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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生死与共 “等你一死 ...


  •   初夏的风卷走了春寒,把燥热和尘土一并送了过来。

      药田里,小乌戴着一顶破草帽,蹲在田埂边除草。不远处的凉棚下,苏桁斜倚在躺椅里,手中捧着一卷医案,玉骨扇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呼……”

      小乌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汗。他走到水缸边,没去拿那只惯用的粗陶大碗,反倒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制水筒,舀了水喝。

      苏桁的目光落在竹筒上,那是一截崭新的楠竹,筒身打磨得光滑。壁上刻着几片云,两只小鸟一上一下,一只翅膀有些歪了,快碰着云边。

      “你几时学会刻东西了?”苏桁看着有趣,坐起身。

      小乌连忙把竹筒抱稳:“不、不是我,是小魏。”

      “小魏?”

      “就是那个……”小乌比划了一下肚子,“前儿个他能下地了,说要谢我这些日子照料他,就刻了这个给我,让我喝水用。”

      “哦……”苏桁心中一动,将医案合了起来,“你觉得小魏怎么样?”

      “怎么样?”小乌歪着头,“他伤好得挺快的。”

      “我是说人。”苏桁笑了,“他人好不好,脾气怎么样?你平日给他送药,是喜欢同他说话,还是……嫌他烦?”

      小乌认真地想了想:“他不烦人,每回都跟我说谢谢,还给我讲他家乡的事,挺有意思的。”

      “那长卿呢?”苏桁支起下巴,“你觉得顾将军怎么样?”

      一听到这个名字,小乌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撇过头去:“他不好,他总是欺负我。”

      苏桁点了点头:“既然小魏人好,你也喜欢听他讲故事,那往后要不要同他在一起?”

      “同他在一起?”小乌又歪过头,“我们如今不就在一起吗?都在一个军营里啊。”

      “不是这个一起。”苏桁扶了扶额头,“是同他拜堂成亲,另立一顶小帐。往后你们一起生活,彼此照应,你有了自己的家,长卿就不能再欺负你了。”

      谁知小乌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行!”

      “为什么?”苏桁不解,“你不是觉得小魏人不错么?还是说……你嫌他只是个普通兵士?”

      “不是的!”小乌急得脸都红了,“我不在乎那些,我就是…就是不想……”

      他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云哥哥……是要赶我走吗?”

      “怎么会。”苏桁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我这是替你的将来打算,你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耗一辈子……”

      他两手一摊,故意吓唬道:“像现在这样跟着长卿,没名没分,时不时叫他凶两句。说不定哪天他心情不好,还会打人……”

      小乌盯着脚尖,手指绞着衣角,一言不发。

      “你这孩子…”苏桁放软了声音,“他总是欺负你,你还愿意待在他身边?难道……你喜欢他?”

      苏桁心里长叹一声,顾炎那副皮囊确实极具欺骗性,再加上大将军的身份,和那一场英雄救美的过往,情窦初开的少年动了心,实在再正常不过。

      “不!我才不喜欢他!”

      小乌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我最讨厌他了!他坏死了,还咬人!”

      “那究竟是为什么呀?”苏桁这下真糊涂了,“受委屈也要跟着他,总得有个缘由吧?”

      “我…我跟着他,就能……就能……”

      小乌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苏桁。

      “我……我去干活了!”

      他一跺脚,抓起竹筒转身就跑,草帽颠掉了都顾不上捡。

      苏桁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重新拿起书卷,可那密密麻麻的字,却像是一群乱飞的苍蝇,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顾炎已经走了五日。

      溯州离大营不远,快马往返,三日足矣。即便路上替他护着那几箱医案,不敢赶得太急,今日也该回来了。

      可直到现在,营里依旧静悄悄的,半点消息也无。

      兴许是贪玩,途中打猎去了?也可能陶姐多留了他两日,支使他干些力气活?这人不安生,到哪儿都要闹出些动静来,未必肯送完就走。

      ……该不会,真去同程沧置气了?

      苏桁敲着书脊,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程老御史虽避过了那场风波,却也叫皇上记了一笔。如今朝中无人敢替程沧说话,他这一贬,少说也得在溯州熬个三年五载。

      如此想来,日后……或许还有机会再见?

      苏桁试着想了想,满天白雪的北疆,三个曾经在京安叱咤风云的故人,围着火炉坐下。他与程沧谈论政事,顾炎在旁边温酒,等酒热了,程沧大约会先说一句……

      会说什么?

      画面在这里断了。

      苏桁慢慢坐直,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完全想象不出那两人对坐谈笑的模样,就连过往二人同处的光景,也是一片空白。

      这不应该啊……都是天子学宫出来的同窗,后来又同朝为官,京安权贵圈子就巴掌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会没有交集?

