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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愿望 “将军他… ...


  •   篝火在巨石背风处烧得正旺,上面架着几条肥鱼,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鱼是顾炎捞完袁望之后顺手钓的,确切地说,也算不上钓,绳上系了块肉干往水里一沉,那鱼便咬着不放,一条接一条,傻得苏桁没脾气。

      桃子接过鱼,用小刀刮了鳞片、去了内脏,再穿上木签。苏桁在一旁搓了许久木条,半点火星都没旺起来,最后还是袁望抖索着爬起身,勉强把火引着了。

      顾炎扯下湿透的绷带,露出精壮的上身,刀疤箭孔交错着,有的淡成了浅褐色的细线,有的还结着暗红的痂。

      他嫌亵裤湿着难受,便将外袍往腰间一围,打了个结,脱下湿裤,铺在旁边的石头上。火光跳动,把他身上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分明。

      苏桁拿着烤好的鱼,举在嘴边,眼睛却黏在顾炎身上移不开。

      一滴水珠顺着顾炎的发梢滚落,滑过宽阔的肩膀,流经胸膛、腹肌,最后没入腰间那件玄色的外袍。

      直到嘴角有点不对,苏桁才猛地回过神,吸了吸,用手背抹了一把。

      还好,只是口水,没流鼻血。

      “啧啧啧……”桃子翻着鱼,“快点吃吧,再举下去鱼都要凉了。”

      苏桁咳了两声,低头咬下一块:“……这鱼烤得真香,我就馋这一口呢。”

      桃子翻了个白眼:“是,鱼长了肩膀,鱼还有腰。”

      苏桁险些呛住,顾炎隔着火堆看过来:“怎么,鱼刺多?”

      “没有。”

      “我给你挑。”

      “吃你的去!”

      顾炎莫名挨了一句,低下头默默啃鱼。桃子笑得肩膀直抖,翻鱼时往另一边看了一眼,手却慢慢停了。

      袁望也学着顾炎的样子,脱了湿裤,坐在那儿烤火。平日宽袍大袖,看着斯文,衣裳一去,才知道肩背也练得结实,只是身上干干净净,没那些叠上去的伤。

      他捧着鱼,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偶尔抬眼看桃子,见她也看自己,又立刻低头。

      桃子手里的鱼半晌没翻,底下已经黑了一块。

      苏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乐了:“哎,还笑我呢,你不也看得挺起劲儿吗?鱼都要糊了。”

      桃子赶紧翻过鱼,脸红了一点:“这能一样?我这个…我这个年轻,是鲜嫩的小葱。你家那个是老腊肉,风干多少年了。”

      “小葱好吃,方才怎么不肯带回家?”

      “我吃一顿,还得连地一块买下?”

      苏桁笑出声,顾炎和袁望都抬头看过来,桃子冲他们摆手:“没你们的事,吃吧。”

      她挪到苏桁身边,拿肩膀撞了撞他,小声道:“你别笑,我告诉你,这天乾过了二十五,就跟六十的老头没什么两样,中看不中用。”

      苏桁挑眉:“你那个方才在水里扑腾两下就没力气了,捞上来跟条死鱼似的,这叫中用?”

      “那是水性不好,又不是样样不好。”桃子撇撇嘴,“总比你守活寡强。”

      苏桁的鱼停在嘴边:“啊?守活寡?”

      他摸了摸自己的老腰。

      桃子见他这副表情,摆了摆手:“得了,这里又没外人,你还替他遮掩?乐营的姐妹谁不知道,将军他……那方面不行。”

      苏桁一口气没顺过来,差点把鱼喷出去:“他、他不…不行?!”

      “哎呀你小点声!”桃子一把捂住他的嘴,抬头看了看,见顾炎正在替袁望挑鱼刺,没留意这边,才舒了口气。

      她松开手,一脸确信:“将军要是能行,就他那左拥右抱的架势,得有多少私生子?都能组一个童子军了吧?”

