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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琵琶语 “还有这等 ...


  •   京安的夜色中,百花楼是最亮的那颗星。

      楼檐下挂满了灯,风一吹,灯影便顺着红绸摇曳。门前车水马龙,有人扶着醉客上车,有人捧着银票往里送,还有衣香鬓影的姑娘倚在栏边,隔着半卷珠帘朝底下笑。

      季珩与萧铭的马车才在门前停稳,管事便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哎哟,萧大人!可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正好今日有间临湖的雅静阁子空着,最是清幽不过,小的这就引两位大人上去。”

      萧铭摆了摆手:“今日不议事,看看歌舞。”

      管事立刻会意:“明白、明白,二位大人请随小的来。今夜这曲,您二位来得正是时候。”

      他引二人来到了三楼的一处敞轩落座。这敞轩临空而设,向外能看见湖面灯影,向内则能将一楼戏台尽收眼底。既不似雅间那般闭塞,又避开了底下人声最盛的地方,正适合听曲。

      此时,戏台上,一个伶人抱着琵琶坐在圆凳上,正低低唱着。她已不年轻了,眼角眉梢都攒着岁月磨出来的细纹,嗓子却仍稳,甚至比那些年轻姑娘多出几分人世沉浮后才有的味道。

      台下围坐的人也多半上了年纪,有人端着酒盏,有人捻着胡须,无人高声喧哗,只安安静静听着这一曲。

      “二位大人。”

      管事亲自替萧铭斟酒:“台上这位是花姐,在楼里待了三十年了。今日是她最后一日登台献唱,明儿一早,她便要赎了卖身契,归乡养老了。”

      季珩望着台上:“能安稳脱籍,倒是少见,这位花姐当真命好。”

      “可不是么,”一旁的侍从忍不住接了一句:“楼里每年进多少新人,真正能自己走出去的,十根指头都数得过来。”

      管事轻咳了一声,那侍从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萧铭靠在椅背上,幽幽道:“百花楼这样的地方,光靠命好,走不出去。”

      邻桌有个老客听见了,笑着叹道:“确实,这里的姑娘,年轻时靠脸,年长些靠手段,再往后靠熬。熬过病,熬过债,还得熬过自己那点不甘心,才能有今日。”

      另一人接话:“花姐算是最清醒的,那些年多少人哄她赎身,什么金屋银屋都许过,她一个也没信。”

      “信了才完。”老客抿了口酒,“这楼里的情话,比酒还便宜。”

      台上曲子渐入尾声,花姐低眉拨弦,最后一个尾音拖得很长,像一缕烟,绕过重重灯影,慢慢散在梁上。

      她按住弦,起身福了福。满楼这才响起掌声和叫好声。小厮们捧着托盘穿梭其间,赏钱叮叮当当落进去,热闹得像是要把这最后一曲留住。

      敞轩内,一名中年文士站起来鼓掌。

      他穿得虽不寒酸,却有些旧时了。待掌声落下之后,他仍怔怔望着戏台,半晌才将盏中残酒饮尽,苦笑了一声:“花姐这嗓子,还是当年的味道。”

      旁边有人笑他:“你这话说得,好像同花姐有旧似的。”

      文士摇了摇头:“旧是有旧,只怕花姐早不记得我了。”

      季珩原本只是随意听着,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文士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十多年前,我秋闱落榜,在湖边坐了半宿,心想不如跳下去干净。后来被这楼里的小厮救起来,是花姐给我唱了一曲,又骂了我半盏茶。”

      有人好奇:“骂你什么?”

      文士笑了笑,眼眶却有些红:“她说,世间谋生门路多的是,我连死都不怕,还放不下这点脸面丢人?又说我一身酸臭,跳进河里鱼都嫌苦。”

      席间顿时有人笑出声。

      文士也笑,笑完却叹:“我后来去外州谋出路,一走便是十数年。今日赶回来听这一曲,总觉得这一散场,我那点青春也跟着散了。”

      萧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温和一笑:“先生既是惜曲之人,又是远道而来的故交,今日有缘相见,便请花姐再唱一曲,也算是替先生圆了这趟远行。”

      说罢,她微微抬手,身后的侍从立刻会意,转身下楼去寻管事。

      那文士一愣,这才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萧铭和季珩,他脸色骤然一变,忙起身拱手:“在下眼拙,竟不知贵人在座,方才失言……”

      “无妨。”萧铭止住了他,“今夜听曲,不论礼数。”

      不多时,花姐上来了。

      她换下了台上的襦裙,只穿一身素净的长衫,怀里抱着琵琶。她身后还跟了几位衣着不俗的常客,一见萧铭在此,纷纷上前行礼问安。

      “萧大人,许久不见,您这气色是愈发红润了,这新婚的日子当真是养人啊。”

      “季老弟!可算让我逮着你了!你那玉容丹到底什么时候能再补一批货?我家那母老虎天天念叨,再买不到,哥哥我这后院都要起火了!”

      季珩失笑,抬手向他拱了拱:“回头一定先给老哥府上留一盒,不叫嫂夫人久等。”

      萧铭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没有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让他们随意坐下了。

      这一下,原本清静的敞轩,顿时热闹了不少。

      花姐走到近前,朝萧铭行了一礼,笑道:“本以为台上那一曲唱完,今日便算圆满了。没想到临走前,还能见到故人。”

      萧铭望着她:“你最后一日献唱,我若不来,岂不是白听了你这些年的曲?”

      花姐抿唇一笑:“萧大人还是老样子,平日里看着冷冷的,可只要一开口,总是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这话说得熟络,旁边几人都不由得交换了个眼色。

      萧铭没有在意,只道:“今日既是你谢幕,总该唱首最拿手的。”

      花姐指尖轻轻压着琵琶弦:“大人想听哪一曲?”

