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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樊笼之外 “你是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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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苏桁才知道,抄医书那是最轻省的活。
眼前这小间是从大帐里隔出来的,一张床占了大半。他此刻跪坐在床尾,左脚已经麻了,偏偏四周铺满了药袋,连伸腿都得先挪开两包东西。
“当归三钱,白芍两钱,川芎一钱半……”
苏桁从袋中抓起药,放上小戥子,秤杆翘起一线,他手腕一翻,尽数倒到桑皮纸上,利落地折叠、打包,系上麻绳。
“哗啦”一声,厚重的门帘叫人掀开,带进一丝凉风。
小乌兴冲冲地钻进来,举着一沓纸:“云哥哥,给!”
苏桁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又是调理气血淤滞的?”
“嗯。”小乌蹲下替他理药,“我娘说她们常年用冷水洗衣,又没有好好歇息,才都堵在里面。”
苏桁把包好的药递过去:“外头还有多少人?”
小乌扒着门缝看了看:“三四个,快啦!”
苏桁点了点头,直起僵硬的腰背,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一早,他们便扛着这些沉重的药材来了乐营,乌娘子在前面的帐心义诊,他和小乌负责打下手、抓药。这一忙活就是大半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等到两人终于走出那憋闷的隔帐时,日头已经偏西。
前头空地搭着一座戏台,木板被踩得发黑,边角挂着几幅褪色的红绸。风一吹,绸子卷起来,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补丁。
戏台下的阴影里,一把旧摇椅吱呀作响,一个身着翠绿罗裙的女子,正躺在上面摇着蒲扇。
见二人出来,她直起身,用扇柄敲了敲身旁的食盒:“哟,两位神医忙完啦?快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小乌奔了过去:“桃子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他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兴奋的小脸当场垮了:“啊……怎么全是菜叶子,肉呢?”
桃子拿筷子拨了拨,夹起一根细肉丝:“这不是肉?”
“炊帐的大锅饭可赶不上将军的小厨房,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她晃了晃筷子,“不想吃就留下,给元元加餐,她保管乐意。”
“谁说不吃!”小乌把饭盒往跟前一揽。
苏桁在他身旁坐下:“还不快谢谢桃子姐,不然我俩还得顶着日头去炊帐排队,到时候怕是连这肉丝都抢不着。”
“谢谢桃子姐。”小乌伸手把那根肉丝捞进了嘴里。
桃子躺回摇椅,翘起二郎腿:“谢什么,我不过是看乌娘子辛苦,替她打饭时顺道多拿两盒。反正你俩也饿不死,回去大帐里,将军还能亏待了你们?指不定什么山珍海味伺候着呢。”
苏桁笑了笑,打开自己的饭盒,那米饭夹生,菜梗也老。他没说什么,低头一口口嚼着。
“今日衣坊不忙?”他喝了一口汤。
“活是做不完的。”桃子摇着扇子,“但义诊又不是日日都有,我来凑凑热闹。”
话音未落,不远处有人急匆匆地跑来,大声唤着她。桃子仰头应了一声,又指了指台底:“你的药在那,乌娘子说先按原方吃着,等月底义诊的时候一定要抽出时间来看。”
那人拿着药,谢过桃子,欢喜地走了。等人走远,苏桁才问:“她们平日若是发作,也得熬到义诊这一日?”
“倒也不至于,托人往医帐捎句话,乌娘子能来便来,不能来也会问清楚,先叫人照应着。”
“为何不直接去医帐?”
