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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龙雏反噬 “要天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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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便入了深冬,京安霜白满地。
季珩回到府中时,已过了子时。
他解下那件被雪水洇湿了的大氅,露出一身肃穆的白衣,那是丧祭才穿的素服。
他在盆里净了手,又拿帕子擦了擦脸,抬头时,正对上铜镜。
他不自觉的伸出手,轻轻触摸镜中的人。
这段时间,局势变化太快,连他这个始作俑者,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叩叩。”
两声轻叩从门外传来。
季珩收回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指尖:“进。”
门被推开,邬景走了进来。
“珩兄。”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宫里来的消息。”
季珩接过信,拆开,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不过短短片刻,便将纸折了起来,伸手拈到烛火上。
火焰舔了上去,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吞噬,待燃至末尾时,纸角那枚小桃子也卷曲起来,桃尖先黑,桃身后焦,最后化成一片薄灰,落进铜盏。
屋里静了片刻。
邬景看着那缕烟气袅袅散去,到底还是没忍住:“珩兄,如今国师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连董贵妃都被禁足了,宫里人人自危……我们要不要,安排她出来?”
季珩瞥了他一眼:“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能耐,能从大内深宫里捞人了?”
邬景一时语塞,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季珩靠回椅背上:“我们当初,也不过是把她送到京安罢了。进宫去趟那浑水,是她自己的主意。”
“这玉容丹上,咱们是一条心,至于旁的事……我不知道,她也未必想让我知道。”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更何况,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宫里、宫外,每一颗棋子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她如果有什么异动,势必会惊动袁望,袁家一旦出了岔子,这盘棋的变数就大了。”
他的目光沉了几分:“临门一脚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坏事。”
邬景点了点头,肩头的陇客也跟着点了点头,像是也听懂了似的。
季珩伸出手指,轻轻逗了逗它的脑袋:“你也明白了?”
那鸟蹭了蹭他的指尖,“咕咕”叫了两声。
邬景耸了耸肩:“它当然明白,谁给它吃的,它就向着谁,比人还精。”
季珩笑了一下,收回手:“既然这么精,往后景和堂就交给你们两个看着。”
邬景一愣:“什么?”
“景和堂的事,你也学得差不多了。”
季珩说得轻描淡写,“如今这玉容丹,上游庄子种着葛根,中游药坊炼着药,下游铺子卖着货,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此。谁都输不起,便谁都不会让它倒。”
“你且放手去做,旁人自会架着你往前走。”
邬景眉头一下皱了起来:“珩兄,你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季珩笑了笑:“我若出了事,以后那些商路,就让你娘来打理。”
“哪个娘?”
“你说哪个?”季珩斜了他一眼:“你二娘那腿脚,让她去跑商路,是嫌她日子过得太舒坦?”
邬景嘿嘿一笑:“珩兄,你尽爱说这些吓唬人的话。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绝对不会有事的,我有预感!”
季珩挑了挑眉:“哦?”
“你看,我小时候生在深山里,没见过什么世面,后来又赶上了战乱,母亲死了,父亲残了。按理说,我能活着都算命大,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打小就觉得自己一定能走出那片大山,一定能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邬景的眼睛亮了起来,“现在这不是成了嘛?我跟着你,天南海北都去过了,西域古堡见了,江南烟雨也淋了,所以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季珩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弯。
“行了,少在这儿贫,快回去休息吧。我也该歇了,再不睡,一会儿又要倒桌案上了。”
邬景笑嘻嘻地往外退:“那是小乌哥哥看不得你受累,你要相信,他也一定会保佑你,逢凶化吉。”
季珩的笑容微微一顿。
然后他点了点头,抬手朝门口挥了挥。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季珩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烛火,火苗在夜风中跳动,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
几日前,东宫。
太子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吴启第一个坐不住了,他一拍桌子,“那死老头子不是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龙雏反噬,帝星将陨!这不明摆着圣上气数已尽,太子殿下应该顺天承命吗!”
