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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意难平 “你应该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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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桁醒来时,帐里的蜡烛已经烧去大半。
他先闻到药味,随后又从那股苦涩里辨出一点血腥气。床边的人脸色憔悴,脑袋一点一点,半边中衣被剪开,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
苏桁撑着身子坐起来,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顿了顿,轻轻落下,描摹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顾炎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桃花眼里布满警惕的血丝,待看清眼前人,才软下来。
“云烬,你醒啦?”
他摸了摸苏桁的额头,“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想不想吐?”
苏桁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后推了推:“你小心点,别压着伤。”
“小伤,不打紧。”顾炎嘴上说得轻巧,挪动时却吸了一口气,“倒是你,乌娘子说你受了惊,晕倒在医帐里,可把我吓坏了。以后咱不去那地方,又是刀又是血的,煞气太重。”
苏桁没有说话,静静望着他,香根草的味道还留在记忆里,缠着眼前的暖阳,怎么也分不开。
顾炎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忙转身去翻床边的柜子。
“对了,有样东西,正好给你瞧瞧。”
他取出个布包,解开来,捧到苏桁面前,“秦姨刚叫人拿来的,快试试,合不合适?”
那是一顶假发,发丝编得整齐,一点儿也看不出底下的衬子,挨着额前的地方还特意留了些细毛。苏桁接过,乌黑的发丝从苍白的手背上滑落,他捞起一缕,轻轻捻了捻。
顾炎见他不戴,忐忑道:“不喜欢?”
苏桁摇了摇头。
“那试试?若哪里紧了,再叫秦姨改。”
苏桁抬起眼,缓缓开口:“长卿,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些。”
他把假发放到枕旁:“如今盯着北疆的眼睛那么多,兵部的人还在营中,你身为一军主帅,私下买卖发肤,这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参一本败坏军纪,甚至扣上一顶罔顾律法的帽子,要怎么办?”
“我……”顾炎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苏桁眼里的凝重堵了回去。
“往后别再为这些小事给人递把柄,没有头发,我就裹头巾,即便被人看见了,我也不在乎。”
苏桁抚上他胸口的绷带,“我只要你平安,旁的都不值当。”
顾炎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伸手盖住那只手:“我没事,就是划破点口子,看着吓人,养两天就好了。”
他坐到床沿,大半个身子贴过去:“这一趟没白跑,那帮土匪连人带货全叫我逮回来了。明日好好审一审,我倒要看看,他们背后站着哪路神仙。”
苏桁轻轻推了他一下:“哪路神仙也不值得你拿命去换。”
“是~”
“再有下回,先等援兵。”
“是~”
“你再这样应付我,就去椅子上睡。”
顾炎立刻掀开被角钻了进去:“那可不成,我挨这一刀,就是为了早点回来抱你。”
床铺被他压得一沉,苏桁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顾炎熟练地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才挨上颈窝,就被两根手指抵住了胸口。
“松开点。”
“嫌弃我了?”顾炎在颈边蹭了蹭。
苏桁叹了一声:“怕你伤口再裂开。”
“不会,乌娘子缝得好着呢。”但顾炎还是松了一些,“这样总行了吧。”
帐内安静下来,外边有人换岗,靴底踩过砂石,响了几声便远了。苏桁盯着烛芯上跳动的火苗,直到顾炎的呼吸渐渐放缓,才开口唤他。
“长卿。”
“嗯?”顾炎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苏桁轻声道:“你…还有没有话同我说?”
“嗯……”顾炎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晚安?”
他往苏桁脸颊上胡乱啃了一口:“梦里再见……”
苏桁用手掌抵住他的脸:“再想想。”
“嗯?”顾炎睁开眼,“嗯……我不该自作主张买姜姐的头发?我保证,往后不管买什么,哪怕一根针,我都先写条子呈上来,让你批红,好不好?”
苏桁长长叹了口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
“再想。”他的声音带了一丝颤,“你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混沌的睡意霎时醒了大半。他愣愣地看着苏桁,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串画面。
苏桁是在医帐晕倒,肯定是小乌带他去的。医帐那种地方,小乌一个刚分化的孩子,万一遇着什么状况……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你知道了?”
苏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他,眼底仿佛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顾炎的身体顿时僵硬得像块石头。
“对不起…云烬,对不起……”他顾不得伤口,猛地抱住苏桁,“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发誓,我的心里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从来没有变过!”
苏桁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里的水光:“他还是个孩子啊……刚刚分化,身子都没长开,你怎么…怎么下得去手?”
“这要是在京安,他父母都得上官府告你!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饥不择食了?难道只要是个地坤,你就可以……”
“不是的,云烬!”