      苏桁眨了眨眼,脑中闪过京安的一些旧事。

      当年,太子还在学宫读书,就把百花楼一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花了不少钱才平下去,没闹到皇上跟前。

      顾炎那会儿整天跟着那帮纨绔瞎混,也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若真照传闻那样夜夜换人,这些年确实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桁摸了摸下巴,眼神不由得地往那件玄袍下瞟了一眼,心中暗道,难道他空有架势,肚里没苗?

      桃子瞧他那严肃的模样,忽然点了点头:“也是,你同我们拿的价钱不一样,自然得瞒得严实些。”

      苏桁愣住:“什么价钱?”

      “封口费啊。”桃子晃了晃手腕,“凡是被将军叫去的姐妹,都能拿一大笔赏赐,但将军有个要求……”

      她又往顾炎那边看了一眼,才贴着苏桁耳边道:“让我们在外头多吹嘘,说他厉害、威猛,什么夜御数人、金枪不倒,越夸张越好,必须帮他把名声立住。”

      “哈?”苏桁彻底傻眼了,“他让你们这么说的?”

      “可不是。”

      苏桁看着那只镯子,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呃…所以……你们没有……”

      “睡?”桃子嗤笑一声,摊了摊手,“反正我没有,我在乐营没待多久,一共就去过两次。将军不是在看兵书,就是在擦他那把破弓。第二天早上,给我点首饰,就把我打发了。”

      她咬下一块鱼肉,含含糊糊又道:“瑛落说她陪侍过,也不知真假。反正把嘴硬不松口的都算上,也不超过这个数。”

      桃子伸出五指,在苏桁面前晃了晃:“大多都同我一样,拿钱办事。将军那么大方,又不折腾人,这种好主顾上哪儿找去?”

      苏桁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伸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搞了半天,顾炎这风流浪荡的口碑,居然全是他自己花钱请人吹出来的?难怪人人都知道他人傻钱多,合着这冤大头,还是主动送上门叫人宰的!

      苏桁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个光着膀子、啃着烤鱼的身影,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

      等衣裳烘干,日头已经偏西。苏桁看过顾炎的伤处,见没有再渗血,才替他穿戴整齐。

      回程的路上,苏桁和桃子骑着乌云走在前头,两人有说有笑,连路边的野花奇石都要品评一番,好不惬意。

      后面那匹枣红大马上的光景,就沉闷多了。

      顾炎一边控缰,一边回头叮嘱:“你不肯抓我,那就抓好马鞍。北疆的路不比京安,坑坑洼洼,别掉下去摔个好歹,我不好跟袁老头交代。”

      袁望撇撇嘴:“我也是上过六年骑射课的,没那么不济。”

      “好好好,你厉害,你是文武双全的豪杰。”顾炎也不跟他计较,“是我担心自己马失前蹄,把你颠下去了,行了吧?”

      袁望没接话,默默抓紧了马鞍的后桥。

      马蹄声碎,一路无言。前方,苏桁和桃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隐约还能听见桃子清脆的笑声顺风传来,像银铃一样悦耳。

      那样明媚的笑声,袁望在京安从未听过,世家贵女们连笑都要拿团扇遮着半张脸,哪里会有这般鲜活生动的模样?

      可这份鲜活,马上就要不属于他了。袁望心里堵得发慌,他低下头,将那颗六棱石子在掌心翻了个面,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别难过了。”顾炎放慢马速,“回去之后,带你去我的私库,那里还藏着两坛好酒,咱们一醉方休,如何?”

      他顿了顿,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你说你,堂堂袁家嫡长孙,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什么样的地坤找不着?环肥燕瘦,温婉泼辣,只要你招招手,媒婆能把你们家门槛踏破,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不也是?”袁望抬起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啧,好小子,一句话也不肯吃亏。”

      顾炎晃了晃脑袋,自嘲道,“你可别学我,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算把命玩丢了,无非断了顾家这点香火,没人会跟着受累。”

      “你不一样,你背后站着一大家子人。”他顿了顿,“还是跟你铭姐学学,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抓住机会,日子还能过得体面些。”

