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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破云 “你是牛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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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寝帐内,烛火燃了小半截。
苏桁伏在案前,左手压着医书,右手在纸上抄录。他神情专注,时而停笔蹙眉,琢磨透了,又埋头疾书,仿佛回到了当年彻夜批阅公文的日子。
门帘掀起,一股凉风钻了进来。顾炎套着件宽松的中衣,先去案上剪了剪烛花,又走到苏桁身后,给他披上外袍。
顾炎站了一会儿,见人始终不抬头,索性把下巴搁到他肩上:“云大夫,你都抄了半个时辰了,也该看看病人。”
苏桁蘸了蘸墨:“哪里不适?”
“心口疼。”
“没得治,准备后事吧。”
“再诊诊。”顾炎拉起他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兴许只是缺一味鹿衔草。”
苏桁被他闹得写不下去:“起开,灯都叫你挡完了。”
顾炎不挪,低头看那满纸小字:“啧啧啧,云烬你也太拼了,考科举都没这么费力吧?”
“那是你没考过,不知科举有多难。”苏桁斜他一眼,笔没停,“云沐备考那几年,夜夜挑灯到子时,那才叫……”
话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纸上晕开一团墨。
顾炎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赶紧岔开:“那个……话说回来,乌娘子可真是神了。小魏伤成那样,肚子都叫剖开了,这才几日,气色竟一点点缓过来了,简直是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
他拍了拍苏桁的肩膀:“等你学成出师,咱们营里就有两位神医坐镇。往后兄弟们挂了彩,心里也有底。”
苏桁轻哼一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别说神医,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架不住你上赶着去送死。”
顾炎抿了抿嘴,乖乖站直。
“我去看了那支箭。”苏桁的声音沉了下来,“精铁打的三棱透甲箭,专破甲片。山里的土匪,用木箭骨箭都嫌费事,哪来的这种杀人利器?”
“还有那个独眼龙。”他抬起眼,“人刚押回来,第二天就咬舌自尽。剩下那群喽啰,审到今日,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却怎么都问不出半句话,这北疆的土匪,几时这般有骨气了?”
顾炎没说话,伸手替他按揉起僵硬的肩膀。
苏桁敲了敲桌案:“长卿,你仔细想想,这些年到底得罪过谁,谁非要你死不可?”
“嗨,那可多了去了。”顾炎撇了撇嘴,“朝廷里那帮文官看我不顺眼,兵部的老顽固嫌我不听话。再说了,保不齐是辽人干的呢?他们天天嚷嚷着,要把我杀了挂在城墙上风干。”
苏桁一把拍开他的手:“少胡说八道,乌鸦嘴。”
“哎呀,我好怕啊。”顾炎弯下腰,把脸埋进苏桁的颈窝里磨蹭,“云大夫,一想到有人要杀我,我这心里就慌得很,夜里都睡不着觉。你快给我瞧瞧,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弄得苏桁有些心猿意马,刚要伸手推他,鼻尖忽然动了动。
那股熟悉的信香里,缠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根草味道。
苏桁的动作僵住了:“你去小乌那儿了?”
顾炎一愣,抬起袖子闻了闻:“不是吧?我衣裳全换了,还特意去水房洗了好几遍,这都能闻出来?”
苏桁冷下脸,低头翻书,再不理他。
顾炎在旁边磨蹭了一会儿,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捏肩捶背,苏桁只当他是团空气。他转了两圈,最后识趣地退开,取下墙上那张黑色的长弓,坐到床边,细细擦拭起来。
帐内静下来,只剩书页翻动的哗哗声。
苏桁眼睛盯着书,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看着那高大的身影缩在角落,老老实实地擦弓,还时不时偷偷抬头瞟一眼,他心里那点气早消了大半,何况……他还有求于人。
苏桁把手伸到桌案下,照着自己的大腿,狠狠掐了一把。
“嘶……”
剧痛直冲眼眶,眼泪当场就蓄满了。他吸吸鼻子,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咳咳……”
床边竖着耳朵的人果然上当,破云一丢,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没事……”苏桁抬起头,一双柳叶眼水光潋滟,“就是,呛了一下。”
顾炎看看桌上那盏纹丝未动的茶:“你都没喝水,怎么呛到的?”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不起,云烬…”他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今日是小乌的信期,他反应有点大,一直在发烧。我…我只是去给他补了个标记,你别难过,别哭啊……”
苏桁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才没有难过…这点小事,我才不在乎……”
“好好好,你不难过,是我难过,我心疼。”顾炎揉着他的后脑勺,“只要云大夫高兴,叫小的做什么都成,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苏桁轻轻推开他,眼角的泪痣微微泛红:“当真?”
“千真万确!”顾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话音未落,他从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里,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狡黠。
顾炎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中计了。
果不其然,苏桁的眼泪收得比翻书还快,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既然将军这般有诚意,正好有件事,要劳烦你去办。”
“过几日,乌娘子的医案就整理完了。到时候,你替我跑一趟,送去溯州,给陶姐。”
“陶姐?哪个陶姐?”顾炎挠头。
“还能有哪个?”苏桁看着他,“溯州界桥村那个。上次你回北疆,我不是还让你顺道给她捎过一封信么?”
顾炎的脸顿时垮了,他坐回床边,捞起擦了一半的破云,往后一倒,抱着弓在床上滚了两圈。
半晌,才从被子里挤出一声抗议:“我不想去。”
苏桁忍着笑,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肩:“方才还说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多大点事,就不愿意了?”