田侍郎拢着袖子坐在一旁,眉心拧得很紧:“张国师死得太巧,旧案翻得也太巧,保不准是惠王那边为了扳倒我们,故意做的一个局。”
“做局?用国师的命来做局?他们惠王府的人是脑子进水了吗?”
吴启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我看啊,根本就是他们内部分赃不均,或者是那老头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不然他一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谁吃饱了撑的,去翻他几十年前受贿改卦的那些烂账?”
“小吴大人此言有理。”
吕先生在一旁捻了捻短须:“如今惠王那边,怕是正忙着捉内奸吧。毕竟,能把国师大人当年做得那般隐秘的旧账翻个底朝天,肯定是他们自己人下的黑手。”
“就是!”吴启一拍大腿,“而且那老头子死前还说了,当年柳大师也是因为算出了龙雏反噬的谶言,被皇上秘密处死了。两任国师,相隔五十年,算出了同样的结果。这还不够证明太子殿下才是天命所归吗?!”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田侍郎斜眼看向吴启,“这些年他收了咱们,还有各地藩王多少钱财?他在皇上面前说的那些吉祥话,哪一句不是明码标价?这样的人,临死前忽然口吐天机,你倒信得快。”
吴启被堵得一噎,正欲反唇相讥,太子已抬起手,烦躁地打断了他们。
“够了,够了。”
他揉着眉心,“讲了半天,没一句能落到实处。程沧呢?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他怎么还不过来?”
礼部尚书忙欠身道:“程大人正忙着料理程老的丧事,这几日连御史台的班都告了,怕是哀痛过礼。”
“哀痛?”
吴启嗤笑一声,“他有什么好哀痛的?程老一咽气,他顺理成章接掌御史台。这下子是升官发财,还要迎娶咱们家如花似玉的地坤,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
田侍郎也跟着轻笑一声:“是啊,吃汤圆噎死……这等死法,我还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既合情理,又不留把柄,程大人这份狠绝,确实非常人可及。”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程大人到——”
屋内的几人互相换了个眼神,纷纷坐正了身子,换上一副严肃而关切的模样。
程沧穿着一身素净的孝服,面容冷峻。他走到堂中,正要行礼,太子已经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
“松筠,快快免礼。”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逝者已矣,节哀顺变。程老八十高龄仙逝,一生未受病痛折磨,此乃喜丧啊。”
“多谢殿下宽慰。”程沧声音沙哑。
他站直了身体,抬眼一扫,正好对上吴启那几乎要翻到天上的白眼。
他像是没看见,只平静道:“家父过世,身为人子,按礼制,孝期内不可议婚娶妻。吴家那门亲事,怕是要暂缓。”
吴启的脸色顿时一僵,太子却摆了摆手:“无妨。反正你们已经订婚,月儿那丫头年纪还小,也不急在这一时。等上三年,守全了礼数也是应当的。”
程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环视四周:“今日议事,丞相大人没来?”
“父皇召他进宫了。”太子回到主位坐下,“张国师这一死,钦天监群龙无首,父皇急着要和他商议下一任国师的人选。”
说到这里,太子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松筠,国师的案子,你有什么想法?”
屋内的灯影晃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程沧身上。
程沧沉默片刻,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只小盒子。
他将盒盖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对筊杯,通体斑驳,漆色几乎剥落殆尽,可那木质密实油润,一看便知年头极久,绝非寻常物件。
“张大师在御史台受审时,将此物交于我。”程沧道,“他说,这是他们一脉相承的圣物,经过历代先贤磨炼,能窥天机,断天命。”
吴启嗤笑一声:“那老头都要死了,还惦记着装神弄鬼?”
程沧没有理他。
他只看着太子,将盒子往前推了半寸。
“张国师说,要将此物献于顺应天命的新君。”
这一句话落下,屋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程沧声音低了些:“殿下若仍举棋不定…卜一卦如何?”