顾炎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绝不是那种龌龊心思!”
“当初把他们母子俩带回来,混在杂役堆里,也就是添两双碗筷、几件旧衣裳的事,军需里匀一匀就过去了。”
“可是去年冬天,小乌分化了……”
“他分化那晚,信香一散,附近的天乾都躁动了,我赶到的时候……”顾炎深吸一口气,“若是再晚半步,云烬,那孩子就毁了。”
“驱散他们,也只管得了那一晚,往后每一个信期呢?营里连将士都是睡几十人的大通铺,上哪儿给他隔出一个安全的单间?我总不能……把他送去乐营吧?”
“他若是个天乾,哪怕是个中仪,我都能带在身边做个亲卫,就像当年我爹带士季那样,给他挣个前程,可他偏偏是个地坤……”顾炎苦笑,“云烬,我还能怎么护他?怎样才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活在太阳底下?”
苏桁沉默半晌:“……为什么非得是你?”
他声音哽咽:“营里那么多将士,给他挑个年纪相仿、品行端正的天乾,哪怕是个小校尉,也比你合适啊。”
“我拿什么立场去挑?”顾炎摇了摇头,“我是主帅,我一开口,那就是赏赐,没有人敢拒绝。往后那人待他若是不好呢?他找谁哭去?”
“更何况…我不是没试过。”顾炎低声道,“我问他,在营里可有相熟的、喜欢的人,他说没有。”
“我告诉他,要想在营里安稳生活下去,身上一定得有个天乾的标记……”
“然后…”顾炎转过头,不敢看苏桁的眼睛,“是他自己选的……”
苏桁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呵……”他自嘲地笑道,“顾大将军真是大善人,有求必应啊,往后是不是随便来个地坤求你,你都给标记了?”
“不会了!绝不会有下回!”
顾炎举起三根手指,“云烬,我除了信期帮他标记,平时从来不碰他,往后也绝不会,我发誓。”
他抓起苏桁的手,往自己脸上送,“你打我吧,骂我吧,怎么罚我都行!”
苏桁抽回手,紧紧握成拳,抵在顾炎的胸口:“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小乌还那么小,就要承受这些……”
“可我救不了他,我连自己都救不了……”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也想被你标记,想身上沾满你的味道……”
“可我的腺体毁了,我是个废人…我连被你标记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炎觉得胸口像被人生生撕开,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搂紧苏桁。
“你不是靠一道标记才属于我。”他的声音压在苏桁耳边,“你想住中军帐就住中军帐,想调我的兵就调我的兵。我的命、我的军功、我的一切,只要你肯要,都是你的。”
那股带着阳光暖意的味道,慢慢漫开,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苏桁从头到脚裹住。
“你的伤!”
殷红的血,一点一点渗出绷带,苏桁慌乱地推开他,“你疯了吗?快松手!”
他撑起身子,扶着顾炎的肩,让他平躺下去:“躺好,别乱动。”
顾炎脸色苍白,他没理会淌血的伤处,抬手轻轻拭去苏桁脸颊上的泪痕。
“这点小伤,算什么。”他的声音低哑,“云烬,看到你流眼泪,比我自己流血,还要痛上一千倍、一万倍。”
苏桁吸了吸鼻子,狼狈地偏过头:“这种时候还油嘴滑舌……快把你的信香收回去,好好躺着。”
“我不收。”顾炎长臂一伸,把他重新揽进怀里,“就要熏着你,让你浑身上下都是我的味道。”
他避开伤处,将苏桁按在自己的胸口:“你要是难受,就骂我,打我,别憋在心里。”
苏桁听着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肩背慢慢软了下来。
“哼…懒得骂你,浪费力气。”他声音闷闷的,“我才不难受,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这点破事,哪里值得我难过。”
“是,云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顾炎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云烬,我向你保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就赖着你,死也赖着。”
他侧过头,在苏桁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虔诚无比的吻。
“希望有一日,我能把你心里那个空缺填上。”
这世上,标记可以被覆盖,腺体可以被毁坏,唯有刻在心里的痕迹,才真正抹不去。
苏桁眼角又渗出泪来,他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身体发颤。
顾炎见他乖巧地缩在自己怀里,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狐狸,心思又活泛起来。
“其实……往开了想,现在这样也不错。”他轻轻拨弄苏桁的短发,“小乌那孩子干活勤快,又喜欢黏着你,往后正好贴身服侍你,省得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无聊。”
“你倒是会安排。”
苏桁抬起头,那双红肿的柳叶眼狠狠瞪了他一下,“知道的是他服侍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的跟班呢。”
“怎么会?”