桃子朝营门一指,门边拉着一道染红的粗绳:“乐营都是流放来的罪籍,身份比做苦力的杂役还低,过不了那道绳。除非是瑛落那种领了采买差事的红人,否则擅自出去要按逃奴论罪。”
“再说前营那些军医,只会接骨缝刀口。”她撇撇嘴,“轮到地坤身上那点病,一个个摇头摆手,嫌晦气,生怕沾了脏东西。”
苏桁望过去,日头照在绳上,红得扎眼。绳外是前营,是医帐,是宽得能并行三匹马的营道。仅仅两步,里面的人却迈不过去。
“那乌娘子没来之前……”
“就硬扛呗。”桃子打了个哈欠,“扛不住,就用土法子瞎治,到最后草席一卷,往乱葬岗一扔,完事。”
苏桁沉默了,他想起方才那些病人,有的怯懦,有的麻木,有的病得脱了形,接过药包时,还要挣扎着道一声谢。
“你之前说…这里的地坤,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他顿了顿,“可我看她们,比京安城里那些世家小姐还温顺许多,实在不像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噗。”桃子嗤笑一声,“你说的那种杀人犯,是为谋财害命,那是作恶。这儿的地坤杀人,只是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能一样吗?”
苏桁一怔:“自保?”
“你动动脑子。”桃子坐直了些,“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坤,一辈子能挨着几个人?她们杀得着的、有机会杀的,会是谁?”
苏桁蹙眉凝思,地坤未出嫁时关在父母内宅,嫁人以后困在乾主家中。一年到头,能近身接触的人屈指可数,能日日往来、又能结下致命冤仇的,只有……
亲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苏桁自己都吓了一跳。桃子看着他的脸色,便知他猜到了。
“没错。”她放下蒲扇,“她们杀的,十个里有八个,是自家乾主。剩下两个,多半是公爹、兄弟,或者想把她们卖掉的家主。”
她抬起下巴,朝戏台对面点了点。苏桁转身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裙的女子正拄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帐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拿竿子探一探路。
“那是盲姐。”桃子道,“你猜,她怎么瞎的?”
苏桁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是被她的乾主,活生生把眼珠子抠出来了。”桃子伸出两根手指弯了弯,“那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有一回发酒疯,硬说盲姐偷看了别的男人,就……”
苏桁倒吸一口凉气,抿紧了唇。
“挖人双眼,多大的罪过,可你猜官府怎么判?”桃子摊开手,“官府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那男人再使点银子一疏通,只判了个酒后误伤,牢里蹲了三个月,赔了点药费,大摇大摆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那畜生变本加厉。他觉着是盲姐害他坐了牢,打骂更狠,还扬言要把她卖进窑子里换酒钱。”
“盲姐实在熬不下去了,一天夜里,趁那畜生醉得跟死猪一样,她摸了把菜刀,然后……”
她抬手,在脖前划了一下,干脆利落。
“一刀毙命。”
苏桁回过头,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没入门帘之后。
“她如今给营里缝补衣裳。”桃子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沙包,捏在手里,“说来也怪,眼睛没了,针脚却比许多绣娘更匀。老天爷收走她一双眼睛,倒教她把手练出来了。”
苏桁喉咙发紧,久久说不出话。
“小云,你知道么。”她一下一下抛着沙包,“北疆这地方,风沙大,冬天冷死人,她们还得服乐役。可你要是挨个去问,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她们保管告诉你,好,比从前那个家,好一百倍、一千倍!这儿干活就有饭吃,没人无缘无故打你,更没人挖你的眼睛。你是属于朝廷的奴隶,不是哪个天乾的私产。”
桃子深吸一口气,突然朝天空张开双臂,仰头长叹:
“苍天啊!地坤也太苦命啦!老娘下辈子一定要投胎做个天乾,做个最坏最坏的天乾!”
苏桁定定地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给那张总带着刻薄的脸,添上一缕柔和。
“那……你呢?”
他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桃子,你在这过得好吗?”
桃子的动作僵住,手臂缓缓垂下来。她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却先躲开,手无措地抓了两下裙摆,把那翠绿的罗裙揉出一团团褶皱。
“乌娘子怎么还不过来,我去找她,饭都凉透了。”
丢下这句话,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营帐后头跑去。那背影走得太急,险些撞上挂红绸的木架。
苏桁的手悬在半空中,终究没叫住她。他望着那把晃荡的空摇椅,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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