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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梦故人 “你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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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百花楼。
窗外雪落得很密,压得檐下的红灯笼都暗了几分。
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可顾炎却像是半点暖意也沾不到,在房间中来回踱步,走得又急又重。
坐在对面的人终于被他晃得不耐烦了。
“顾长卿,你今日是不是吃错药了?”
那人身着杏黄色长袍,衣料华贵,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才,只是那张脸沉着,透着一股冷意。
顾炎猛地停住。
“那是一条命啊!”
他一掌拍在案上,“你造下的因,如今却要一个弱女子替你承担后果?”
“还没出生,算什么命?”那人靠在椅背上,没有半点动容,“不过是一团没成形的血肉罢了。”
顾炎的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你既不想负责,当初又为何招惹人家?”
“顾长卿,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人眉头一挑,“这里是百花楼,本来就是寻欢作乐的地方,你跟我说什么负责?谈什么感情?”
他顿了顿,嘴角一撇:“况且,我给的钱还少吗?她要赎身,我给。她要安置,我也给。是她自己不知进退,偏要把孩子留到现在。”
顾炎紧紧握着桌沿,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医官说了,落霞身子弱,若这回再强行落胎,以后怕是再难有孕。何况她也答应了,会带着孩子回乡,从此再不踏入京安半步。你只当她不存在,不就行了?”
“不行。”
那人猛地一挥衣袖,“这种风尘女子的承诺,一文不值。”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了两步:“我马上就要与吴家联姻了,在嫡子落地之前,我绝不允许有任何私生子出现在这世上,更不可能让一个下贱的舞姬做我的侍妾。”
“你懂不懂?我不能让这件事,毁了我的前程。”
屋里忽然静了。
顾炎方才还气得几乎要掀桌,到了这一刻,反而不说话了。
他站在灯影里,垂着眼,像是终于把眼前这个人重新看了一遍。
半晌,他幽幽开口:“那让她嫁给我。”
那人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让她嫁给我。”
顾炎重复了一遍,“这样,孩子便算我的,牵扯不到你身上。”
那人瞪着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伸手指着顾炎,声音发颤:“你…你疯了不成?你可知这会对顾家的声誉造成多大影响?你爹若是知道,非把你腿打断不可!”
“那也是我的事。”顾炎平静地回答。
“你的事?”那人盯着他,“你说得轻巧!你是顾家的独子,日后是要登坛拜将的。你娶一个百花楼舞姬,叫满京安怎么看你?”
顾炎扯了扯嘴角:“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
“你!”
那人气得一噎,死死盯着顾炎,目光在他脸上搜寻了一遍又一遍:“顾长卿,若不是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我甚至要怀疑,你是想留着这个孩子,日后好掣肘于我。”
顾炎迎着他的目光:“你知道我不会。”
“我若想害你,根本用不着这样。”
这话说得太坦荡,反倒叫人无法反驳。
那人脸色青白交错:“那你图什么?她身份低贱,还怀着别人的孩子,你又不喜欢她,你图什么?”
顾炎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
窗纸被风雪拍得轻轻发颤,远处传来一阵阵笑声,那笑声隔着墙,听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我不图什么。”他说,“就图个心安。”
那人像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几步上前,猛地将顾炎推出了门外。
房门“砰”地一声合上。
门内传来那人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你给我滚回去醒醒酒!今日这话,我只当没听过。”
顾炎站在门外,怔了片刻。随后,他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脸,像是想把那股憋在胸口的气一并揉散,可手放下时,眼里仍冒着火。
“没用的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骂的是谁。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乱,像是真喝醉了。走到转角处时,他透过半开的花窗,望向了外面。
楼外有一处高台,是春夏赏灯时表演用的戏台,入了冬便空置下来,无人打扫,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但此刻,那片白雪之上,有一个人正在起舞。
是落霞。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纱衣,赤着双脚,在台上旋转、跳跃,留下一串殷红的脚印。
台下,围着一群锦衣华服的人,披着狐裘,捧着手炉。有人拍手起哄,有人扔出赏钱,笑声在空气里散开,白花花的。
“再转一圈!”