      “《梁祝》。”

      花姐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萧大人好记性。”

      她在凳上重新坐定,将琵琶抱在怀中,调了调弦,纤指轻拨,弦声便如流水般淌了出来。

      《梁祝》的调子,起初是轻快明朗的,像是三月的风拂过学堂,两个少年隔着书案相视一笑,连纸页翻动都带着春意。

      唱到“同窗共读三长载,促膝并肩两无猜”时,方才那个老客忽然叹了一声。

      “这曲子,当年顾将军也爱听。”

      “顾将军”三个字一出口,像是揭开了一坛封了多年的老酒,满座的人都被勾起了回忆,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可不是嘛。”一个红面膛的富商一拍大腿,“这百花楼,还是顾将军在的时候最热闹、最风光!每次他一来,半条街都知道。”

      “何止半条街。”有人接话,“那马一停,真是前呼后拥,楼里的姑娘们都跟疯了似的往他身上扑。”

      “能不扑嘛。”另一人摇头感慨,“顾将军那银票都是一沓一沓地撒,我在旁边看着,真恨不得自己也会唱两句。”

      “哈哈哈哈!瞧你这出息!”

      敞轩里笑声四起,季珩端着酒盏,也跟着弯了弯眼。

      “对了,还有那回!”有人拍着桌子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次,顾将军刚从北疆归来,在这百花楼里玩蒙眼抓美人的游戏,结果……”

      “结果?”那中年文士也来了兴致,端着酒杯凑了过来,“抓着了吗?”

      “那自然是抓着了。”

      先前的老客抿了口酒,“那人被将军抓住之后,不知是醉了还是故意的,竟抱着将军的脖子,亲了一口。”

      “嚯!”席间顿时一片哗然,夹杂着暧昧的哄笑声。

      “还有这等艳事?哪位美人如此主动?”

      “问题就在这儿。”老客咂了咂嘴,“这人是谁,没人知道。将军当时蒙着眼呢,等他扯下眼罩,那人早就跑没影了。”

      “跑了?”文士愕然,“将军没有追?”

      “追?楼里那夜人挤人,上哪儿追去?”富商笑道,“不过啊,据说那人身上有一股极其特别的草木信香,让将军神魂颠倒、念念不忘。”

      “草木信香?”文士皱眉,“这倒少见。天乾信香多霸道,地坤信香多香甜,这草木香…倒像是某些罕见的男坤?”

      “谁知道呢?”富商耸肩,“反正那阵子,京安的香料铺子,各种草木味的香膏香粉都卖断了货,连药铺里的干草都有人买回去熏衣裳。这事也成了纨绔圈里的一大笑谈,人人都说顾大将军魅力无边,连采花贼都给招惹来了。”

      敞轩里笑声四起,季珩端着酒盏,跟着众人一起笑,像是被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给逗乐了。

      萧铭余光扫过他,没有说话。

      笑声渐渐收了,花姐的琵琶声也不知何时从春日相逢转入了十八相送。那弦上的音一下子柔了下来,如泣如诉,像是两个人在长亭外执手相望,万语千言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了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角落里一个默默喝酒的老者忽然开了口。

      “你们这些俗人,只看得到那些风流韵事。”

      老者放下酒杯,“顾将军看似浪荡不羁,实则啊,我瞧着,他骨子里是个顶顶痴情的人。”

      “哦?”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探着身子问道,“老先生这话怎么讲?”

      老者却不急着答,只捋了捋花白胡须,看向萧铭,“这事……萧大人应当比我清楚。”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萧铭搁下酒盏,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老先生说得不错。顾将军他…确实有个深爱之人。”

      她不常说这种旧事,语气平静得过了头,反倒更叫人不敢插嘴。

      “只是如这曲《梁祝》一般,因为种种世俗的因由,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未能互诉心意。他们在沉默中等待了许多年,消磨了最好的年岁,等到真正能开口的时候……”

      萧铭的目光移了移,不经意似的落在了季珩的脸上,“……也如梁祝一般,双双化蝶而去了。”

      这话一落,敞轩里顿时静了。

      有人低低叹了声“造化弄人”,有人摇头感慨,方才那点调笑的轻浮劲儿,也都散了去。

      季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头微微低着,眼角那颗痣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像一滴凝固了的泪。

      “可我有些想不明白……”

      中年文士迟疑着开口,“既然顾将军心有所属,为何还流连这百花楼?”

      恰在此时,花姐一曲唱尽,抬手按住了弦。

      余音停下后,楼下仍有喧声,可这处敞轩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幕罩住了。

      她抬起眼,先看了看萧铭,又看了看满座这些熟面孔,忽然笑了。

      “今日既是我最后一天,诸位又都是旧人。”

      她缓缓道,“我心里倒有一桩压了多年的旧事,一直不敢说,也不能说。”

      “今夜……便当是我喝多了,说了几句醉话。大家随意听听,出了这扇门,便都忘了吧。”

      众人都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花姐垂下眼帘,指尖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嗡响。

      “那年,我十岁。”

      “还没资格上台,在楼里做些端茶扫地的杂活。那时候百花楼的花魁,叫落霞。”

      立刻有人点头:“落霞啊,我记得她,那真是大玄第一的舞姬,水袖一扬,满城的少年郎都神魂颠倒。”

      另一人惋惜地摇头:“后来…好像是失足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他没有说出那个字,只惋惜地叹了一声,座中顿时响起几声唏嘘。

      花姐点了点头:“她出事那天,我就在楼里。”

      “那日楼里热闹得很。我在走廊里清扫,路过一个雅间时,听到里面有人在争执,门没关严,我便从缝里看了几眼。”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了满楼灯火,落回二十多年前那场雪里。

      “里头有两个人。”

      “一个,便是顾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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