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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镜花水月 “一桩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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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下了山,把乌云拴在树上,贴着草丛往湖边摸去。
湖畔横着块巨石,石后立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正拉拉扯扯。
苏桁刚想探头,便听见一声,“为什么?”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顾炎看了一眼,嘴唇无声地一碰:小袁球。
“翠玉镯子、鎏金簪子、绫罗绸缎,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袁望的声音又急又委屈,“跟我回京安不好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女子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东西,我不缺,也不靠它们过日子。”
“你明明喜欢!”袁望往前跟了一步,“那支金钗,你戴着照了半日的镜子。还有那几匹云锦,你不是说,那是你见过最好的料子吗?”
他低下头,去拉她的手:“桃子,只要跟我回去,有宽敞明亮的大宅子,有丫鬟婆子伺候,天天都能吃流光记的点心。”
他指腹轻轻蹭过她手指上的茧:“你看看你的手,生得这么漂亮,不该在这儿缝缝补补,叫针线磨成这样。”
“哈哈。”
桃子轻笑一声,甩开那只手,向后退了一步,“袁公子,你说得这般天花乱坠,那我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许诺,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把我抬进袁家的大门?”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我……”袁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草丛里,苏桁慢慢收回探出去的脑袋,顾炎朝他摊了一下手。
“看吧。”桃子掸了掸袖口,“说到底,还是我身份卑贱,入不了你们高门大户的眼,连个正经名分都不配得。”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袁望急忙解释,“我家门规森严,我姐姐当年那般情切,纵使生米煮成熟饭,都没能嫁给心上人……我若贸然把你领进门,他们不好拿我怎么样,却有的是法子难为你。那些长辈的手段……你会受苦的!”
他越说越急,在原地来回踱步。忽然,他眼睛一亮:“桃子!你等我几年,只要几年!”
“我爷爷年纪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等他老人家百年之后,这袁家就是我来执掌!”袁望信誓旦旦地举起三根手指,“到时候,我一定补齐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进门,叫你做袁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苏桁嘴角抽了一下,这话若是叫袁重听见,怕是要气得跳起来,拿军棍打断这不肖子孙的腿。
再说,袁老头虽说上了岁数,可那身子骨硬朗得很,听说还能上阵搏杀。这位小少爷嘴里的“几年”,怕是没什么准日子。
“成啊。”桃子拂开他的手,“那等袁公子熬成袁老爷,真正当家作主了,再来接我也不迟。”
袁望没料到她这般油盐不进,愣在原地,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既然知道我的难处,为何还要这般逼我?你就那么在乎那点虚名吗?”
桃子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面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袁望仍不死心:“就算你不愿做我的妾室,也可以回京安同家人团聚啊,总比在这儿孤苦无依强。我在外头给你置办个宅子,叫你爹娘也过上好日子,不好吗?”
“家人?团聚?”
“是啊,你不想他们吗?”
桃子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哪里还有什么家人?当初我替前夫顶罪,我那兄嫂不知向我夫家敲了多少银钱。如今我要是回去,他们只怕要先问,你能出多少彩礼。”
袁望的脸色霎时变了。
“出的价不够高,还可以再换一家。我弟弟也到成家的年纪了,要娶妻,要盖房,处处都得用钱。”桃子扯了扯嘴角,“我已经叫他们吃过两回,你还要送我回去,再吃一次?”
“我、我不知……”
“无妨。”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感受湖面上吹来的凉风,“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需要我。”
“盲姐要我给她读书,瑛落要我教她刺绣,乌娘子研制了新药,还要我帮忙分发药汤。留在这儿,我凭本事吃饭,还能交到朋友,像小云,像姜姐……她们不算计我,不会卖了我,这是多少锦衣玉食都换不来的。”
袁望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久久没有说话。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桃子拍了拍裙摆,站直身子:“袁公子,您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我也该回去了,还有几件衣裳没补完,可不能偷懒这么久。”
说罢,她不再看袁望一眼,转身向马儿走去。
“桃子!”
袁望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待我,究竟是不是真心?”
桃子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袁望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花,却又让人看不透眼底的深意。
“当然是真心啊!”她伸手理了理他被吹乱的衣领,“我这不是还眼巴巴地等着,哪天袁老爷来娶我吗?你放心,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草丛里,顾炎听得直摇头,苏桁斜眼看他:“怎么,人家等袁老爷,不等顾将军,心里不痛快了?”
“我是替小袁球难过。”顾炎低声道,“她是谁也不想嫁,这小子听着,还以为是非他不嫁。”
苏桁上下打量他:“你怎么知道?莫非……桃子从前也这样哄过你?”
“我那么聪明,能上这个当?”顾炎眨了眨那双桃花眼,“她那些套路,我一眼就看穿了。”
“没上当?”苏桁凉凉地道,“那你送那么贵的簪子?我还当那是你给的定情信物,原来是打水漂了?”
顾炎立刻凑过来,在他颈边吸了吸鼻子:“这湖里怎么还掺着醋啊,好浓的酸味。”
“少自作多情。”
苏桁嘴上说得硬,耳尖却热了。顾炎还想靠近,又被他往旁边推了推。
“说正经的,桃子那信香,不是说天乾闻了都上头吗?你当真没动过心?”
顾炎想了想:“香是香,但就像路过酒铺,知道人家的酒不错。”
“然后呢?”