顾炎在床上扭成了一条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想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苏桁扶额:“陶姐就是个平头百姓,知道了能如何?她又不会上官府告发我,便是告了也没人信啊。”
顾炎翻了个身,留给苏桁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好啦,别闹脾气。”苏桁拍了拍他的后背,哄道,“你骑燎云去,它跑得快,从这儿到溯州,往返两天,撑死三天。”
“燎云……燎云太累了,它要歇息。”
“那你骑别的马,慢就慢些。”苏桁耐着性子,“军务交给林副将照看几日,反正校阅完了,近来也没大事。”
顾炎又朝里滚了半圈,像块顽固的石头。
苏桁见硬的不行,重重叹了口气:“唉……罢了,是我越界了。我如今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罪臣,哪有资格请求大将军替我办事?是我不识抬举了…”
“不是的!”顾炎猛地坐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云烬,你别这么说,你就是要我去辽营偷个虎符,我都没有二话!我就是…就是不想去溯州嘛……”
“为何?”苏桁歪头看他,“总得给我个理由吧,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别像方才那样糊弄我。”
顾炎握着破云的手紧了紧,眼里爬上一股酸涩。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从前…在学宫读书那会儿,每逢休沐,我都想找你玩……可你舅舅一次也没让我进去,不是说你不在家,就说你病了,不便见客。”
苏桁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你也知道,我爹常年在外打仗,我家那座大宅子,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顾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唯一的指望就是去找你…你明明答应过会陪我的……”
“我也想陪你。”苏桁心头一软,“只是那时我才分化,舅舅怕出什么意外,才……”
“我明白,我不是怪你食言。”
顾炎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接着往下说:“有一回,我不死心,就趴在你家对街的屋檐上,想看看你是真不在家,还是故意躲着我不见。”
“结果没等多久,又来了一人。”他垂下眼眸,神色晦暗,“你舅舅亲自迎出门来,满脸欢喜,把人请了进去。”
苏桁心头一跳,不用说,他也知道那是谁。
“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顾炎委屈地往枕头上一扑,“我明明比他先认识你,我明明比他对你更好,后来…后来你还送了他一块玉佩,我什么都没有……”
“……”
苏桁捂住脸,得,今日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套路他跑趟腿,结果反被翻出了陈年旧账。
他凑上前,戳了戳顾炎的胸口,故意拖长了调子:“哎呀,好大一股酸味呀,是谁家酿的陈年老醋打翻了?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戳疼我了。”顾炎捂住胸口。
“那正好。”苏桁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瓶药膏,“我帮你换药,看看是不是伤口裂了。”
顾炎把头扭开,埋进枕头:“是心口疼,不是伤口疼。”
苏桁咬了咬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上前扒拉顾炎的衣襟:“快脱了让我瞧瞧,心碎成几瓣了?”
“哎!你干什么,强抢民男啊!”顾炎死死拽着领口。
两人拉拉扯扯,在床上滚作一团,像两个稚童一般打闹起来。折腾到最后,顾炎的发带叫扯散了,苏桁的中衣也凌乱不堪,两人气喘吁吁地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算了,真费劲。”苏桁把药瓶一扔,跌坐在床上,“头一回碰见你这么不遵医嘱的病人。”
顾炎把松垮的发带彻底扯开,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他靠在软垫上,衣襟半敞,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邪气看过来:“哦?云大夫从前收治过多少病人?”
“你有完没完?”苏桁冷哼一声,“没你多,你可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比得上?”
“我那都是光明正大的。”顾炎一脸坦荡,“可没像某人,藏着掖着,搞什么地下情。”
“你!”苏桁气结,伸手作势要打他。
顾炎眼疾手快,抄起一旁的破云往身前一挡。
“啪!”
苏桁的手掌拍在冰凉的弓臂上,那雕着云纹的弓梢,险些戳到他脸上。
两人皆是一愣,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顾炎刚要收手道歉,没想到苏桁却缓缓凑了上来,把脸颊贴在弓梢上,轻轻蹭了蹭。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微微启唇,舌尖沿着金色的云纹缓缓向上,舔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顾炎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在这一瞬倒卷着冲上了头顶。
他看着那条水痕在烛光下泛着光,忽然明白了,先前那片蜡衣为何会脱落。
“云烬……”顾炎的声音哑得可怕,眼底燃起一簇暗火。
他握紧弓身,向前一送,弓梢抵开唇齿,轻轻搅了两下。
“你可真是,胆大妄为……”
烛火骤然猛烈摇曳起来,忽明忽灭,两人的影子投在厚重的毡布上,纠缠在一处,不分彼此。
……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终于静下来。
苏桁像条死鱼一样趴在床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他缓了好一阵,才找回一点力气,愤愤道:“小乌…还是太听话了……”
顾炎的手搭在他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听话?我连逮住他都不容易,跟条泥鳅似的,那小子只有在你面前才乖。”
“那你怎么还有这么多力气?”苏桁偏过头瞪他,“你是牛啊,耕了一天都不累?”
顾炎笑起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他凑到苏桁耳边,热气弄得人耳朵发痒:“我不是牛,我是……”
说着,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苏桁颊上的烙印:“汪!”
苏桁叫他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气笑了,翻身要揍他,腰一软,反倒跌进顾炎怀里。
顾炎顺势把人抱住,“汪汪”地乱舔一通,弄得他满脸口水。两人闹了好一阵,直到苏桁实在没力气了才罢休。
他靠在顾炎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是轻声开口:“长卿,你若是实在不想让他知道……就偷偷去。我在信里同陶姐打声招呼,她嘴毒归毒,但为人仗义,不会多话的。”
“我才不。”顾炎撇了撇嘴,“偷偷摸摸的,成何体统?搞得我像见不得光的外室似的。”
他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我偏要正大光明地去,大摇大摆地去!我还要提前给他下帖子,叫你的好学长,亲自出城来接我。”
苏桁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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