掏钱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能用五十文抽到朱雀。”
玄珉一边画,一边小声问:“若抽不到,会不会生气?”
“不会。”苏桁道,“若抽不中,旁人笑他,他便不服气。越不服气,越想再抽。若抽中了,旁人捧他,他便高兴,左右都是热闹。”
顾炎皱了皱眉:“这不就是赌吗?”
苏桁瞪了他一眼。
顾炎立刻改口:“不对不对,咱们这是风雅之事。”
苏桁抽出那五张样品,正色道:“赌场里赢了钱,旁人嘴上恭喜,心里也要说一句投机取巧。可咱们这里,抽的是墨宝,是吉言,是书斋里的雅物。”
“就算抽到小楷隶书,也能夹书、送人。若抽到朱雀玄武,那便是独占鳌头,拿出去说一声有缘所得,谁不羡慕?”
顾炎一拍掌:“高!实在高!”
“更何况。”
苏桁抱起手臂,“五十文,对朱雀大街上这些富人来说,算什么?不过是一盏茶、一碟点心的钱。拿这样一点小钱,看个新鲜乐子,换个撞大运的机会,顺带还能给自己添个附庸风雅的名头,简直是物超所值。”
玄珉似懂非懂,低头又添了几笔羽纹,将那只朱雀收了尾。
他小心翼翼吹了吹墨迹,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嘟囔道:“五十文…平时花出去,确实不值一提。可如今要自己一点一点挣起来,怎就这样难……”
顾炎连忙凑过去给他捶肩:“珉兄,坚持住!等今日大卖,你便是名震京安的大书法家、大画家!”
苏桁揶揄道:“若让那些人知道,自己花五十文抽来的书签,竟是当朝三皇子亲笔所书,怕是要裱起来,日日焚香供着。”
玄珉耳尖一红:“别胡说。”
顾炎已经做起叩拜的动作:“到时候他们一边拜,一边说,愿三皇子殿下保佑我下一张抽中朱雀。”
玄珉忍不住笑出声,又羞恼地拿笔杆敲他。
苏桁也跟着笑起来。
走了一上午的疲惫,卖字无人问津的沮丧,还有制作书签的辛苦,都被这一阵笑声冲淡了。
等最后一个信封封好,桌上整整齐齐码了一百封。红绳流苏藏在纸封之内,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小楷、隶书,还是那张百里挑一的朱雀。
顾炎伸手想摸,被苏桁一巴掌拍开。
玄珉紧张地攥紧袖口:“真的会有人买吗?”
顾炎:“我第一个买!”
苏桁斜眼看他:“用什么买?你的脸?”
顾炎摸了摸自己脸颊:“只要苏掌柜肯收,也不是不行。”
玄珉被他逗笑,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苏桁懒得再理他,把样品一字排开,摆在那堆待拆的信封旁边。
五张书签风格各异,瞧着本就养眼,此刻排成一列,更是唬人,远远一望,便有种叫人忍不住想上前挑一张的冲动。
“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