“落霞姑娘,今日跳得不行啊。”
“这才到第几曲?”
“赏钱给够了,别扫爷的兴。”
那些笑声被风雪吹向顾炎,扑了满脸。
他的神色彻底变了,猛地冲了下去。
“住手!”
他冲到台前,挡在那群人面前:“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
为首的是个宗室子弟,他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将顾炎推倒在雪地里。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顾大少爷。”
“这百花楼的舞姬,拿了爷的赏钱,就得给爷跳舞!你管什么闲事?想英雄救美啊?”
顾炎几乎是从雪地里弹起来的,扑上去就要跟那人厮打。可对方人多,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拳脚劈头盖脸地落下来,踩在他背上、肩上、腿上,雪地里全是凌乱脚印。
“你以为你是谁?”
“战场都没上过,还真当自己是少将军了?”
“京安城里有几个听过你的名字?”
“就凭你还想护住她!”
顾炎咬着牙,额角被打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高台。
落霞停下了舞步。
她站在台上,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听见这边动静,她提着裙摆便往台边跑,像是想下来。
然而,高台边缘的积雪早已被人踩成坚硬的冰,落霞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顾炎瞳孔骤然一缩。
“不——!”
那一声喊被风雪吞没。
……
花姐低着头,手指搭在琵琶的弦上,久久没有再动。
敞轩里无人说话。
方才那些笑谈旧事的老客,此刻一个个都沉默下来,有人端着酒盏停在半空,有人低头盯着案上的灯影。
“后来,大家都说,落霞是自己失足。”
花姐轻轻笑了一下,“没有人会去问,她为什么会站上那座高台。”
红面富商张了张嘴,低声道:“那顾将军……”
“顾将军被抬回去时,身上也没几块好地方。”
花姐抬手,慢慢抚过琵琶木面。
“再后来,他便成了你们看到的那个顾将军。”
她看向席间众人,“他时常来百花楼,时常一掷千金。人人都说他风流多情,说他放浪不羁…”
“可我知道,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那些……”
季珩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满楼的喧嚣都离自己远去。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叹息,有人在举杯,他却只能听见心口那一阵重过一阵的闷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酒盏。酒液在杯中晃动,沿着杯沿漫了出来,沾湿了他的手背。
他却没有察觉。
萧铭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面上仍平平淡淡,像只是寻常地听了一则旧闻。
……
百花楼的后院,幽静深邃,前面的歌舞和笑声隔了几重院墙,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季珩沿着曲折的回廊,像个游魂一般,慢慢地走着。
他方才借口不胜酒力,从那敞轩里逃了出来,到这后院透透气。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片竹林之中,那竹子种得密,一竿接着一竿,枝叶交错,将头顶的月光遮得几乎不剩。
他没有回头,而是伸手拨开层层叠叠的竹叶,向深处走去。
竹影压下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直到行至竹林深处,季珩再也站不住了,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竹身上,背脊一点点弓了下来。
压了一整夜的呼吸终于乱了。
“就凭你还想护住他?”
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画面,在花姐的声音里生出血肉,一幕幕砸进胸口。
季珩喉间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沉香气味从身后漫了过来。
他浑身一震,猛地捂住后颈,回头看去。
黑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不紧不慢朝他走来。
月光斑驳地洒在那人身上,透过清亮的琉璃片,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季珩喉结滚了一下,他站直身子,脸上的狼狈已经被重新压了下去。
“萧大人。”他轻声道,“您怎么也出来了?”
萧铭没有回答。
她一步一步走近,靴底踩过落叶,声声脆响。
季珩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惯常的笑容:“夜深露重,大人不该来这种地方。”
萧铭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她注视着季珩,很久,久到季珩唇边那点笑意几乎维持不住。
然后,她缓缓开口:
“你回来了,苏云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