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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糖果 “叫他不知 ...


  •   苏桁还在懊恼,一阵笃笃声由远及近。

      乌娘子拄着那根钉满铁钉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身后跟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女子。那女子眉眼柔和,穿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看着很是面善。

      “师父。”苏桁起身拿过乌娘子的药箱,“桃子替您打了饭,一直温在食盒里。”

      乌娘子坐下,接过筷子,四下看了看:“她人呢?方才远远听见她嚷得热闹。”

      “呃…这个……”苏桁摸了摸鼻子。

      一直埋头吃饭的小乌抬起头,望向那位消瘦妇人:“芳姨,桃子姐是犯了什么事,才来这儿的呀?”

      芳姨先是一愣:“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背后打听这些是非了?这可不是好习惯。”

      “不是我要打听……”小乌撇了撇嘴,“方才我问她,她什么都没说就跑掉了。”

      芳姨和乌娘子对视一眼,失笑出声。

      “哎哟,傻孩子,哪有当面揭人伤疤的?”芳姨抬手在小乌额上点了一下,“桃子那脾气,没当场骂你就算好的了。”

      她接过苏桁递来的茶,润了润嗓子:“不过啊,你们怕是误会了,小桃子同旁人不一样,她如今已经不是罪身。”

      “不是罪身?”苏桁盛汤的手停在半空,“那她为何还留在营里?”

      芳姨捧着热茶,指腹慢慢蹭过粗糙的杯沿:“此事说来话长。”

      “小桃子生在京安富庶人家,一手绣技出神入化。可惜爹娘死得早,兄嫂贪图权势,把她许给了一个不成器的官家子弟。”

      “成亲没两年,那男人在外头横行霸道,失手闹出了人命。”芳姨摇了摇头,“他吓得屁滚尿流,回家跪在小桃子面前哭,说地坤依律不定死罪,最多是个流放。只要她肯去顶罪,他会在外头花大价钱疏通,一定把她捞出来。他还对天起誓,说到时候八抬大轿,重新迎她进门,一辈子对她好。”

      苏桁听得眉头紧锁,这种李代桃僵的把戏,他在京安的卷宗里见得多了,多的是痴心女子负心汉。

      “小桃子那时候傻啊。”芳姨长叹一声,“被他几句甜言蜜语一哄,心一软,真就去官府自首,把罪名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结果呢?”小乌攥紧了筷子。

      “结果,她这头刚判了流放,那头,那男人不仅一文钱没替她花,还转身又娶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坤君,把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太坏了!”小乌气得嘴巴鼓鼓,“这种人就该遭雷劈!”

      “不过嘛,咱们小桃子,可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媳妇。”

      芳姨喝了口茶,“当年那男人哄她认罪,写过不少书信。那丫头留了个心眼,一封没扔,全缝在棉袄里带到了北疆。后来,她托人把状纸递进了按察使司,公堂上当场翻供,书信一呈,人证物证俱全,不但洗清了自己,还把她那个逍遥法外的乾主,亲手送进了大牢,判了个秋后问斩!”

      “真的?!”苏桁一愣,又惊又佩。

      但他随即皱起眉:“等等,芳姨,这营里的罪坤,平日连大门都出不去,她如何联络外头?还能把状纸递进按察使司那种高衙?”

      “寻常人自然做不到。”芳姨神秘一笑,“可小桃子不一般,是吧,乌娘子?”

      乌娘子咽下一口饭:“我先前同你说过,桃姿那丫头体质特殊,不受信期影响,信香收放自如。”

      她抬起头,看着苏桁:“有这种本事的地坤,信香往往比旁人更醇厚。对天乾来说,就像陈年的美酒,闻着上头,容易成瘾,久了……还会生出依赖,欲罢不能。”

      苏桁明白了,这军营里来往的,不只普通兵士,还有不少有权有势的军官。一封状纸,对那些人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桃子只要稍加手段,自然有天乾甘愿受她驱使。

      “既然她翻了案,冤屈也洗清了…”苏桁迟疑道,“那为何还留在这里?凭她的能耐,总不至于找不到下家……”

      芳姨笑了笑:“你刚来,不知道这营里营外,多少校尉、都尉排着队,等着接小桃子出去享福呢!”

      “她平反脱了罪籍那会儿,连将军都劝她再嫁,她偏不。”芳姨抬头望天,“她说,叫人抬出去,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这儿再差,总管饭、有姐妹,哪怕做个遣役,也算正经差事,能领工钱……”

      “再说了,”她顿了顿,“男人的誓,她信过一回,就够了。”

      苏桁睁大眼:“所以她是自愿……”

      “啪!”