“然后接着走啊。”他鼻尖几乎蹭到苏桁的耳垂,“你这个不一样,我走到哪儿,都想带着。”
苏桁脸更烫了,一把推开这没正形的家伙,但心下总算有了数。乌娘子说过,信香不是摄魂术,纵是绝世美酒,这世上也有人不爱喝。
不过……眼下这只小袁球,却是自己捧着酒坛,怎么也不肯撒手了。
岸边传来“扑通”一声,苏桁和顾炎抬头看去,只见桃子指着荡漾的水波:“也别说几年以后了,你若真有诚意,就把这石子给我捞回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只要捞回来,别说做妾,哪怕是个外室,我也跟你走!”
袁望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湖面。
这镜湖的水是雪山融雪汇聚而成,盛夏时节也冷得刺骨,湖心深不见底,要捞起一颗小石子,同大海捞针没有什么分别。
桃子勾了勾嘴角,转身便要上马,突然,背后响起解衣带的声音。
袁望把锦袍往地上一扔,踢掉靴子,只穿着一条白色亵裤,径直往水边走。
“你、你做什么?”
袁望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朝着桃子方才掷石子的方向,猛地一头扎进了镜湖。
“扑通”一声,水花溅到桃子裙上,她往后一退,眼睛都睁圆了。
袁望很快浮起来,朝她看了一眼,又往湖中心游去。
桃子这才回过神,叉着腰喊:“袁公子,可别随便摸一颗来糊弄我!那石子是六棱的,上头有灰白斑点,找错了不算啊!”
袁望点了点头,转身潜下去,在水里寻觅一阵,哗啦一声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吸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再次猛地扎下去,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被他搅得波光粼粼,碎了一池的云影天光。
一次,两次,桃子原先还悠然地站在石头上看着,到第三回,已经不自觉地跺起脚来。
袁望游得越来越远,每一次沉下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换气时,那张脸在阳光下白得瘆人。
桃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找不到就算了,上来吧!”
袁望摇头,又往水纹散去的地方游。
这一次,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湖面只有几圈涟漪在荡,那个身影迟迟没有冒头。
桃子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半便乱了。她提起裙摆跳下石头,一脚踩进水里,冷得浑身一缩。
“袁望,你快上来!我不要了!那石子我不要了,你听见没有!”
湖面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回应。
草丛里,苏桁推了顾炎一把:“长卿,快去把他捞上来!这小少爷要是死在这儿,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顾炎也收起看戏的神色,二话不说扯下外袍,直扑湖面。
桃子骤然看见他,惊得回过头:“你们怎么在这儿?”
“幸亏我们在!”苏桁捡起外袍往干石上一放,“要是闹出人命,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桃子咬了咬嘴唇:“我…我没想到他真的会……”
“没想到?”苏桁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那信香有多招人,自己心里没数吗?”
桃子低下头,随即又抬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湖面。
苏桁同她一起看着,顾炎的水性极好,哪怕带着伤,在水中依然畅行无阻。他几下便游到袁望最后下沉的位置,翻身扎下去。
苏桁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低声问道:“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桃子一愣,苦笑了一声:“喜不喜欢,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苏桁叹了口气,“若是喜欢,便是一条生路。你跟他回京安,哪怕名分未定,总能慢慢商量。两个人在一起,不比天各一方强。”
桃子转过脸:“那你当初,又为何没有和将军在一起?”
苏桁被噎得一滞,几番张口,竟无言以对。
水面上突然“哗啦”一声,两个脑袋冒了出来。顾炎一手勒住袁望的脖子,让他仰面朝天保持呼吸,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向岸边游来。
桃子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小云,你也知道,不是一句喜欢,便什么事都能放下。”
她幽幽地道,“在这里,日子虽然苦,但我自食其力,靠手艺吃饭。我和那些做工的中仪、天乾,没什么两样。”
“若我不曾见过这广阔的天地,不曾过过这种自在的日子,我或许也能像别的地坤一样,甘愿困在四角天空的后宅里,草草一生。”
“可如今……”她望向那连绵的雪山,“你怎么叫一只尝过自由滋味的鸟儿,心甘情愿飞回笼子里去?哪怕那笼子是纯金打造,里头锦衣玉食。”
苏桁看着湖面上那两个小点,沉默许久:“可你想过以后?你终究是地坤,没有正式军籍,哪天朝廷整肃军营,或者来个铁面监军,把你们这些文书不全的遣役全清退了,你上哪儿自食其力去?”
桃子耸了耸肩:“大不了再换地方,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甩了甩袖子,转过头来,眼神莫名的笃定:“小云,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冥冥之中,有一件大事在等着你去做。眼下虽看不清轮廓,摸不着边际,却能觉着它就在那里,在召你。就像……这湖底的暗流,日夜涌动,蓄势待发。”
桃子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身上那条颜色鲜艳的披帛。
“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她用力将披帛向水面掷去,那长绫如同一道彩虹,飞越数丈,落在顾炎前方。
“小时候,算命的瞎子说我命格不凡,将来能货与帝王家。那时我爹娘高兴坏了,以为我能当官。后来我分化成地坤,他们又觉得,我可以凭这身皮囊嫁入豪门,甚至入宫为妃。”
“可我知道,不是这些……不是这些寻常事。”
水面上,顾炎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那条漂浮的披帛。
苏桁跨前一步,同桃子一起抄住另一端,两人脚跟蹬地,身子后倾,使劲往岸边拽。
绫带绷得笔直,湖面水花翻涌。
桃子一边用力,一边呐喊:“那会是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一桩惊天动地、改写乾坤的大事!”
“我能感到它快来了,已经很近了……就差一股劲,就像现在这样……”
她咬紧牙关,和苏桁一起,将两人从冰冷的湖水中拉了上来。
“……把它,扯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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