      苏桁放下书,手指摩挲着袖口的云纹,将旧事一页页往回翻,从学宫的校会、大堂课,到后来的宫宴、朝会……

      他想起有一回在斋舍,顾炎隔着窗户喊他去射圃,程沧正替他看文章,闻声压了压书卷:“尚有两处没说完。”

      “从早上说到现在,还没完?”顾炎爬了进来,搬了把凳子坐下。程沧翻开另一页,继续讲大玄律。

      他那时正顺着题目往下看,头也没抬,等终于说完,才发现顾炎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他还笑这人难得肯老实听讲,而顾炎看着他,半天没吭声。

      后来自己做了官,在府里设宴,顾炎若坐主位,程沧总有案子要查。程沧若是尊客,顾炎便宁可在院中同几个闲职小吏喝酒,也不肯进正厅。

      那时他只当是两人性子不合,如今把旧事拢到一处,顾炎与程沧之间那道嫌隙简直宽如鸿沟,他竟到今日才看见。

      苏桁望向药田,小乌还在拔草,那只竹筒就放在脚边。也许,是他想错了,小乌在乎的不是顾炎,而是别的什么。

      他盖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自己对这些细碎的人情,确实难以看清,实在不适合替人说媒,还是别再逼问的好。

      日头照在脸上,他忽然又想起了萧铭。

      那日在乾清宫,她能那般笃定地站出来保他一命,或许并非查到了什么实证,不过是相处的这些年,自己早已在不经意间,漏了太多破绽。

      他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可那些下意识的旧习、一闪而过的眼神、脱口而出的语调,在有心人眼里,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苏桁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甩了甩头。

      罢了,都过去了。如今的他,不必再活在那层假面之下,想这些又有何用?爱怎样便怎样吧,只要活着就好。

      他靠着椅背,身子缓缓往下滑,望着头顶的蓝天。

      是啊,只要活着就好。

      可惜当年他不懂这个道理,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为了那个看似光明的前程,逼得太紧,算得太狠,最终,逼得云沐没能活下来……

      ……

      北疆的夏日,白昼漫长得近乎奢侈,已经是酉时末了,天边才刚擦黑。

      苏桁收拾好今日新录的医案,正要叫小乌一道回寝帐吃饭,药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乌大夫呢?!快拿上药箱!”

      来人翻身下马,跑得踉跄,“将军受伤了!快上马,去中军大帐!”

      苏桁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他顾不上捡,径直冲出药庐。脚下的路仿佛棉花一般,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心跳声在耳边作响,像是擂鼓。

      等他跌跌撞撞跑到帐前,乌娘子和几位军医已经先一步到了。中军帐外围着一圈亲卫,林征正掀帘要进去,看见苏桁,他脚往旁边横了一步,挡住帐门。

      “里面血气重,云公子身子尚未养好,不如先在外头等。”

      “让开。”苏桁伸手推他。

      林征巍然不动,两人对视半晌,他才微微侧身:“公子当心脚下。”

      苏桁贴着他的铠甲挤进去,肩甲上的铜钉隔着衣料,结结实实从他胳膊上压过。

      顾炎半靠在床头,胸前缠满了绷带,左臂吊在颈间,右腿也裹得严严实实。看见苏桁,他紧皱的眉头立刻松开,扬起嘴角。

      “云烬,你别担心,我就是划破了点皮,养两天就好了。”

      苏桁扑到床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上上下下把人摸了个遍,确认胳膊腿都在,脑袋也好好长在脖子上,那口气才总算顺了过来。

      紧接着,火便上来了。

      “这叫划破点皮?”他指着顾炎吊起来的左手,“顾长卿,你当我是瞎子?”

      “真没事。”顾炎努了努嘴,“不信你问乌娘子。”

      “我让你说话了吗!”

      顾炎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苏桁转向随行亲卫:“怎么回事?你们不就是去溯州送个东西吗,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亲卫被他震得腰背一挺:“回、回公子的话,我们回来的路上,撞见一伙流匪劫道。将军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非要把他们一锅端了不可……”

      苏桁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气晕过去。

      “顾长卿!你脑子里装的是沙子吗?啊?!”他指着顾炎的鼻子,“那些土匪手里有透骨钉那等利器,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你这是不想活了,上赶着给人家送人头?!”

      “哎呀,别生气嘛,云烬……”

      顾炎傻笑两声,“我想着,就算有人要杀我,也得趁如今还没成气候,先下手为强。不然等他们真把队伍拉起来,往后更难办。”

      “你还敢顶嘴?!”

      苏桁撸起袖子,戳了戳他那缠着纱布的脑袋,“你不能先回来点齐人马再去?非要逞能?你们一行才几个人,就敢闯那种地形复杂的土匪窝?”

      “当初是谁跟我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不能贸然行事?如今轮到自己,脑子就让燎云踢没了?”