      话音未落,一只手重重拍上他的肩膀,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背后偷偷说我什么坏话呢?”

      苏桁回过头,桃子不知何时折了回来,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就不能走开!”她一屁股坐回摇椅里,“再晚一会儿,是不是连我祖宗三代都编排完了?”

      芳姨连忙摆手:“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我们正说你的好呢!”

      “说我是杀人魔,还是狐狸精?”桃子抛着沙包,“要说好,还得是芳姨您,我那点破事跟您一比,小巫见大巫。”

      她突然来了兴致,清清嗓子,拿沙包当惊堂木往桌上一拍,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

      “诸位看官往这儿瞧,往这儿站嘞!话说咱们这位芳姨,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当年遇着个恶乾主,吃喝嫖赌样样在行,打妻卖女人神共愤。一日她终于忍无可忍,抡起家伙,把那恶徒的脊骨打了个,一棍两断!”

      “老天更是开眼,还给他留了半口气。”桃子眉飞色舞,“那恶人瘫在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屎尿混一处,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足足熬了三年才咽气!简直大快人心!”

      “哈哈哈哈……”

      芳姨笑得弯下腰,“说得好!回头寻个说书的,编成段子传出去,叫那些黑心烂肺的天乾都听听,这就是报应!”

      她笑完,隔了一会儿,又有些懊恼:“我那时太怕了,人一倒,自己先招认得干净。后来想想,他动不得,话也说不清,我怎么不说是他自己摔的呢?”

      乌娘子点着烟,慢慢吸了一口:“你要是学点医术,也不必同他硬碰硬。平日里往饭菜里掺些软筋散,或是断肠草的汁,控制好剂量,叫他不知不觉瘫下去,还死不了。那样的话,你如今还在家里享福呢。”

      一旁的小乌端着饭盒,听得眼睛发亮,似乎真在琢磨哪一种法子更稳妥。

      苏桁按了按额角,再往下说,今日这义诊怕是要教出另一门本事来了。

      他赶紧指向桃子手中的沙包:“看你玩了半天了,里头装的什么好东西?”

      大家叫他这一问,纷纷转头。只见那布包口微微敞着,闪出些许五颜六色的光,哪里是石子,分明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糖果。

      桃子忙把口子一捏:“不告诉你们,这是秘密。”

      “见者有份。”苏桁笑眯眯伸出手,“我都闻着甜味了,尝一颗总成吧?”

      小乌更是紧紧盯着那包糖,眼睛随着桃子的手转来转去,像只乞食的小狗。

      桃子被这一大一小看得没法,只好解开布包:“一人一颗,多了没有,我自己还舍不得吃呢。”

      她挑了一颗红色的,递给小乌,又拣出一颗浅黄的,抛给苏桁。

      小乌捧在掌心看了半天,那糖果像一片通透的花瓣,在日头底下闪着光,散出淡淡的果香。

      他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乌娘子。见母亲点头,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谢谢桃子姐!”

      芳姨看小乌吃得眉眼弯弯,也跟着露出笑,她拿胳膊肘碰了碰桃子:“又遇上哪位贵人了?这样舍得下本钱。”

      “什么贵人。”桃子重新系好布包,“不过是个新认识的傻憨憨。”

      苏桁捏着手里那颗糖,眼神沉了下来。

      包糖的蜡纸上印着一圈细细的曲水纹,正中一个光字,是京安眼下最时兴的流光记。这家铺子每日只出几匣花糖,价钱贵得离谱,非达官贵人买不到。

      能在这时候,把京安的珍品,如此新鲜完好地带到北疆来,眼下只有一拨人。

      苏桁皱起眉,脑中浮出兵部那群脑满肠肥的官员,怎么看都不像能入桃子的法眼。

      忽然,一个年轻清隽的身影闪过,苏桁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桃子,玩玩就算了,可别上头。这种京安来的贵人,最是无情……”

      没等他说完,芳姨先笑了:“小云啊小云,你也太不了解小桃子了。”

      “你还是替那个送糖的倒霉蛋想想吧。”她指着一脸得意的桃子,“咱们小桃子,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不定过几日糖吃腻了,那人就叫她一脚踹走,哭都找不着地儿哭!”

      桃子拍了拍手上的糖霜,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不跟你们扯了。我得回去补个觉,晚上还要见我的憨郎呢。”

      说罢,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潇洒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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