“怎么不会?”苏桁冷哼一声,用手指戳了戳顾炎的胸膛,“你都把他标记了,在外人眼里,他是你的人,就算没八抬大轿,也是个正经偏房。”
“我呢?一个没名没分、连脸都不敢露的流人……顶多算你顾大将军帐里一个通房小厮。”
“噗——”
顾炎疼得龇牙咧嘴,又止不住笑意。他一把抓住苏桁那根作乱的手指,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通房小厮?这个词不妥。”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要放在话本里,你应该叫……通房军师。”
苏桁嘴角抽了两下:“好啊,顾长卿,合着我不光要给你出谋划策,还得给你暖床叠被?我一个人做两份工,也不见你多给点工钱。”
“怎么没给?”顾炎指了指帐角那口大箱子,“黄金连箱带锁全归你,钥匙我都不碰。若还不够,我再多剿几窝匪,缴来的金银一并上交,全当过夜费,如何?”
“你还是老实待着吧。”苏桁白他一眼,“每次回来都带一身伤,你不疼,我还……”
话到嘴边,他忽然停住,耳根腾地热了。
顾炎贴近了:“你还什么?”
“还嫌药贵。”
“方才分明说的是心疼。”
“你听错了。”
“我这双耳朵能听百步外的弓弦,绝不会错。”顾炎捏着嗓子,故意拖长声调,“啊~还是云烬哥哥疼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苏桁一把捂住他的嘴:“再出怪声,你今晚真睡椅子去。”
顾炎眨了眨眼,终于安分下来。他把被子拉高,将两人裹紧,下巴抵着苏桁的发顶,缓缓蹭着。
烛火燃尽,帐内中暗了,就在苏桁快要睡着的时候,顾炎的声音又轻飘飘地冒出来。
“云烬……”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炎顿了顿,“如果有得选,你想留在这里,还是……回京安,过从前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
苏桁闭着眼,嘟囔道:“……能回京安,自然是好的,只是……”
“只是没有北疆自在。”顾炎接得很快,“你只能待在我府里,不能随意抛头露面。”
“而且…为了掩人耳目,府里说不定……还得摆一个名义上的主母……”
“顾长卿。”
苏桁冷笑一声,在被窝里狠狠掐了一把顾炎的腰肉:“怎么?有个小乌还不够,还要回京再娶个主母?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哎哟!疼疼疼!”
顾炎夸张地叫唤两声,“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假设一下,你也知道京安那边……哎呀,反正是随口一说。”
“给点好脸色你就开染坊。”苏桁没好气地背过身去,“赶紧睡你的觉吧,梦里什么都有,别说主母,你就是想娶公主都行。”
“公主还那么小,我是没指望了。”顾炎从后面贴上来,“说不定我们的儿子日后能尚主。”
苏桁向后肘了他一下,不再理会。黑暗里,身后的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还想开口,最终却只替他把肩头的被子提上去一些。
这晚的夜色格外深沉,两人各拥一场清梦,梦里风光迥异,谁也没扰了谁的酣眠。
……
翌日,晨光初熹,顾炎正站在屏风前,往身上披甲。
听见床上有动静,他转过身,见苏桁愣愣地看着他,不由得笑了:“醒了?昨晚睡得好么?”
苏桁撑起身,眼神有些恍惚:“还好……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哦?梦到什么了?”
苏桁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帐顶:“梦到……当年,没有那场大火。”
顾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如果没有那场大火,苏父苏母就不会死,苏家也不会败落。苏桁不必背负血海深仇,不必吃那些伤身的药,也不必伪装成中仪踏进朝堂,最后落得遍体鳞伤。
他会以世家公子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升入兰芷轩,学琴棋书画,过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那会是截然不同的一生。
顾炎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我呢?”
苏桁看过去,顾炎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成。
“没那些事,我们还在一起么?”
苏桁望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叹了口气:“在。”
“你还是整日缠着我,后来又被派到北疆,我竟收拾东西,一路追来了。”
他低下头,拨了拨顾炎护腕上的带子,“父母双全,好好一个美梦,绕了一圈,还是跟你到这里吃沙子,老天爷也不肯多赏我几年安生日子。”
“哈哈哈…咳……”顾炎笑出了声,又忙护住胸前。
“活该。”苏桁瞪他一眼,把被子一拉,蒙住头。
顾炎隔着被子轻轻吻了他一下:“看来不管重来多少回,都还是我。”
“滚去审你的匪。”
“得令!”
顾炎披好甲衣,临出门又回头道,“夫君好生歇着,等我回来,再把梦里如何相识、如何定情,一处不漏地讲给我听。”
枕头从被中飞出来,顾炎笑着躲了过去,大步走出寝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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