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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薪火相传 “那就只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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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娘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来到药田边,那凉棚下已经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苏桁裹着头巾,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手里的玉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呵,这么早就跑出来吹风?”
乌娘子走到他身旁坐下,“昨晚跟你家大将军吵架了?”
苏桁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乌娘子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天乾嘛,都这副德行。”她从怀里掏出烟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嘴上说得再好听,下半身也管不住,不值得为他们浪费感情。”
“不是,长卿他……”
话刚出口,苏桁便停住了。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乌娘子,我有一事不明,小乌到底几岁了?”
“当年在奉州,他亲口说十三。照日子推算,去年冬天分化,似乎太早了些。”
乌娘子摸出一小包烟丝,一点一点往烟斗里塞:“……他十六了。”
“十六?”苏桁睁大眼,“那从前是记错了?他连自己的年岁也不知?”
乌娘子点着火,火星映亮她眼角细密的纹路。棚子里静下来,只剩烟丝燃烧的声音。
见她不愿提,苏桁也没有追问。他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冠,神色肃穆下来。
“乌娘子,您昨日问的事,我想好了。”他站起身,深深一揖,“我要跟您学医。”
“哦?”乌娘子挑了挑眉,“昨日见了点血,你比病床上那个倒得还快,今日又不怕了?”
“我虽然畏血,拿不了刀,但我可以钻研药理,诊脉配方。”苏桁笑了笑,“您不是说,我是天生的医者命格。”
“不过是随口哄你的话罢了。”乌娘子嘴上挖苦,目光却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苏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凉棚角落,那里堆着几只药筐,里头堆着草药,叶上还沾着露水,应当是小乌清早采回来的。
“昨日在医帐,小乌不过露出一点信香,帐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便都变了。他若没有顾炎留下的标记,往后每一次信期,都只能听天由命。”
乌娘子眯起眼:“你可怜他?”
“也可怜我自己。”
苏桁低下头,展开手掌,“许多东西看似握在手里,其实不过是他人恩赏,随时可以收回。但认得的脉、记熟的方,总不能从脑子里搜走。”
“我得有一样能保命,只属于我的东西。”他抬起眼眸,“若我会治病,旁人要动我以前,至少会多想一刻。”
乌娘子怔了怔,重新拿起烟枪:“那先说说,你打算学什么。”
苏桁知道,这便算答应了一半。
他理了理衣衫,正色道:“我想配一种药,一种能让地坤控制信香的药。”
乌娘子看了他一会儿:“绕了半天,原来是嫌小乌碍眼了?想止住他的信香,别再勾引你家那位大将军?”
“不,不是把信香硬压下去,也不是把腺体废掉。”苏桁神色坦荡,“是让人到了信期也能保持清醒,想收便收,想放才放,不再受制于人。”
乌娘子轻嗤一声:“口气不小,古往今来那么多坤医都没有调配出来,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成?”
“自从被灼伤之后,我的腺体已经坏死,再也收不住信香。”苏桁自嘲地笑了笑,“这世上怕是只有我这个倒霉蛋,才会在清醒的时候,日日夜夜体验那种失控的滋味。但也正因如此,我辨出了一点端倪。”
“若我的感觉没错,收不住信香的根源,应当是……热。”
乌娘子神色一凛,拿烟杆的手顿了顿。
“我这后颈虽没了知觉,摸上去却始终发烫,像时刻在低烧。”苏桁抬起手,向后摸了摸,“再细想以往,信期一到,身子最直观的反应就是燥热。平日里若是情绪激动,或是……动情的时候,信香也会止不住地往外溢。”
“这几种情形,共同点只有一个,热。”
“腺体或许就像一只盛着香料的炉子,火一旺,香气便蒸腾出来。”他眯起眼,“所以我猜,只要炉子不烧起来,哪怕在信期,也能保持定力。”
乌娘子用烟杆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有点意思……”她的眼睛亮起来,“旧书里讲信期确实是相火妄动,君火不宁。若能滋阴降火,釜底抽薪……”
她当即拍板:“一会儿我就去乐营转转,寻个正在信期的地坤。先不用药,拿冰块冷敷,再配合针灸泄热,试试管不管用。”
苏桁心中一喜,用力点头:“若真奏效,那方向就对了。接下来只要调配出能迅速退热、又不伤身的寒凉药物,就能大大改善地坤的处境,这简直是……”
“别高兴得太早。”
乌娘子打断了他,“即便真做出来,也不一定救得了多少地坤。”
苏桁一愣:“为何不能?”
乌娘子不紧不慢地添上烟丝,深吸一口,烟杆指向远处正腾着热气的炊帐。
“倘若你饿了三日,忽然闻见旁边人家在炖猪肘子,你馋得睡不着,能不能进去吃?”
苏桁皱了皱眉:“得看主人愿不愿意给。”
“他若不给呢?”