      “她体面?”袁望冷哼一声,“她刚坐上户部尚书,就有堂叔叫她替门生安排差事。答应了,往后不知还有多少麻烦事等着;不答应,就说她如今翅膀硬了,忘了是谁扶起来的。”

      “我姐又是个母老虎,心里不顺,先拿她出气。她在朝堂上挨完骂,回家还得听我娘训,说她忙公事,慢待了妻儿,不知尊敬长辈……呵,我要是她,早撂挑子不干了。”

      顾炎干咳两声,摸了摸鼻子,看来这豪门赘婿不好当啊。

      袁望越说越恼:“家里整日鸡飞狗跳,各房争一处田庄,争几个铺子,能从早吵到晚。可爷爷一回来,又都和和气气了,一口一个自家兄弟,和睦得让人恶心。”

      “我受够了那样的日子。”袁望望着前头那匹黑马,“我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简简单单地生活,炎哥,你能懂吧?”

      “懂,这我可太懂了。”顾炎哈哈笑道,“你亏就亏在袁老头身子骨太硬朗,要是像我爹那样死得早,你看我现在多逍遥,没人管没人问,想干嘛就干嘛。”

      袁望听得皱眉:“别这么说顾伯父,他一生戎马,是大玄的英雄。我爷爷平日谁都看不上,说起顾伯父,也是真心敬服,说他国士无双,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我比不上你。”袁望低下头,“说你看着混不吝,其实有胆色、有魄力,是能扛大事的人。而我……愚钝鲁莽,难成大器。”

      “这我就得批评一下袁老头了。”顾炎啧了一声,“人哪是能拿来比较的?你是你,我是我,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各人有各人的苦要吃。”

      袁望扯了下嘴角,随即又蔫下去:“我也想像你一样,自己选条路,可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苍茫的天地:“家里绝不会让我娶桃子,她嫁过人,还入过乐籍,连个妾室的名分都难给她,更别说正妻。我若执意要娶,只会害了她……”

      “我说你小子,怎么还没转过弯来?”顾炎忍不住回头,“她哪是真想嫁给你?那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罢了。”

      “什么?”袁望一愣,猛地抓住顾炎的肩膀,“可她说待我是真心的!”

      枣红大马被他这一动带得偏了半步,顾炎稳住缰绳,把他的手拨回鞍上:“坐好。”

      “她愿意见你,跟你一道跑马,吃你送的点心……这些都是真心。”顾炎朝前一指,“可她不愿回京安,也是真心。你不能先把去处定好了,她不肯跟,就怪她不够真心。”

      袁望怔了怔:“可我来这只是奉差,迟早要回去……”

      “怎么?你这个监察官的差事,就一定比桃子要缝的那几件衣裳重要?就一定比她的自由金贵?”

      顾炎望着前头的路,笑了笑,“为什么非得是她跟你去京安呢?你不可以留下吗?”

      “留……留下?我留下?”袁望睁大眼睛。

      顾炎点了点头:“桃子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方才在湖边,她已经在你和理想之间做了选择,她要留在这儿,过辛苦却自在的日子。”

      “现在,轮到你了,小袁球。”

      顾炎的声音在风中乍起乍落,“你可以转身回京安,继续做你的袁家大少爷,走那条康庄大道。你也可以留下来,换一种活法,去看看桃子眼中的世界。”

      “选择权,在你手里。”

      袁望完全愣住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顾炎的话在不断回响,震耳欲聋。

      自古以来,乾坤伦常,夫为妻纲。天乾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地坤追随天乾生活,仿佛是天经地义、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从未想过,竟还能反过来……身为天乾的他,丢下京安的锦绣前程,放弃家族赋予的荣耀,脱下华贵的长衫,留在风沙漫天的北疆,去追随一个身份低微的地坤?

      这简直是疯了!

      可是……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袁望抬起头,看向前方马背上的红色身影,她的发丝随风飞扬,一举一动都透着洒脱。

      桃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传遍全身。

      袁望觉得自己像是在黑暗的洞穴里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踏出洞口,看见了高悬头顶的那轮太阳。

      那样耀眼,那样滚烫。

      他突然觉得,这漫天的风沙,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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