太子看着那对筊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就快要触碰到那圣物之时。
“砰!”
忽然闪来一个身影,猛地掀翻了那只盒子。
“势在必行,何必卜卦!”
吴启立在一旁,胸口起伏着,“难道卜出一个阴杯,表哥你就放着皇位不管,任由惠王那帮人做大吗?”
“放肆!”田侍郎立刻呵斥道,“你怎可对殿下如此无礼!”
“我跟我表哥说话,关你什么事!”
吴启立刻扭头瞪他,“哼,你当然不急,你这种酒囊饭袋,这辈子也干不上户部尚书!表哥真登了基,自然要换个有用的人,你怕了吧?”
田侍郎气得满脸通红,几乎拍桌而起:“一派胡言!我在丞相麾下立功的时候,你还在学宫里摸鱼逗鸟呢!我看你才是怕自己的翰林学士保不住,想撺掇太子殿下铤而走险!”
吕先生赶紧在一旁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两位大人消消火,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嘛。”
他转向太子,拱手道:“殿下,小吴大人虽然冲动了些,但这理……倒是不差。在下也以为,现在的确是天赐的良机,趁着惠王那边正自乱阵脚,我们直接一举拿下那九五之位,省得以后夜长梦多。”
“拿下?说得轻巧。”田侍郎冷哼一声,“你怎知他们是自乱阵脚,还是在故意演戏,就等着我们按捺不住跳进去,好来个瓮中捉鳖?别的不说,就那个萧铭,最近的行踪就很不正常!”
“他们出了那么大的纰漏,连贵妃娘娘都禁足了,还能正常就见鬼了!”
吴启立刻顶了回去,“你平日里畏首畏尾、贪生怕死也就罢了,但今天,我决不允许你挡在表哥的路前!”
两边争执不下,屋内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是…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尚书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指向地砖上那对被掀落的筊杯。
那两块半月形的旧木落在地上,一块平面朝上,一块凸面朝上。
一阴一阳。
这在卜筊的古法中,是最吉利的卦象,意味着神明应允,所求必成。
他的声音极度亢奋:“是圣杯!天意啊…是圣杯!”
无人掷卦,无人祷告,筊杯被吴启一掌掀落在地,却恰恰落成了圣杯。若是信命之人,此刻怕是已经跪下来磕头了。
太子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盯着地上那对筊杯,瞳孔放大,灯火映在他的眼底,像是两簇被吹旺了的火苗。
他一拍桌案:“好、好…好啊!”
他站起身来,环视众人,眼神里再无犹豫:“箭在弦上,势在必行,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说着,他面色一沉:“现在,本宫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让天下人挑不出错处的理由!”
众人面面相觑,刚才还吵得凶的吴启,此时也有些卡壳,他挠了挠头:“这个…要不等叔……”
“无需假借他由。”
程沧打断了他。
他理了理身上的丧服,抬眼看向太子。
“殿下,您是储君。陛下一旦驾崩,皇位自然就是您的,何必亲自出手,去担那龙雏反噬的谶言?”
太子心头一动,微微眯起眼来。
“你的意思是…寻一个别的名义,把事做了?”
程沧点了点头。
田侍郎皱眉:“说得轻巧,哪来的名义?总不能随便找几个江湖刺客,让他们杀进宫里弑君吧?满朝文武又不是傻子。”
程沧抬起眼,殿中烛火微微一晃,将他脸上的阴影也晃深了些。
“要逼近御前,得有兵。”
“要天下人信,得有恨。”
他顿了顿。
“太子殿下,是否还记得……顾炎。”
这个名字一出,所有人都顿住了。
太子缓缓坐下,眸光也跟着沉了沉。
程沧深吸一口气:“当年,他私通外敌,被林征斩于马下。但这个罪名,有多站不住脚,殿下心里清楚。”
太子没有说话。
程沧继续道:“这么多年过去,北疆百姓也好,镇北军中追随过顾炎的旧部也好,从来没有真正信过这个案子。他们数次联名上书,请朝廷重查,最后都不了了之。”
吕先生摸了摸下巴:“程大人的意思是……借镇北军的名义逼宫?”