“那就只能饿着,除非去抢……”
苏桁顿了顿,明白了她的意思。信香,就是那锅肘子飘出去的香味,可最后说了算的,是拳头,是力量。
“天乾便是抢了那肘子,只要说是受香味所诱,无人会苛责他们。”乌娘子道,“地坤护不住自己,反倒要被骂一句不知检点。不是信香叫他们难以自持,是门外根本没人拿棍子等着。”
她吐出一口烟:“你把这世道倒过来想,便什么都清楚了。若地坤天生高大强壮,掌着朝廷和兵马,天乾会是什么处境?”
“他们闻香易乱,会被视作心性不定的次等人,从小被教导三从四德、温顺贞静,要缠足、裹头巾、戴耳坠,养出一副娇弱柔软的身子,只为讨未来坤主的欢心。”
“平日里不敢出门,怕被地坤瞧上抢了去。婚后也只能守在深闺,等着坤主心情好了,施一点信香,赏一点雨露。”
风从药田吹过来,几片绿叶在桌上打着旋,苏桁伸手按住:“所以就算地坤收住信香,处境也不会立刻改变,因为定规矩的刀,握在天乾手里。”
乌娘子点头,语气缓了些:“不过这药仍可研制,至少能让人多留一分清醒,只是别指望它一出来,就翻天覆地。毕竟,也不是所有地坤都收不住香。”
“什么?”苏桁侧过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乌娘子看他这副没见识的样子,轻嗤一声:“你若去过教养地坤的学堂,或是地坤扎堆的绣坊,就会发现,几十人的班子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天赋异禀的。哪怕在信期,也跟没事人一样,只要她们不想,就没有人闻得到她们的味道。”
“这怎么可能……”苏桁喃喃道。
他过去执掌吏部,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却从未听说过此事。史书上没有记载,传闻中也没有影子……常人只知道地坤信期失控,是天性,是铁律。
“怎么不可能?”乌娘子吐出一片白雾,“不信,你去找桃子一验便知。她能留在衣坊,就是因为不受信期侵扰。”
“大家看着是一样的身子,其实各有不同。就说你家将军那把弓,换个天乾,个个都拉得开?”
苏桁摇了摇头,能像顾炎那样拉开三石弓的,整个大营里,怕是凑不出一只手。
“地坤也一样,有人强,有人弱。坤医古籍里还有记载,有的地坤,信香不但不受天乾压制,还能反过来控制天乾,叫他们乖乖听话。”
乌娘子叹了口气,“可那又如何?她们没有兵,没有官印,也没有资格替自己立传。人死了,几页纸一烧,便像从来不曾来过。”
“你说,这是为什么?”
苏桁握紧了手:“归根结底,仍是因为……没有权柄。”
“没错。”乌娘子点了点桌案,“即便这药真配出来了,头一道坎就是,怎么传出去?一味违背天乾利益的神药,要如何在这世道上流通?”
苏桁沉思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药,对天乾意味着要失了掌控,他们不仅不会帮着宣扬,还会把它污名成害人的巫药。而地坤被礼教切割在一座座后宅里,彼此孤立,连口口相传的路都难有。
不……比起这个,还有一道更现实的坎。地坤大多不事营生,依附于乾主生活,她们的手里没有钱。
即便知道了这药,即便药就摆在面前,只要家里的天乾不肯掏钱,她们又能如何?
这简直是个死局。
苏桁握紧了拳头,抬起头:“治不了天下人,便先治眼前人,药总要先做出来,再慢慢找路。”
乌娘子嘴角微扬:“这才是我看中的徒弟。”
她抖了抖烟杆:“说起来,你从前吃的药哪里来的?是你提过的那位坤医给的?”
“不是。”苏桁摇了摇头,“那是我早年搜罗来的一张巫医古方,原本治天乾的狂躁,我拿来压信期,用了许多年,后来才请她替我改。”
他将来历交代了一番,又道:“这阵子出了事,我同她断了消息,她多半不知道我还活着。”
“不过……”苏桁顿了顿,“她就在溯州,离这儿不远,往后若有机会,我们一同去会会她。她在药理上的造诣也很深,或许有些难处,她早想过法子。”
“溯州?呵……”
乌娘子拍了拍自己的腿,“你兴许走得出去,我是难咯。我没有大玄户籍,还是个辽人,离开军营,连下一道城门都过不了。”
苏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拐杖旁,那只鞋始终歪向一边。
“人去不了,方子和医案可以去。”他道。
乌娘子抬起头。
“您写,我替您送。”苏桁向前倾身,“她若有新方,也可托人送来。见不见面,不妨碍你们互通所知。”
乌娘子看了他一会儿,郑重点了点头:“既然你应下做我的徒儿,我也不藏私。这几日,我便把家传的医案、珍藏的方药,连同那些没人敢试的奇方,全部默录成册。你好生研习,日后若寻着机会,替我捎一份过去,交给那位坤医。”
她望向遥远的天边:“或许……我们这辈子都看不到那一天,但只要这火种传下去,总有一日,会有人把那猪肘子,连锅带灶一并掀了。”
苏桁心中一热:“师父放心,徒儿定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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