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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少年游 “你们俩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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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玄历五十二年。
天还没亮,整座京安城尚在熟睡之中。
学宫的墙根下,却有三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叠在一起。
“我说云烬,这也叫洞?我家狗钻进去都要嫌窄。”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虽说是在抱怨着,语气却难掩兴奋。
“小声点!”
苏桁正趴在地上扒最后一块砖土,“想把巡逻的招来吗?”
“要不……还是算了吧。”
蹲在两人身后的玄珉探了探头,往狗洞里看了一眼,只见里头黑黢黢的,连另一端是泥地还是水沟都瞧不清。
他咽了咽口水:“里面好黑,万一有蛇呢?”
“来都来了。”顾炎一把揽住他的肩,又朝着墙根踹了两脚,“有也早跑了,放心!”
苏桁瞥了他一眼,抖了抖手上的泥:“好了,快钻吧,再拖下去,蛇没来,夫子倒是快来了。”
顾炎立刻精神一振:“看我的!”
他手脚并用往洞里钻,苏桁从后面托着他的屁股,把人往外顶。只听“哎哟”一声,顾炎总算从另一头滚了出去。
“珉兄!快来!” 顾炎在外头兴奋叫着。
玄珉一咬牙,也爬了进去,他个子小,动作倒是比顾炎利索不少,三两下就出去了。
苏桁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这才趴在地上钻进洞口。待过去之后,他反手将先前扒出来的砖土重新塞回原处,又扯了几把杂草遮住,做出一副无人来过的样子。
玄珉此刻坐在墙外的草地上,脸上沾了一道泥。他怔怔地看着远处成片的田垄,小声道:“真的出来了。”
“废话。”苏桁一把将他拉起来,“快走!等会儿天一亮,被人瞧见可就走不了了。”
“对对对,先跑再说!”
三人如同脱缰的野马,撒开丫子就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笑,惊起了一片鸟儿。
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三人终于来到街镇,周围渐渐有了人烟,远处传来了鸡鸣声。
苏桁在最前头领路:“快到了,再往前就是东市。”
果然,转过一个街角,早市的声音一下子扑了过来。屠户剁肉,脚夫卸担,妇人抱着孩子在菜摊前讨价还价,卖鱼的伙计一刀拍在案板上,鱼尾啪啪地甩。
玄珉站在市口,像是第一次见到京安。
从前他眼里的京安,是宫墙、玉阶、锦帐,是永远干净的御道。而眼前这条街却吵闹、拥挤,地上有水有泥有鸡毛,还有数不清的脚印,一个叠着一个。
顾炎扯着两人便往人群里扎。
“快看快看,好大的鱼啊!”
他一会儿蹲在地上拨弄鱼,一会儿戳戳旁边四只脚的家伙,“这是什么?王八吗?哈哈哈哈!”
下一刻,他又被一股香味勾走了魂。只见拐角处,一个煎饼小摊炉火正旺,面糊在铁板上一摊,热气腾腾。
顾炎立刻凑了过去,回头冲苏桁喊:“云烬,我要吃这个!”
苏桁无奈朝他看了一眼,掏出自己为数不多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个煎饼,又给玄珉买了一碗豆浆。
顾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唔!好吃!比学宫里那些精细点心好吃多了!”
玄珉则捧着那碗热乎乎的豆浆,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见一个脚夫挑着两筐炭从人群里挤过,肩上的衣料已经磨破,汗顺着下巴往下落。
“云烬。”玄珉低声问,“他为什么不歇一歇?”
苏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歇了,下一趟活就被别人抢了。”
“可他看起来很累。”
“不累就没饭吃。”
玄珉愣了愣,似懂非懂。
苏桁还想再解释两句,顾炎又在不远处喊他:“云烬你快来!看那个包子,好大啊!肯定好吃!”
苏桁叹了口气,再次走过去掏钱,他感觉自己的钱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瘪下去。
他们就这样边吃边逛,虽然身上的衣袍沾着泥,但那料子、那款式,还有从小养尊处优的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百姓好奇探究的目光。
“瞧那三个小公子,可真俊。”
“哪家大人带来的?”
“没见着大人,就他们仨。”
“估计是偷跑出来的吧?啧,富贵人家的孩子,胆子就是大。”
玄珉不自在地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碗沿。顾炎倒是毫不在意,反而还冲着一个偷偷打量他们的小女孩做了个鬼脸,把人家吓得躲到了母亲身后,他自己在一旁笑得没心没肺。
苏桁一把扯住顾炎后领:“够了,别玩了,办正事。”
“什么正事?”
苏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手指了指玄珉。
顾炎恍然:“哦,颜料!”
他们在东市找了半条街,终于在一个卖笔墨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鬓发花白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苏桁上前拱手:“老人家,您这里可有画画用的颜料?”
老头掀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小公子说笑了,小老儿这里只有寻常笔墨,学生抄书练字用的。颜料那是金贵物,得往朱雀大街的大铺子里寻。”
“朱雀大街?” 顾炎歪头道,“不就在我家那儿嘛,走着!我带路。”
起初还好,少年人头回出逃,看什么都新鲜,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累。
等日头渐高,话声便渐渐少了,尤其是玄珉,他平日里本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哪吃过这等苦头。
“我、我走不动了…” 玄珉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老树。
顾炎一屁股坐到树根上,抱怨道:“以前没觉着京安有那么大啊。”
苏桁靠着树干喘气:“你以前不是骑马就是坐车,当然不觉得大了。”
歇了好一会儿,玄珉才缓过劲来,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忧心忡忡地开口:“云烬,我们还有钱买颜料吗?”