吴启皱了皱眉:“这案子当年人证物证俱在,都成铁案了,怎么翻?那袁望,还有兵部的徐康,亲眼看见他私越边境,与辽人勾结。”
“那些所谓的证据,根本不重要。”吕先生一抬手,“现在要紧的,不是替顾炎翻案,而是如何顺理成章地调动镇北军。”
田侍郎看了他一眼:“可这些年,军中不服的是林征,怨气也多半冲着兵部,没有直接指向圣上。”
程沧垂下眼,眼神暗了暗。
“那年冬天,镇北军曾来溯州,求我帮忙征调民粮。当时,他们说,运粮队一个月前传来的驰报上就写着已至凛山,不知为何一直迟迟不到。”
程沧缓缓抬起头:“后来,等我回到京安,核查当年的运粮记录……那上面的白纸黑字,却变成了‘大雪封山,运粮队滞留凛山’。”
吴启摸了摸下巴:“你的意思是…有人篡改了记录?”
田侍郎摇了摇头:“这事户部翻来覆去查过好几遍了,萧铭当时刚坐上尚书,批拨粮草的时间给得极宽,别说是在封山前运到北疆,就是多走个来回也够了。但兵部那边给出的解释是,路上下了好几天暴雨,遭遇了滑坡,到北边又赶上了大雪,天灾频发,延误了时机。”
“再加上运粮的那些押车官兵,全部都一口咬定,他们刚到凛山就开始下大雪……”
“田大人,这些口供,就更加不重要了。”
吕先生再次抬手,眼神亮了起来,“按照程大人的说法,粮队早在大雪前一个月就到了凛山,却被人压着不许再往前走,是故意要让镇北军断粮,陷入绝境。”
他捋了捋短须:“兵部没这么大胆子擅作主张,也不可能从上到下,连运粮队里那些个干苦力的遣役都统一口径。能把这件事掩盖得如此天衣无缝,这世上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程沧点了点头:“还得是吕先生。”
他的声音清冷如刀,“如今,趁着张国师的风波还在朝野间发酵,我可以在他的供词里再添一笔,就说……当年陛下为了化解龙雏反噬的死劫,听信了妖道谗言,下令截留粮草,要用镇北军将士的性命祭天,替他挡灾延寿。”
这话一落,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吴启先是一惊,紧接着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妙啊!”他几乎拍案而起,“这风声一放出去,别说镇北军了,就是老百姓听了,也得指着那老皇帝的脊梁骨骂!”
“没错。”吕先生也跟着点头:“只要让咱们埋伏在京郊的那支私兵,全部换上镇北军的盔甲,趁着夜色杀进宫去。到时候,皇上一死,太子殿下您作为储君,临危受命,继承大统。”
“到那时,是非怎么定,史书怎么写,还不都由您说了算?”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了太子身上。
他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最终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好……”
他忽然笑了起来。
“好!就这么办!”
太子一拍桌案,猛地站起身:“传令京郊,十日之内,本宫要看到那支镇北军在城外待命!”
众人对视一眼,随即齐齐起身,拱手应是。
……
……
……
季珩吹熄烛火,轻身登榻,不过须臾便已入眠。
夜色沉沉如墨,长街寂寂无声,唯有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那榻上之人眉心舒展,面容安宁,仿佛置身于一个无争无扰的世界。
月光漏进来一线,细细的,凉凉的,像一根银丝,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翻了个身,嘴角浅浅向上弯起一抹弧度。
“走啊,云烬!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玩!”
梦里那个声音清朗而恣意,穿过了三十年的光阴,依旧清晰得像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