      苏桁越说越气,手指上的力气也大了些。

      “哎哟!疼疼疼!”

      顾炎自知理亏,立刻往后一仰,扯着嗓子喊,“乌娘子你快管管他,谋杀亲夫啦!”

      “好啊。”苏桁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反正你也不惜命,整日就知道逞英雄,我现在就成全你!等你一死,我便去乐营挂牌,省得日日替你提心吊胆!”

      “哎!不行,绝对不行!”顾炎一下坐直,牵着胸前的伤口,疼得脸都皱了。

      苏桁连忙托住他肩膀,又气又怕:“你也知道不行,那你还去送死?你往刀口上冲的时候,可曾想过我?”

      “你若真出了事,我怎么办?”他哽咽道,“你叫我…怎么活?”

      帐里安静了,顾炎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右手从绷带底下伸出来,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是我错了。”顾炎低声道,“往后再遇上这种事,我先叫人回来报信,不轻举妄动。”

      “还有往后?”

      “没有了。”顾炎立刻改口,“以后我见着土匪便躲,躲不掉就跑,跑回来请云大人定夺。”

      苏桁知道他在哄人,还是把那只手握紧了:“都成这样了还不老实……”

      他转头看向乌娘子:“师父,他这伤到底怎么样?”

      乌娘子剪断绷带,瞟了二人一眼,淡淡道:“死不了,好生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

      苏桁这才松了口气:“听见了?这些日子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哪儿也不许去。抓来的土匪都交给林副将去审,不用你操心。”

      “呃……”一旁的亲卫挠了挠头,“那个,土匪……没带回来。”

      “啊?”苏桁一愣,“什么叫没带回来,是跑了,还是都杀了?”

      顾炎立刻冲亲卫挤眉弄眼,五官都要飞起来了。

      “啪!”苏桁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老实点,别搞小动作。”

      顾炎“嗷”了一声,抱着脑袋不敢动了。

      “人没跑。”亲卫缩了缩脖子,老实答道,“都…都送去溯州府衙了,不过缴获的赃物都拉回来了,装了两车呢。”

      “溯州?”苏桁眯了眯眼,转身看着顾炎,“你把人送程沧那儿去做什么?”

      顾炎仰头研究帐顶:“啊…这个嘛……他是御史台出身,审犯人最有经验……叫他帮忙审审,说不定能审出条大鱼来。”

      “经验?”苏桁冷笑,“他审的都是贪官污吏,这种亡命土匪,他有什么经验?”

      “再说溯州本来就穷,衙门里也没几个差役。你这一大帮土匪送过去,要看管要送饭,你让他上哪儿弄粮去?”

      顾炎撅了撅嘴,小声嘟囔:“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给你的好学长添乱了……”

      旁边几个亲卫再也忍不住,各个肩膀一个劲地抖。

      顾炎瞪过去:“笑什么?再笑就出去跑二十里!”

      众人顿时站得笔直。

      苏桁懒得理他,转身对那几个亲卫温和说道:“好了,你们累了一天,都回去歇着吧。缴来的东西,也别入公账了,直接给随行的弟兄们分了。受伤的多发些抚恤,买点酒肉补补,大家辛苦了。”

      “多谢云公子!云公子仁义!”

      亲卫们顿时眉开眼笑,抱拳行礼,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一走出大帐,几人便小声议论起来。

      “哎,头儿,这云公子到底什么来头?”一个高个子亲卫好奇道,“咱们将军平日里谁都不服,连袁老头都敢怼,怎么对这个……这个坤奴这么听话?骂成那样都不带还嘴的?”

      “去年大阅你没在,难怪不认识。”领头的老兵左右看了看,“他可不是什么寻常坤奴,他是……以前的苏尚书。”

      “什么?!”高个子一个趔趄,“你是说,那个吏部尚书苏云烬?他不是已经伏诛了吗?怎么还活着,怎么还成了地坤?”

      “嘘,小点声。”

      另一名亲卫凑过来,“你忘啦,前阵子京安传来苏学士被斩的消息,将军当晚便往京安赶。听说连先帝所赐的奉天令牌都用了,才从刀口下把人换回来。”

      高个子半晌才回过神:“难怪将军不跟着同门的太子,反倒一头扎进云党混了那么多年,原来……原来是心有所属啊!”

      众人唏嘘不已。

      走在最后的络腮胡却挠了挠头:“那可是免死金牌,能换多少荣华富贵?就为个地坤,不值当啊……再说苏家都抄了,他如今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罪奴,除了暖床,还能干啥?”

      领头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都拿来算账,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

      他望着中军大帐透出的暖光:“人家从学宫到朝堂,十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哪里是官爵银钱能换的。这叫生死与共,情比金坚。”

      高个子连连点头:“头儿,你还会说成语呢。”

      “去你的。”

      几个人笑着走远,话音很快散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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