苏桁掏出钱袋晃了晃,那钱袋原先还算有点分量,如今被顾炎一路吃得轻飘飘,倒出来只剩几个铜板。
顾炎一拍大腿:“对哦,钱!我就说少了什么。”
他愤愤道,“我爹那个老家伙,从不给我零花钱,说我手里若有钱,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说得没错。”苏桁点头。
玄珉低着头:“我也没有……前几日父皇骂我不务正业,母妃一生气,把我的零花钱全收走了,连我偷偷藏起来的画册、话本也没放过。”
顾炎咋舌:“贵妃娘娘好狠的手。”
玄珉眼眶都有些红:“那我们岂不是白跑出来了?”
“别慌别慌。”顾炎连忙道:“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再往前走两步,地上就有一袋金子呢?”
苏桁差点被气笑:“你不如盼天上掉一只烤鸭,落你嘴里。”
顾炎不服:“那你说怎么办?”
“放心吧,我既然敢带你们俩出来,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苏桁掂着空钱袋,神秘一笑,“我们可以打工啊。”
“打工?” 玄珉一脸茫然,“打工是什么?打铁吗?”
“噗哈哈哈!” 顾炎笑得前仰后合,“珉兄你这都不知道?打工就是给人干活,然后人家发你工钱,就是挣钱!”
但他随即又皱起眉头,看向苏桁:“不对啊云烬,大玄律法明令禁止雇佣十五岁以下的童工,谁敢用我们?”
“你们俩真是死脑筋。”
苏桁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谁说我们要以真实年龄示人了?”
顾炎挠了挠头:“那怎么说?难道说我们已经十五了?可我们这模样分明还没分化。”
苏桁唇角一勾,眼角的泪痣跟着一晃:“我们可以假装自己是中仪啊。”
“假装?” 玄珉更迷糊了。
顾炎却一下子反应过来:“对哦,中仪没有信香,旁人也分辨不出。只要我们咬死了说自己是中仪,别人还真不好查!”
苏桁点头:“借口我都想好了,就说我们是堂兄弟三个,家里老奶奶过八十大寿,我们想挣点钱,买份像样的寿礼。这样一来,掌柜看我们年纪小,又是一片孝心,肯定就心软了,多少给我们安排些活计。”
“高!实在是高!” 顾炎抱拳,“不愧是你!”
玄珉也用力点点头,崇拜地看着苏桁。
苏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草屑:“走吧,为了老奶奶的寿礼。”
顾炎立刻跟着振臂:“为了孝心!”
玄珉被他们一带:“为了……颜料!”
等三人终于挪到朱雀大街,已是晌午。
朱雀大街与东市截然不同,街面宽阔,石板洒扫得干净。两侧店铺鳞次栉比,一座比一座高大气派。绸缎庄的帘子垂着新染的布,珠宝行门前有伙计站着迎客,茶楼上传来琵琶声,豪车宝马从眼前经过,车帘一掀,便有脂粉香飘出来。
顾炎却已经瘫在路边的长凳上:“我为什么不是一匹马。”
玄珉坐在他旁边,脸色苍白:“我不行了…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
顾炎无力地抬了抬手:“我也是,现在让我去搬货,我能直接被货压死。”
苏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难得没有反驳。
忽然,玄珉扯了扯他的袖子。
“云烬,你看那个人。”
不远处墙根底下,有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着晒太阳,面前放着一只破碗。偶尔有行人经过,丢下一两枚铜板,铜板撞在碗底,叮当一声。
玄珉:“他坐着不动,就有人给钱,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苏桁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背过去:“那叫乞讨!”
“你,堂堂大玄三皇子,蹲在朱雀大街乞讨?不出半个时辰,巡卫就能把我们三个拎进衙门。到时候消息传回宫里,陛下先打断我的腿,再把你关禁闭,最后把顾长卿吊到将军府门口,等他爹回来抽他五十大鞭。”
顾炎一个激灵坐直:“不行!我爹真干得出来。”
玄珉吓得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苏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逡巡着。体力活肯定是干不了了,那还能干什么?
忽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家书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代客书信”。
苏桁眼睛顿时一亮。
“看那边。”
他指了指那块牌子:“我们可以卖字。”
“卖字?” 玄珉眨了眨眼,“怎么卖,像卖画一样吗?”
“差不多,但更简单!”
苏桁耐着性子解释,“代客书信,就是替人写家书、写契纸、写对联,收润笔费。”
顾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肯定是有些人觉得自己字太丑了,不好意思寄出去,所以花钱请人帮忙写。哈哈哈,就像我!”
苏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是因为字丑!是因为他们根本不识字,所以才需要别人代笔。”
“啊?” 玄珉怔住:“还有人不识字吗?”
“少见多怪。”
苏桁懒得再解释,拍了拍玄珉的肩膀,“珉兄,你的书法是咱们学宫里数一数二的,这回,可全指着你了。”
玄珉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一托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可一想到自己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东西,竟能用来挣钱,心底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
“走吧。”
苏桁站起身,虽然腿还是软的,但精神头明显足了,“我们去那家书肆试试,就用刚才编好的故事,兴许能成。”
顾炎也站起来:“好!用珉兄的字,换老奶奶的寿礼!”
三个重新燃起希望的少年,整理了一下沾满尘土的衣袍,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那家书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